复核环形废墟 著

第十七章 纸做的伤

第 17 章 · 约 4000 字

第十七天。

05:47,烧水。三克雨前,八十度,冲下去。闻三口,倒掉。

砚膛里有墨。研了二十圈。我写今天的日期:二一二五年十一月二十日。笔画发紧。写完把纸揉了,压在镇纸下面。

绿萝浇了。土是湿的。两片叶子还在。

06:12:00,通勤车进站,空的。06:12:08 车门合拢。车过市政厅,牌子上的红字扫过玻璃。

更衣柜在入口左侧,4471 号。抽屉第二格,创可贴七片。第三格是章。

新证别在左胸。别针紧。从更衣室到 C 区,我按了三次。

07:00:00,桌面亮起。队首第一件,77413。转派单跟在右下角。

> 状态:已超时 > 超期:302 小时 09 分 > 计时:继续

队首那件我没有动。第十五天。今天它重发第 14,833 次。

07:10,一辆铁皮车推到我这一排,车上是纸本核准页的清点件。桌面右上角同时弹出一格通知。

> 总署复核层 · 积存件年度清点(C 区 · 第 14 排) > 范围:二〇〇二 — 二〇一一 年度纸本核准页装册 > 方式:逐册逐页过手 · 点数 · 尾页签工号 > 数量:本排七十八册 · 每册一百页 > 清点人:HZ-4471 > 期限:本日

我这一排轮到今天。铁皮车走了,留下一摞册子,摞在我右手边,比桌面上的显示器高出一指。

我从第一册点起。左手压脊,右手翻页。核准页是老纸,边上发脆。一页一个章,页脚一个号。我点一页记一个数,数不记在纸上,记在手上。

点页和落章一个速度,一页两秒一七。这是手上自己有的数,不用想。

第一册点完,页脚的号连着,从一〇八九四四〇一到一〇八九四五〇〇,中间不断。每十册捆一捆,捆绳是棉的,头一册封面上贴着一条签,年度是二〇〇二的。最底下那一捆的签是二〇一一。七十八册,跨度九年,全在我入职之前。

第十一册有一页骑缝章压在书脊上,章只露出半圈。我数了露出来的齿。一圈三十二齿,这半圈十六齿。后面的册我抽了三本,各看一页。都是三十二齿,一圈不差。

第八册第三十一页,纸边刮了一下右手食指。指腹上一道白口子,斜的,半寸长。

我把手指翻开对着灯看。口子开着,里面是白的。没有血。

我按了按,合上了。接着点。

小郑从我背后过,抱着一摞册子。他那排今天也清点。

他说:沈哥,割了吧。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数纸的都割过。纸比刀快,老话。

他说:指套在后勤领,一副两毛。我们都是戴的。

我说:不用了。

他说:你手快,戴了慢。

他抱着册子走了。

08:00 我点完第九册。08:41,第二十一册第六十三页,纸边又刮了同一个地方,还是那道口子,深了一点。翻开看,还是没有血。口子里头是白的,干的。

我把那一页对着灯照。纸边黄了,黄的边上有一层毛刺。刮我的是毛刺。

我接着点。点完这一册,去更衣室开了抽屉第二格。创可贴七片,我拿了一片,贴在食指指腹上。肤色,和手背一个颜色,贴上像没贴。盒侧印着一行小字:员工关怀 · 常备。底下还有一行编号:GK-04。

抽屉里剩六片。我合上抽屉。

09:15:02。

手抖了一下。零点四秒。指腹压着的那一页翻过去两张。我退回来,把那两张重新分开,一张一张点。这一册点完,数目对。

手抖记在系统里。纸上的口子记在纸上。两个都不记在纸上。

系统里记的是落章的压力。清点不上系统,清点只上纸。纸上有的东西,系统不记。

10:26,第三十三册的装订线断了一册,页松,散着数完的,数得慢了半本。封签上的年度:二〇〇五。断线那截我塞回册脊,没有接。

许老师傅抱着水壶从我排后面过,看了一眼我桌上的册子。

她说:纸的。

她说:纸的好。纸的看得见。

她没有停,水壶在手里晃了一下,水面没有晃出来。

上午我点完五十四册,五千四百页。清点不进日结,日结只记落章。

11:52,食堂开门。今天荤的是狮子头和鲅鱼,素的是冬瓜和油麦菜。我打了冬瓜和油麦菜,米饭一勺。

打菜的女人舀了一勺冬瓜,抬了一下眼皮,又落回勺上。她打菜二十年,不看人,看勺。

老葛端着盘子坐过来。他今天吃两样。

他看了一眼我右手食指。

他说:贴了。

我说:割了。

他说:纸割的都不出血。你第一次割?

我说:记不清。

他说:记不清就是没割过。

他说:我们那时候数纸,数完一排,手上都一道一道的。出了血的少。

我说:为什么。

他说:不知道。老话只管说,不管为什么。

他说:以前章都盖在纸上。谁手上没有几道白痕,谁就没干过。

我说:你手上有几道。

他把右手摊开,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遍。

他说:早没了。皮都换过几茬了。

他说:你那个,现在也快没了。

他把汤喝了。他说:你那指套还是去领一副。

我说:今天点完了就不用了。

他说:也是。

他说:你那抽屉里不是有创可贴。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人人都有。你贴了就知道了,它自己会满。

我说:谁放的。

他说:没人放。备用墨也是。它自己满。

我说:没人放,从哪儿来。

他说:仓库吧。没人问过。

他把盘子里的菜吃完,米饭剩了小半。

我把盘子放上传送带。回收口那个穿蓝褂子的女人换了一次箱子。她说:你那盘没剩。我说:嗯。她说:都这样。她把箱子推走了。

13:10,回 C 区。路过 B 区通道口,那口钟慢两分,玻璃上还是那三道划痕。下午先落章。第一件是一片社区卫生站的药品目录调整,涉人三级,附件一百零六个名字。我数到一百零六。落章。第二件是一批助听器的适配补贴,附件二百一十个名字。第三件是一份失业金的复核,涉人二级,不落章,转执行层。

下午数过的名字:一百零六,二百一十。我不记总数,我数一个是一个。

14:30,落章满两千件,我接着点剩下的册子。点了几册,右手食指的创可贴卷了边。卷边的地方是口子。我隔着创可贴按了一下,不疼。口子摸不出高低。

我把卷边的创可贴揭下来。揭的时候以为会粘住伤口,没有,一揭就下来了,底下滑溜的,像贴在一块玻璃上。底下那一面干干净净,没有渗,没有粘。

指腹上那道口子合上了。一条白痕,比旁边的皮色浅,指甲划过去是平的。

早上八点割开的。下午两点半,长上了。

我把那册里刮过我的那一页抽出半页,用指腹在纸边上又蹭了一下。纸边还是毛的。指腹上什么也没有。

我把揭下来的创可贴对折,扔进纸篓。没有再贴。

明天早上我会再贴一片。手上有那个位置,光着不惯。

15:02,小郑抱着一摞空捆绳从我背后过。

他说:我们排点完了。

我说:缺不缺。

他说:缺一页。二〇〇八年的,走了补录。

他说:你呢。

我说:点完才知道。

他说:你手上那个揭了?

我说:长上了。

他看了看我的指腹,站了两秒,说:快。

他抱着绳走了。

15:37,起身接水。来回四十步。水放在右手边,一口没喝。

16:02,剩下的册子点完。七十八册,七千八百页,一页不缺。最后一册的尾页有一栏「清点人」,我签了工号,没有写日期。老周第十条:不要在纸上写日期。

我把册子摞回铁皮车的位置。车 16:10 来收走了。押车的人在单子上签了字,撕下一联压在我桌上。

> 积存件清点 · 回收签收(第三联) > 册数:78 页数:7,800 > 缺页:0 > 清点人:HZ-4471(尾页签工号,未注日期) > 回收时间:16:10 > 押车:(工号 0502)

16:20,桌面右上角没有新的抄送。第 6 天交的卷,今天第 17 天。结论栏还是不显示。

队首那件置顶,不动。我今天看了它两眼。

16:44,日结。

> 复核员:HZ-4471 > 本日落章:3,150 次 > 净用时:1 小时 54 分 > 平均:2.17 秒 / 件 > 差错:0 > 另:积存件清点 78 册 / 7,800 页,无缺页

我算了一遍。今天落章净用时一小时五十四分,三千一百五十件,乘二点一七秒,是一小时五十三分五十五秒。表上四舍五入,差五秒。五秒在表里,不在我手上。

路过排位屏,第一行不是我。第十二天。

16:51,退库。我把章放回更衣柜第三格,顺手开了第二格。

创可贴是七片。

我早上拿走一片,下午揭下来扔在 C 区的纸篓里。现在盒里是七片。盒子还是原来那个盒,盒盖上的折痕还在。

我关上柜门,站了三秒,又打开。

七片。

我把本月的历史往前翻。页面只翻得到本月。本月领用两条:一条今天,一条十一月四日。领用一,补货一,领用人空。

十一月四日,我没有开过这个抽屉。那天是红灯亮起来的第一天。

我在终端上调了领用补货的页面。

> 员工关怀 · 备品领用与补货记录(柜 C-4471-02 · 摘录) > 品名:创可贴(肤色 · 防水) > 今日领用:1(08:46) > 今日补货:1(14:07) > 现存量:7 > 领用人:(空) > 补货方式:自动 > 备注:存量低于 7 触发补货,无需申请 > > 品名:备用墨(黑 · 60ml) > 今日领用:0 > 现存量:2 > 补货方式:自动 > 备注:同上

今天这一条,领用记的是 08:46。我是八点四十六分开的抽屉。这一条是对的。补货那条记的 14:07,我只对得上自己在干什么,对不上是谁的手。

十四点零七分。我在落章,手上是下午的第一千五百多件,指腹上那道口子刚长上半个时辰。它补进来的时候没有声音,柜门没有开过。

我调不出补货这一步的经手记录。页面上没有这一栏。

17:12,通勤车进站,空的。车上那块屏的到站时间精确到分。那个分跳的时候,我心里数的整分正好走完。车过市政厅,牌子上的红字扫过玻璃。

到家。先洗手。指腹沾了水,口子不疼,水是凉的。新证取下来放在桌上,证面那道压痕还在照片下半截。砚不洗。绿萝浇了。两片叶子,发白的那一片还是发白。

我在灯下看右手食指。口子没有了。白痕也淡了,只剩一道亮印,斜的,半寸。早上八点刮开的,现在晚上八点。十二个小时。

纸上没有血。纸上只有页脚的号。

我把便签掏出来看了一眼。正面十行,背面两行。今天没有往上写。

我把砚搬到灯下,研了二十圈。墨磨开的时候,指腹上那道亮印沾了一点墨,擦掉了。砚膛里的墨十一年没有干过,磨开和没磨开,差一点亮。

我铺了一张信纸。信纸是家里那沓的,二十年前买的一沓,还剩最后三张。抬头空白。

笔是那支旧狼毫。落笔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指腹上那道亮印。

第一行我写了七个字:致看得见我的人。

底下我写了五行。写到第三行,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墨洇开一个点。我把那个点让干了,接着写。

写完吹干,折两折,装进信封。信封上收信人我写:程叙。地址我写:旧邮局楼三层 307。

我没有在信上写日期。

信封放在桌上,压在砚底下。

明天是第十八天。队首第一件还是 77413。

继续阅读下一章

第十八章 程叙的第二副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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