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天。
05:47，烧水。三克雨前，八十度，冲下去。闻三口，倒掉。
砚膛里有墨。研了二十圈。我写今天的日期：二一二五年十一月十九日。笔画发紧。写完把纸揉了，压在镇纸下面。
绿萝浇了。土是湿的。两片叶子还在。
06:12:00，通勤车进站，空的。06:12:08 车门合拢。车过市政厅，牌子上的红字扫过玻璃。99.9997，旁边还是水表和电表。
更衣柜在入口左侧，4471 号。抽屉第二格，创可贴七片。第三格是章。
新证别在左胸。别针紧。从更衣室到 C 区，我按了三次。
07:00:00，桌面亮起。队首第一件，77413。转派单跟在右下角。
> 状态：已超时 > 超期：278 小时 09 分 > 计时：继续
队首那件我没有动。第十四天。今天它重发第 14,832 次。
上午落章。第一件是一片旧小区的燃气灶具以旧换新补贴复核，涉人三级，附件三百零六个名字，名字后面带一栏旧灶型号。我数到三百零六。落章。第二件是一所乡村小学的营养餐供应商变更，附件一十九个名字。第三件是一批困难家庭的取暖用煤补助，涉人三级，附件二百四十四个名字。第四件是一份工伤康复费用的复核，涉人二级，不落章，转执行层。第五件是一份老年优待乘车的年审汇总，附件八十八个名字。
上午数过的名字：三百零六，一十九，二百四十四，八十八。我不记总数，我数一个是一个。
灶具那件的附件有一栏型号。三百零六个名字，三百零六个型号，排得很齐。
> 燃气灶具以旧换新补贴名单（附件 · 节选） > 序号 41 李桂香 旧灶型号 JZY-2-76 新灶型号 JZY-4-03 补贴 200 > 序号 42 陈万金 旧灶型号 JZT-2-88 新灶型号 JZY-4-03 补贴 200 > 序号 43 周淑兰 旧灶型号 JZY-1-54 新灶型号 JZY-4-03 补贴 200
第 42 行那个型号，我在心里念了一遍。
JZT-2-88。
母亲的灶侧面贴着一张铝牌，牌上是这行字。白瓷面，两个灶眼，左边那个打火要打两下。她让我把那行字念过三遍，说丢了配件要报型号。油在锅里响。她把我的右手包进她的手心里，手心给我空出来，说里面要能卧一个鸡蛋。她围着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结。她没有回头。
老周教我握笔是入职第一天。笔杆躺在虎口上，他说，像躺在一道槽里。他俯下来的时候，右眉尾有一颗痣。他说话的时候痣不动。他的字松，他要我写得紧。
母亲把我的右手包进去。老周把我的右手摆正。两个手心，一个在灶台边上，一个在复核台边上。
灶台边上还有别的东西。窗台上一只酱油瓶，瓶口蒙着布。筷筒是竹的，插着长长短短的筷子。墙上有一本挂历，挂历翻开的那一页我记不清是几月，只记得页角卷了，卷成一个很硬的卷。铝牌是铆上去的，四个角四个铆钉，右下那颗松了，指甲能抠得动。她让我念三遍的时候，我就盯着那颗松的铆钉。
这些我记得。型号我记得。挂历是几月，我不记得。
这一段我想了不到两分钟。第六件来了，我落章。
09:15:02。
手抖了一下。零点四秒。章停在半空，落下去，章面端正。手上是第 3,317 件。
10:40，C 区第十四排那支新灯管亮着，不响，看不出闪。扶梯子那个人留下的两道印子还在地砖上，浅了。
11:52，食堂开门。今天荤的是鸭腿和带鱼，素的是萝卜和包菜。我打了萝卜和包菜，米饭一勺。
老葛端着盘子坐过来。他今天吃两样。
我说：老葛，你小时候谁教你拿笔。
他说：我妈。
我说：在哪儿。
他说：案板边上。她揉着面，手上沾着粉，腾出手来，把我的手包进去。
他说：手心要空着，她说，能卧一个鸡蛋。
我说：灶还记得吗。
他说：案板记得，榆木的。灶不记得。
我说：案板记得什么。
他说：中间一道裂。切菜避开那道裂走。
他把汤喝了，一口没剩。
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今天过了个灶具的件。
他说：件是件。
他没有再说。他把盘子里的菜吃完了，米饭剩了小半。
许老师傅坐在我斜对面，她今天来得晚。她的盘子里是素的两样。
我说：许师傅，您小时候谁教的拿笔。
她说：外婆。
我说：在哪儿。
她说：水池边上。她剥着豆，手上是凉的。她把着我的手腕子，不把手指。
她说：笔是直的，人是正的。
我说：您外婆手上是凉的。
她说：井水。那年头洗菜用井水。
她说：问这个做什么。
我说：随口。
她说：坐下问，别站着问。
她指了指我旁边的空位。我坐下了。她吃她的，没有再看我。她那盆水培的绿萝摆在 B 区窗台上，叶子上有水珠，今天有人擦过。
小郑端着杯子过来，站在桌子那头，没有坐。
我说：小郑，你小时候谁教你拿笔。
他说：我姐。
他说：阳台上，小桌上，桌腿垫着半块砖。
他说：她把我手指一根一根摆。
他说：沈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今天过了个灶具的件。
他说：哦。
他站了三秒，端着杯子走了。杯子里的水是满的，走的时候水面晃了一下，没有洒出来。
案板边上。水池边上。阳台的小桌上。一个包手，一个把腕，一个摆手指。
我小时候在灶台边上。油在锅里响。
13:24，离厅登记。事由：查档。预计返回时间填 14:40。
走之前我在更衣柜前站了半分钟。抽屉最里面，秒表压在章底下。我没有拿出来。
档案馆在裙楼地下一层。铁门，搪瓷门牌手写的「档案」两个字。黄灯。霉味，樟脑，铁锈。外三排我进去的时候扫了一眼，B-13、B-26、B-31 三格还空着，格底那点灰没有变。
阿禾在登记台后面，蓝罩衫，袖口有墨。她在修一支蘸水笔，笔尖夹在镊子上。
她说：沈老师，稀客。四天没来。
我说：培训科的归档，在不在你这儿。
她说：哪一年的。
我说：入职培训。
她把笔搁下，从腰上解钥匙。串上三把，她用了当中那把，开了靠里那排的双门柜，搬出一册目录。册子薄，牛皮纸封面，边角卷了。
她说：十年前送来的，我登过记，到今天没人借过。你要看的是这个吧。
> 入职记忆包 · 发放目录（副本） > 归档：二一一五年三月 归档人：（工号 0406） 保存期限：永久 > 批号 JY-2075-001 版本 R-1 适用岗位：复核员 发放范围：新任席位 发放日期：二〇七五年十一月 经手人：（空） > 批号 JY-2085-001 版本 R-2 适用岗位：同上 发放日期：二〇八五年十二月 经手人：（空） > 批号 JY-2105-001 版本 R-4 适用岗位：同上 发放日期：二一〇五年十一月 经手人：（空） > 批号 JY-2115-001 版本 R-6 适用岗位：同上 发放日期：二一一五年十一月 经手人：（空） > 批号 JY-2125-001 版本 R-9 适用岗位：同上 发放日期：二一二五年二月 经手人：（空） > 批号 JY-2125-002 版本 R-9 适用岗位：同上 发放日期：二一二五年十月二十八日 状态：发放中 经手人：（空） > 备注：随岗配置 · 不入个人档案 · 正本由培训科保管，不得借出
我说：记忆包是什么。
她说：不知道。备注就这样写。
我说：正本呢。
她说：培训科。借不出，这一页写得明白。
她说：我一直当它是教材目录。培训科的教材我也登过一册，《复核礼仪》《坐姿与灯》，就那一类。这一册夹在里头一起送来的。
她顺手把那册教材目录也抽出来，摊在旁边。
> 入职培训教材 · 目录（节选） > 第一讲 坐姿与灯 > 第二讲 印泥的使用 > 第三讲 章面端正十二例 > 第四讲 复核礼仪 > 第五讲 岗位记忆与习惯养成 > 备注：第五讲无教材，随岗辅导
她说：第五讲，格子空着。我当时以为他们没印出来。
她把那册目录的页脚翻给我看。页脚一行小字：CQ-2015-0061。
她说：目录也是复写的。他们连目录都印复写。
她把目录翻过来。封底内页有一行章：正本不得借出。
我说：最后一行，你看清楚了吗。
她说：我登的时候就看了。
她说：发放中。上个月的事。
我说：入职材料里，家属表收过吗。
她说：你问的是表样还是登记件。
我说：都问。
她又开了一格柜，抱出一叠没拆封的表样，抽出一张，又从架上抽出一册登记簿。
> 家属信息登记表（表样） > 项目：与本人关系／姓名／工作单位／联系方式 > 背面：变更时重新填报，旧表由本人保存 > > 收文登记簿（家属信息） > 二〇七五年至今：收件 0 > 备注：（空）
她说：表印得多，一张没收到过。格子印得挺好看。
她把表样插回那叠里，登记簿放回架上。她关柜门的时候，钥匙串上那把没用的钥匙磕了一下门框。
我说：那把，还是没有找到开哪儿。
她说：它开的不是我这儿的门。
她说：你今天话多。
我说：嗯。
我要走的时候她叫住我。
她说：你那本副册，我这两天点了几页。
我说：点到哪儿了。
她说：第十三页。
她说：越点越慢。十九页的东西，点了三天。
她说：你上回走的时候，第十页和第十一页中间夹了一根羽毛，我记着是你的。留着了。
我说：不是我的。
她说：那就留着。
她说：你上回看的那三格，还空着。
我说：我知道。
她把钥匙串收回腰上，又坐回去修那支笔。镊子夹着笔尖，在灯下转了半圈。
14:26，回 C 区。离厅一小时零二分。桌面上的件排到第五十一件，我从头一件落起。
落章之前我把上午那份灶具的件从已办里调回来，翻到附件第 42 行。陈万金，旧灶型号 JZT-2-88。补贴二百，已办结。
我没有再看第二行。往后落章。
15:37，起身接水。来回四十步。水放在右手边，一口没喝。
16:20，桌面右上角没有新的抄送。第 6 天交的卷，今天第 16 天。结论栏还是不显示。
队首那件在屏上置顶，不动。我今天一共看了它三眼。早上两眼，这一眼。
16:44，日结。
> 复核员：HZ-4471 > 本日落章：7,880 次 > 净用时：4 小时 45 分 > 平均：2.17 秒 / 件 > 差错：0
路过排位屏，第一行不是我。第十一天。
16:51，退库。
17:12，通勤车进站，空的。车过市政厅，牌子上的红字扫过玻璃。
到家。砚不洗。绿萝浇了。
我把砚搬到灯下，研了二十圈，在一张废纸上写：JZT-2-88。字母夹着数字，毛笔写不顺，那个 8 收笔的时候拖了一道。写完我没有揉，压在镇纸下面。
我把便签掏出来，展平。正面九行。我在第九行下面写了一行：JZT-2-88。
十行。母亲灶台上那张铝牌，她让我念过三遍。型号我到现在记得。
背面还是两行。
目录上六行批号，最早一行是二〇七五年十一月，最近一行是上个月二十八号。经手人一栏，六行都是空。最后一行的状态，我看的时候是发放中。页脚的批号是 CQ-2015-0061。正本在培训科。培训科在三楼西头，人事科隔壁。今天我没有上三楼。
明天是第十七天。队首第一件还是 774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