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
05:47,烧水。三克雨前,八十度,冲下去。闻三口,倒掉。
砚膛里有墨。研了二十圈。我写今天的日期:二一二五年十一月十八日。笔画发紧。写完把纸揉了,压在镇纸下面。
绿萝浇了。土是湿的。两片叶子还在。
06:12:00,通勤车进站,空的。06:12:08 车门合拢。车过市政厅,牌子上的红字扫过玻璃。99.9997,旁边还是水表和电表。从 B2 到一层十九秒。
更衣柜在入口左侧,4471 号。抽屉第二格,创可贴七片。第三格是章。
今天我少带了一样东西:内袋里那一页,我没有带。我把它压在书桌左边抽屉最底下,和老周那张黄纸放在一起。
新证别在左胸。别针紧。从更衣室到 C 区,我按了三次。
07:00:00,桌面亮起。队首第一件,77413。转派单跟在右下角。
> 状态:已超时 > 超期:254 小时 09 分 > 计时:继续
队首那件我没有动。第十三天。今天它重发第 14,831 次。
上午落章。第一件是一处棚户区改造的安置名单,涉人三级,附件三百四十一个名字。我数到三百四十一。落章。第二件是一份特困人员的供养标准复核,附件一十二个名字。第三件是一份工伤保险的待遇核定,涉人三级,附件五十八个名字。第四件是一份普惠托育的补贴名单,涉人三级,附件四百九十六个名字。
上午数过的名字:三百四十一,一十二,五十八,四百九十六。我不记总数,我数一个是一个。
09:15:02。
手抖了一下。零点四秒。章停在半空,落下去,章面端正。手上是第 3,502 件。
今天我没有掐表。秒表在抽屉最里面,压在章底下。我按了按章垫上那个圆印,按了三下。
10:40,小郑从我背后过,手里抱着一叠纸。
他说:沈哥,监察的人昨天又下来了。
我说:几个人。
他说:两个。
他说:在谈话室坐到四点半。
我说:问谁。
他说:不知道。
他抱着纸走了,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排位屏。
11:52,食堂开门。今天荤的是排骨和鱼,素的是青菜和豆腐。我打了青菜和豆腐,米饭一勺。
许老师傅端着盘子从我旁边过。她说:下午不在。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你换了鞋。她端着盘子走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今天这双是黑的,比平时那双底子厚。
她说对了。
12:58,离厅登记。事由:探视。预计返回时间填 15:30。
通勤车一天六班。我坐的是 13:12 这一班,车上空的。13:12:00 进站,13:12:08 关门。
车上那块屏还是那个数,精确到分。我没有掐。
13:46 到西郊站。站台到疗养院门口有一条水泥路,我数过步数,八百一十四步。今天走了八百一十四步,一步不多。
门口传达室是一间小屋,窗台上摆着两个搪瓷缸,一个有把,一个没有。屋里坐着一个老头,蓝的,袖口磨白了。
我说:探视。
他说:预约了吗。
我说:昨天约的。
他把登记簿转过来,推到我这边。
> 探视登记(西郊职工疗养院) > 日期:二一二五年十一月十八日 > 探视人:HZ-4471 > 被探视人:3-207 > 关系:(空) > 进入时间:14:06 > 探视时限:20 分钟 > 携带物品:(空) > 备注:本栏由值班员填写
我说:三楼二〇七。
他说:你写。
我写了。写到关系那一栏,我停了一下,跳过去,留了空。
他把新证要过去,压在窗台玻璃板底下。玻璃板下已经压着三张纸,最上面一张是值夜表的复印件,字糊了。
他说:出来还你。
我说:二楼还是三楼。
他说:楼梯在顶头。电梯去年停了,报修单还在墙上。
登记簿这一页上,今天只有我一行。上一页最后一行是去年十月,签名是一个工号,没有名字。
我等了六分钟。他把登记簿拿进里屋,拿出来的时候页角换了一面。
等的时候我看了窗台上那两个搪瓷缸。有把的那个里头有半缸茶,茶上浮着一层沫,沫没有散。没有把的那个是空的,缸底有一圈印,印是旧的,擦不出来。
14:06,进楼。
楼梯三十六级,台阶中间磨下去一道浅槽。扶手是木的,摸上去有一层油。
二层拐角有一扇窗,窗台上一盆塑料花,叶子上积了灰。三楼走廊的灯坏了第三盏,走过那一段要暗两秒。我数了,两秒。
三楼走廊很长,从这头到那头是十九个门。门牌上只有号,没有名字:3-201,3-202,3-203。
我走到 3-207。
门虚掩着。
我推开。
房间不大。一张床,被子叠成方块,压在床尾。床头有一张小桌,桌上空着,只有一个搪瓷杯,杯口朝下扣着。小桌有一个抽屉。我拉开一半,里面是空的,推了回去。
窗边有一把椅子,椅背朝里。椅子的位置没有变过。
床是空的。
窗边那把椅子也是空的。
我探视过四次。四次加起来不到两个小时。四次他都坐在这把椅子上,椅背朝里,人朝着窗户。他说话说不到三句就问我章在不在。我说在。
今天屋里没有人。
靠门那张桌子上摆着一台复核台。老式的,带送纸滚轮,机身是灰的,边上掉了一块漆。绿灯亮着。
纸从左边进去,从右边出来。出来的那一叠摞在桌角,摞了半拃高。
计数窗在机身正面,一个七位数。
我站着看了三十秒。涨了十三下。
我看了最上面那一张的页眉。
提案号:第 2061 号提案。权益三级,涉人。
我认得这个号。第 6 天在档案馆那一页上,我读过它。
章垫摆在复核台右边。垫子上扣着一枚章,木柄,黄铜箍,章面朝下。
我没有把它翻过来。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椅面是凉的,凉得比屋里别的家具快。老周坐过这把椅子,坐了十一年。他坐的时候朝着窗户,我看他只能看见后脑勺和后颈上那道褶。
屋里没有第二把椅子。
复核台在落章。落一声,纸走一格。声音很匀,匀到听不出间隔。我坐着听了两分钟。
窗外的院子是空的。靠东墙有一个自行车棚,棚下停着三辆车,两辆倒着。绳子上有两块白布,晾了一夜,没有干,也没有滴水。
我看了看表:14:12。计数窗上是 6,204,117。
我在床尾站了一会儿,又走到窗边。窗台上一层灰,灰上有一个圆印,是杯子底压出来的,压了很多次,压在同一个地方。
窗外的院子是空的。长椅上有落叶,落了三片,都没有动。
14:26,我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计数窗:6,204,504。
十四分钟,三百八十七件。
我带上门,门没有锁,合上以后留了一条缝。
14:28,护士站。
护士站在一进走廊的地方,台上摆着一个塑料盒,盒里是体温计,泡在液体里。一个护士坐在台后,在纸上写字,写得很慢。
我说:3-207。
她说:不在。
我说:去哪儿了。
她说:登记上有。
我说:登记在哪儿。
她把台上一本册子推过来,翻开一页,指给我看。
> 在院人员去向登记(3-207) > 姓名:(编号) > 入住:二一〇五年十一月 > 最近一次在院确认:二一一四年十月 > 状态:在院 > 备注:房间设备保持运行 · 不得报停
我说:最近一次是哪一年。
她说:你自己看。
我说:二一一四年。
她说:十一。
我说:十一年没有人确认。
她说:确认是系统的事。
我说:人呢。
她说:状态写着在院。
我说:今天屋里没有人。
她说:你要问什么。
我说:他回来过吗。
她没有答。她把册子收回去,合上,压在台面玻璃板下面。
我说:那台机器。
她说:什么机器。
我说:屋里那台。
她说:房间设备。
我说:谁开的。
她说:一直是开着的。
我说:关过吗。
她说:关了要报停。
我说:报停要谁签字。
她说:本人。
我说:本人不在。
她说:所以没有报停。
她说:你到点了,我送你出去。
她站起来,走到走廊这头,站着等我。我没有动。我又等了两分钟。
我说:他以前也出去吗。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在这儿六年。
我走到电梯口。电梯门上贴着一张纸,是去年那张报修单,纸边卷了,日期那一栏是空的。
电梯门缝里是黑的。我按了按钮,按钮上没有灯。
14:31,传达室。老头把新证从玻璃板底下抽出来递给我,证面上有一道压痕,是玻璃压出来的,擦不掉。
他说:你一个人进去的。
我说:嗯。
他说:二十分钟。
我说:二十五分钟。
他说:我写二十。
他在登记簿上写了退出的时间。
我说:3-207 那个人,你认识吗。
他说:我不认识。
他说:登记簿上没有名字。
我说:他姓周。
他说:我不知道他姓什么。
他说:我在这儿十二年,进出的都是编号。
14:40 到站台。14:52,通勤车进站,空的。15:26 到署里,15:34 回 C 区。离厅两小时三十六分。
桌面右上角没有弹新的抄送。第 6 天交的卷,今天第 15 天。
我点开队首那一行的全域查看记录。还是 1。四十年的件,三千张桌子,被看过的次数是一,看的那个人是我。
15:37 已经过去了。我今天没有起身接水。桌上的杯子是空的。
16:44,日结。
> 复核员:HZ-4471 > 本日落章:7,450 次 > 净用时:4 小时 29 分 > 平均:2.17 秒 / 件 > 差错:0
路过排位屏,第一行不是我。第十天。
16:51,退库。
17:12,通勤车进站,空的。车过市政厅,牌子上的红字扫过玻璃。
到家。砚不洗。绿萝浇了。
我把新证取下来放在桌上。证面上那道压痕横在照片的下半截,从这头到那头,指甲刮不掉。照片上的人看着前面,不看我。
老周交章那天在更衣室。他把章放在我手心里,章是温的。他说:章比人耐用。他走到门口又回来说:柜子别换。
我说:记住了。
他说:二十年了,柜子没换过人。
他说的二十年是他自己的二十年。
我把便签掏出来,展平。正面八行,我在第八行下面又写了一行:2061。
现在九行。
背面还是两行。
我把终端调到通信记录,检索词:周。
> 短信(收件箱 · 检索词:周) > 二一一五年十一月七日 00:00:00 > 二一一六年十一月七日 00:00:00 > …… > 二一二五年十一月七日 00:00:00 > 合计:11 > 内容:天冷了,多喝热查。你那边还忙吗。
十一条。最早一条是二一一五年,今年这一条是第十一条。
十一年,每一条都是十一月七日,每一条都是 00:00:00。错字在第三行第二个字上,十一年没有改。
最后一句是问句。十一个问句,我一个也没有回过。他也没有问过第二遍。
最近一次在院确认:二一一四年十月。
第一条短信:二一一五年十一月七日。
我把终端放到桌上,屏幕自己暗了。
桌上那本黄纸还在抽屉最底下,折过四折,折痕断了两处。第八条:同一个件号第二次到手上,以第一次到手那天为准。不重复计。
老周的字松,我的字紧。
房间里那台复核台,十四分钟落了三百八十七件。我走的时候它还在落。
砚膛里有墨。今天我没有写字。
明天是第十六天。队首第一件还是 774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