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天。
05:47,烧水。三克雨前,八十度,冲下去。闻三口,倒掉。
砚膛里有墨。研了二十圈。我写今天的日期:二一二五年十一月十七日。笔画发紧。写完把纸揉了,压在镇纸下面。
绿萝浇了。土是湿的。两片叶子还在。
06:12:00,通勤车进站,空的。06:12:08 车门合拢。车过市政厅,牌子上的红字扫过玻璃。99.9997,旁边还是水表和电表。从 B2 到一层十九秒。
更衣柜在入口左侧,4471 号。抽屉第二格,创可贴七片。第三格是章。
章垫上有一个圆印,比章面小一圈,是章压出来的。压了二十年,压进胶里。章放上去,正好落进那个圈。
抽屉最里面有一只秒表,塑料壳,边上磕掉一小块。放了十年,电池没有换过。今天我把它拿出来,放在章垫右边,贴着桌沿。
新证别在左胸。别针紧。从更衣室到 C 区,我按了三次。
07:00:00,桌面亮起。队首第一件,77413。转派单跟在右下角。
> 状态:已超时 > 超期:230 小时 09 分 > 计时:继续
队首那件我没有动。第十二天。今天它重发第 14,830 次。
上午落章。第一件是一片安置房的物业费补贴核对,涉人三级,附件二百一十八个名字。我数到二百一十八。落章。第二件是一所小学的校车线路调整,附件四十一个名字。第三件是一份医疗救助的复核,涉人二级,不落章,转执行层。第四件是一份残疾人辅具的发放名单,涉人三级,附件七百六十四个名字。数到七百六十四。第五件是一份低保的复核,涉人二级,不落章,转执行层。
上午数过的名字:二百一十八,四十一,七百六十四。我不记总数,我数一个是一个。
队首那件在屏上置顶,不动。二十年我学会的第一件事是流水线不等人,第二件是队首看一眼就够。今天我看了两眼。
09:15:02。
手抖了一下。
我按了秒表。
起:09:15:02.0。止:09:15:02.4。零点四秒。章停在半空,落下去,章面端正。
我把秒表按停,看了一眼,按回零。数字是 0.40。
二十年来我第一次把它掐出来。以前我只知道有个停顿,长短是估的,估的也是零点四秒。今天不是估的。
手上是第 3,048 件。
10:19,C 区第十四排头顶上那支灯管在响。响了三天。今天来了两个人,一个扶梯子,一个上去。
上去那个把旧灯管拧下来,举着看了一眼。
我说:闪。
他说:什么。
我说:那支灯,闪了三天。
他说:这灯不闪。
我说:我看着闪。
他说:我看着不闪。
他从梯子上往下看我。
他说:你是第几个说闪的。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报修单上写的频闪。
我说:我报的。
他说:你报的你怎么不填工号。
我说:忘了。
他说:填了才好找人。
他把新灯管插进去,拧了半圈,灯亮了。镇流器不响了。
灯管上印着一串字:T8-36W/865。
他从梯子上下来,把单子夹在板上,递给我。
> 设施报修单(总署后勤 · 第三联) > 部位:C 区 · 照明 · 第 14 排 > 报修日期:二一二五年十月十九日 > 受理日期:二一二五年十一月十七日 > 故障描述:镇流器异响 · 频闪 > 处理:更换灯管一支 · 镇流器一只 > 报修人:(工号未填) > 完工签字:HZ-4471(代签)
我签的是我的号。
他收笔的时候说:现在呢。
我说:不闪了。
他说:刚才也不闪。
他说:这种灯一年换四千支。
扶梯子那个人一直没有说话。灯换完,他把梯子合起来,合了两下才合上。他走过我这排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又看了一眼我。他没有停。
他们走了。梯子脚在地砖上蹭出两道印。
我抬头看了那支新灯管一眼。亮着。看不出闪。
旧灯管他夹在腋下带走了,两头发黑。那支灯闪了三天,一秒一百下,我数过,一百下,一次不差。扶梯子那个人一直站在下面,抬头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11:52,食堂开门。今天荤的是鸡和鱼,素的是白菜和豆芽。我打了白菜和豆芽,米饭一勺。刷卡的机器响了一声。
食堂的钟挂在通道口,走得比大厅的钟慢两分。这句话我说了二十年,今天我第一次去对。
老葛端着盘子坐过来。他今天吃两样。
他说:你今天停了一下。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十点十九。
我说:你看见了。
他说:我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汤喝了,一口没剩。
我说:停多久。
他说:说不上。
他说:半秒都不到。
我说:你数得清半秒。
他说:我数不清。
他说:我看出你停了。停了和多久是两件事。
我说:是两件事。
他说:你那一下,天天有。
我说:多少年了。
他说:我不知道多少年。
他说:我在你斜后面第三排,看了十一年。
我吃了两口白菜。
他说:你掐过吗。
我说:今天掐了。
他说:多少。
我说:零点四。
他说:秒表掐的。
我说:秒表。
他说:掐出来就不算毛病了。
我说:算什么。
他说:算数。
他没有再说话,把盘子里的菜吃完了,米饭剩了小半。
我说:老葛。
他说:嗯。
我说:你体检是哪天。
他说:通知来了就去。
我说:去年是哪天。
他说:去年是十一月。
他说:他们让我伸手,我就伸手。
他端起盘子走了。走到一半回头说:别掐了。
我说:什么。
他说:我说我自己。
小郑端着杯子过来,站在桌子那头,没有坐。
他说:沈哥,灯换好了。
我说:换好了。
他说:我一点没看出来闪。
我说:嗯。
他说:你眼睛好。
我说:不是眼睛。
他说:那是什么。
我没有答。他站了三秒,端着杯子走了。杯子里的水是满的,走的时候水面晃了一下,没有洒出来。
我把盘子放上传送带。回收口那个穿蓝褂子的女人今天换了一次箱子。她说:今天剩得少。我说:人少。她说:人不少。她把箱子推走了。
13:40,我把终端调到本人历史数据。
> 落章压力曲线 · 历史调阅(HZ-4471) > 区间:二一〇五年十一月三日 — 二一二五年十一月十七日 > 天数:7,319 > 采样:连续 · 无间断 > 采样点:章垫压力传感器 C-4471 > 日均落章:8,000 — 10,080 次 > 形态:等幅 · 等距 · 峰宽一致 > 异常标记:7,319 > 异常位置:每日 09:15:02 · 时长 0.40 秒 > 备注:本项不在年度体检项目内。
七千三百一十九。
我算了一遍。二十年是七千三百天,闰日五个,从十一月三日到十一月十七日十四天。七千三百加五加十四,是七千三百一十九。
七千三百一十九天,七千三百一十九处。一处不落。
备注那一行:本项不在年度体检项目内。
昨天我数过:二十份体检表,二十个「适格」,二十个空的签名栏。表上没有这一项。表上什么都没有,表上只有适格。
我把曲线放大到今天这一段。
09:15:02,缺口一个,宽 0.40 秒。今天这一处已经在了。它是七千三百一十九处里的最后一处,也是今天早上我亲手掐出来的那一处。
系统记下来了。系统每天都记。
我把它缩小回去,缩到整段。七千三百一十九个缺口,等距。屏上看过去是一条虚线,虚得均匀。
我把屏关了。
13:52,我查了采样点本身。
> 计量器具检定记录(摘录) > 器具:章垫压力传感器 C-4471 > 安装日期:二一〇五年十一月三日 > 检定周期:12 个月 > 最近一次检定:二一〇五年十一月三日 > 检定结论:合格 · 误差 0.00 > 备注:本器具免周期性检定。
安装那天是我入职那天。检定只有一次,也是那天。误差 0.00。
二十年,它一次也没有被重新量过。它量了我七千三百一十九天。
我把这一页抄了下来,抄在便签的背面空白处,抄完又擦了。橡皮在纸上蹭出一个毛面。
我说不出为什么要擦。擦完那一行还在,印子压进纸里。
14:20,我把秒表拿到大厅那口钟底下。
大厅的钟挂在 C 区入口上方,白的,秒针是红的。它比我的秒表慢四分。
我掐了六十秒。钟的秒针跳了六十下。跳的每一刻,我的秒表都正好在整秒上。差四分,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15:02,我去了一趟附楼。食堂的钟挂在通道口。
食堂的钟比大厅的钟慢两分。这是二十年的老话,人人都这么说。
我掐了六十秒。
食堂的钟跳六十下。大厅的钟也跳六十下。两只钟分处两栋楼,秒针是同一刻跳的。
慢的是那两分,不是秒。
我站在通道口看了一会儿。打菜的女人在里头擦窗口,擦到第三遍。那块钟的玻璃上有三道划痕,从十二划到六。我第一次看见它是十年前,那三道就在。
15:20,往回走。回 C 区的时候我数了屏。从我这一排数起,一屏一百块。一百块屏,右下角的时间是同一个数。我数到一百的时候,一百块屏一起跳了一秒。
一次不差。
15:28,我点开队首那一行的今日派发。
> 件号 77413 · 派发时间戳(今日) > 派发时刻:07:00:00.000 > 席位:3,000 > 到达差异:0.000 秒 > 时基:本地守时
三千个席位,三千个 07:00:00.000。它不是先到一处再到一处,它是同一刻到三千处。
我把屏关了。
回到座位,桌面上的件已经排到第四十九件。我落了第一件,第二件,第三件。落第四件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那支新灯。它亮着,看不出闪。
这一天我在心里过的数:零点四秒,七千三百一十九处,一百块屏,两只钟,三千个 07:00:00.000。一个也没有写下来。老周的第十条是不要在纸上写日期。日期我没写,数我也不写。
15:37,起身接水。来回四十步。水放在右手边,一口没喝。
16:02,我给西郊职工疗养院打了一个电话。
接电话的人说探视要预约。我说:哪天。她说:明天下午。我说:几点。她说:十四点到十六点,进去二十分钟。我说:二十分钟。她说:规定。
我说:我探望的人姓周。
她说:三楼,二〇七。
我说:他在吗。
她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断了。
16:44,日结。
> 复核员:HZ-4471 > 本日落章:8,120 次 > 净用时:4 小时 54 分 > 平均:2.17 秒 / 件 > 差错:0
路过排位屏,第一行不是我。第九天。
今天没有离厅登记。
16:51,退库。秒表放回抽屉最里面,压在章的下面。
18:12,通勤车进站,空的。06:12 和 18:12 两班,二十年的每一天都是这两个数,进站到合门八秒。车过市政厅,牌子上的红字扫过玻璃。
今天车厢里的屏也有一块。屏上是到站时间,精确到分。我掐了一下,那个分跳的那一刻,我数的整分正好走完。
到家。砚不洗。绿萝浇了。
我把便签掏出来,展平。正面八行。我看了很久,又折好放回去。今天没有往上写字。我不知道该写哪一个数:零点四,还是七千三百一十九。
背面还是两行。
我把砚搬到灯下,研了二十圈。墨在砚膛里,十一年没有干过,二十年也没有。我写了一个「正」字,写到第三笔停住,把笔搁在砚上。
笔尖在砚沿上搁了一夜,明天早上还是软的。
七千三百一十九处,每处零点四秒。系统记了七千三百一十九次。体检报告上一次也没有。
明天是第十五天。下午去看老周。三楼,二〇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