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
05:47，烧水。三克雨前，八十度，冲下去。闻三口，倒掉。
砚膛里有墨。研了二十圈。我写今天的日期：二一二五年十一月十六日。笔画发紧。写完把纸揉了，压在镇纸下面，和昨天那几张压在一起。
绿萝浇了。土是湿的。两片叶子还在，发白的那一片还是发白。
06:12:00，通勤车进站，空的。06:12:08 车门合拢。车过市政厅，牌子上的红字扫过玻璃。99.9997，旁边还是水表和电表。从 B2 到一层十九秒。
更衣柜在入口左侧，4471 号。抽屉第二格，创可贴七片。第三格是章。我把它拿出来，放在章垫上。章面上没有朱砂，昨天擦过了。
新证别在左胸。别针紧。从更衣室到 C 区，我按了三次。
07:00:00，桌面亮起。队首第一件，77413。转派单跟在右下角。
> 状态：已超时 > 超期：206 小时 09 分 > 计时：继续
队首那件我没有动。第十一天。今天它重发第 14,829 次。
上午落章。第一件是西城一片老楼的供热改造费用分摊，涉人三级，附件四十七个名字。我数到四十七。落章。第二件是一家社区门诊的定点资格复核，涉人三级，附件三百一十二个名字。数到三百一十二。第三件是一份临时救助的延续，涉人二级，不落章，转执行层。第四件是一份助学金的名单核对，涉人三级，附件一千零二十六个名字。数到一千零二十六。第五件是一份殡葬服务的价格复核，附件六十三个名字。
上午数过的名字：四十七，三百一十二，一千零二十六，六十三。我不记总数，我数一个是一个。
09:15:02。
手抖了一下。零点四秒。章停在半空，落下去，章面端正。手上是第 3,317 件。这个数我今天记住了。
10:04，我把终端调到在册检索。
二十年，我没有在终端上查过自己。
> 在册人员检索结果单（现行在册） > 检索词：沈砚 > 命中：1 > 工号 / 章号：HZ-4471 > 入职：二一〇五年十一月三日 > 岗位：复核员 · C 区 > 状态：在职 > 检索人：HZ-4471
一条。
我切到历史在册库。
> 在册人员检索结果单（历史在册） > 检索词：沈砚 > 权限不足 > 提示：本库限人事科 A 岗、监察局备案岗调阅 > 本次检索已记录
第二次。
第一次是第 2 天，在档案馆那台机上。那一次也没有调出来。
屏右下角那行小字我看了两秒。我把检索窗口关了。关的时候点了两下，第二下是多余的。
11:52，食堂开门。今天荤的是排骨和鱼，素的是青菜和豆腐。我打了青菜和豆腐，米饭一勺。打菜的女人不看我，看勺子。
老葛端着盘子坐过来。他今天吃两样。
他说：你今天吃素。
我说：嗯。
他说：昨天也素。
我说：昨天是鸡和白菜。
他说：鸡你没动。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看的。
他把汤喝了，一口没剩。
他说：三楼今天排队。
我说：东头。
他说：西头也有人。
我说：你去干什么。
他说：我不去。我路过。
他吃了两口。
他说：档案你看过吗。
我说：没有。
他说：我也没有。
他说：看了也是那些。
我说：哪些。
他说：一张表，十年一个样。
我说：你哪天来的。
他说：忘了。
我说：二十年忘了。
他说：忘了的是哪一天。二十年我没有忘。
他端起盘子走了。走到一半回头说：章养人。
13:20，离厅登记。事由：人事科 · 本人档案调阅。预计返回时间填 15:20。
13:28，三楼西头。东头到证照窗口是四十八块砖，西头到档案窗口是三十一块。我今天数了西头这一段。
窗口外面没有队。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女人，五十上下，穿灰的，袖子上套着两只蓝套袖，指甲缝里有白的，是纸灰。
窗台上摞着六个档案袋，最上面那个的绳头散着，散了有一半。
我把新证递进去。
她说：调阅。
我说：调阅。
她说：本人的。
我说：本人的。
她在终端上敲了几下，推出一张纸。
> 人事档案调阅申请（本人） > 申请人：HZ-4471 > 调阅范围：本人档案 · 全卷 > 用途：（空） > 受理：人事科档案岗 > 受理号：DA-2125-1116-009 > 核验：本人到场 · 章号 4471 · 通过
我说：用途不用填。
她说：本人调本人，不用填。
她说：填了我还得划掉。
我说：为什么划掉。
她说：栏是系统带的。
她把纸收回去，在右下角盖了一枚章。钢的，压在纸上，压出一个圆，圆边有点洇。
她说：调阅室在里面，第三个门。手套在桌上，戴不戴随你。
她说：不许抄。
我说：可以摘抄。
她说：摘抄单在桌上，一页一张，写完给我。
调阅室是一间小屋。一张长桌，桌上一块玻璃板，板下压着一张纸，《档案调阅须知》，纸角卷了，最里面那个角卷得最厉害。桌上有一盏台灯，一把放大镜，一个纸盒，盒里是白手套，盒盖上落了一层灰。
我坐下。等了四分钟。
她抱着一个牛皮纸袋进来，放在桌上，解开绳头，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袋子上写着编号：HZ-4471。袋口的封条是整的，封条上压着一枚钢印，钢印上没有字，只有一串编号。
我说：多少页。
她说：袋子上写着。
我说：你点过吗。
她说：我不点。我看封条。封条是整的，页就是整的。
我说：里面可能少一页。
她说：少了就不是整的。
她出去了，把门带上。
我把袋子往跟前拖了拖。
第一页。
> 在册人员登记表（摘录） > 姓名：沈砚 > 工号 / 章号：HZ-4471 > 入职：二一〇五年十一月三日 > 岗位：复核员 · C 区 > 采集终端：ZP-04 > 入职前履历：（空） > 家庭成员：（空） > 紧急联系人：（空）
入职：二一〇五年十一月三日。
我把这一行读了三遍。
> 履职履历（摘录） > 二一〇五年十一月—二一〇六年十月 试用 结论：适格 > 二一〇六年十一月—二一〇七年十月 在岗 结论：适格 > …… > 二一二三年十一月—二一二四年十月 在岗 结论：适格 > 合计：二十年度 · 适格 × 20 · 间断：（无） > 奖惩：（无） 缺勤：（无） 调岗：（无）
奖惩：（无）。缺勤：（无）。调岗：（无）。
履历是齐整的。一年一行，二十年二十行，一行不缺。空的地方也齐整：入职前履历空，家庭成员空，紧急联系人空。三处空在同一面纸上，上下排得很正。
最后一页不是履历。
> 职工年度体检表（二一二四年度） > 单位：复核事务总署 工号：HZ-4471 > 体检日期：二一二四年十一月三日 > 机构：职工健康管理中心 · 体检二科 > 身高：172 体重：68 > 血压：120 / 80 心率：72 > 视力：5.0 / 5.0 听力：正常 > 血常规：正常 胸片：未见异常 > 既往史：（空） > 主检医师签名：（空） > 结论：适格
二十张，一年一张，订在最后，从二一〇五年到二一二四年。
我把二十张摊在桌面上，从上往下排开。
第一张的身高是 172，最后一张也是 172。体重 68，68。血压 120/80，120/80。心率 72，72。视力 5.0，5.0。
二十张，一行不差。
主检医师签名栏，二十个，全空。
结论栏二十个「适格」。字是手写的。我抽了三张并排：二一〇五年那张，二一一五年那张，二一二四年那张。三个「适」，起笔一样，收笔一样，最后一钩的长短一样。
我把二十张摞回去。
本年度那一份不在这摞里。二一二五年的体检表还没有。
我把台灯拧亮，往右挪了半尺。
我从内袋里把那一页拿出来。
折过三折，折痕压死了。我用两只手把它压平，压在玻璃板上。
这是第 6 天从正卷第一页上抽下来的。抽的时候我没有数那四十年。今天我数了。
> 77413 号决定 · 核准页（正卷第一页） > 事项：第 0001 号在册人员维生护理维持决定（权益三级 · 涉人） > 提案层：第 2061 号提案 > 执行层：市第七护理院 > 复核栏 > 复核员（自然人）：沈砚（手写） > 章号：4471 > 日期：二〇六五年十一月三日 > 骑缝：（钢印，压边） 复核：（朱砂，阴文）
我把档案第一页拖过来，放在它左边。
两页并排。
左边：二一〇五年十一月三日，入职。 右边：二〇六五年十一月三日，复核员（自然人）沈砚，章号 4471。
月一样，日一样。年差四十。
我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四十年是四个十年。我入职二十年，只够两个。
我把放大镜拿过来。
两页的左边都压着钢印。钢印是机器压的，压过纸背，背面摸得出来。两页都摸得出来。
钢印上是一个字：衡。
我数了齿。一圈三十二个齿，左边三十二，右边三十二。压痕的深度，指甲刮过去，一样高。
规程里的原话更干：骑缝验完整性，复核验责任。
档案第一页的钢印压在页边，页边没有换过的痕迹。核准页的钢印压在页边，页边也没有换过的痕迹，只是装订孔磨了毛，磨毛的地方在左边，四十年里被人翻过很多次。
两份都是真的。钢印说两份都是真的。
昨天在三楼东头，证照窗口的屏上有过一张：
> 持证人变更记录（章号 / 工号 4471） > 第一任：二〇七五年十一月 — 二一〇五年十一月 > 第二任：二一〇五年十一月 — 在职 > 变更原因：（空） > 发放对象：（空）
第一任从二〇七五年十一月起。
核准页上的日期是二〇六五年十一月三日。那一年，这张表上第一任还没有开始，第二任更没有。
三份东西，三个年份：二〇六五、二〇七五、二一〇五。
我把这三行默念了两遍。摘抄单在桌角，一叠，最上面一张的边是毛的。我一张也没有动。
15:04，我把档案归袋。线绳绕三圈，绳头压回封条底下。封条上的钢印还在原位。
我把袋子推出去。
她接过去，掂了一下。
她说：点数不用你点。
我说：三十七页。
她说：袋子上写着。
她说：摘抄单呢。
我说：没有摘抄。
她说：你在里面一个多小时。
我说：看。
她说：看也是看。
她把袋子抱走了，胳膊肘夹着，绳头在她手底下晃。
15:12，回 C 区。离厅一小时五十二分。
下午落章。一件社区养老服务站的年度复核，涉人三级，附件二百零五个名字。数到二百零五。落章。第二件是一份高龄津贴的延续，附件九十一个名字。数到九十一。
桌面右上角没有弹新的抄送。第 6 天交的卷，今天是第 13 天。
15:37，起身接水。来回四十步。水放在右手边，一口没喝。
16:44，日结。
> 复核员：HZ-4471 > 本日落章：8,300 次 > 净用时：5 小时 00 分 > 平均：2.17 秒 / 件 > 差错：0
路过排位屏，第一行不是我。第八天。
16:51，退库。
18:12，通勤车进站，空的。车过市政厅，牌子上的红字扫过玻璃。
到家。砚不洗。绿萝浇了。
我把新证取下来，压在镇纸下面。照片上的人看着前面，不看我。
我把便签掏出来，展平。正面七行，我在第七行下面又写了一行：二一〇五年十一月三日。
现在八行。
背面还是两行。
二十份体检表，二十个「适格」，二十个空的签名栏。二一二五年那一份还没有，通知没有下来。
档案三十七页。第一页上写着入职，最后一页上写着结论。中间三十五页，每一页底下都有一个签字栏，签的都是编号。
明天是第十四天。队首第一件还是 77413。
三份东西，三个年份。两枚钢印，一个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