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核环形废墟 著

第十二章 证件照

第 12 章 · 约 5154 字

第十二天。

05:47,烧水。三克雨前,八十度,冲下去。闻三口,倒掉。

砚膛里有墨。我研了二十圈,研了二十年,砚膛没有干过一次。写完今天的日期:二一二五年十一月十五日。笔画发紧。写完把纸揉了,压在镇纸下面。

绿萝浇了。土是湿的。两片叶子还在。

06:12:00,通勤车进站,空的。06:12:08 车门合拢。车过市政厅,牌子上的红字扫过玻璃。今天那三个数我看了:99.9997,旁边是水表和电表。从 B2 到一层十九秒。

更衣柜在入口左侧,4471 号。抽屉第二格,创可贴七片。第三格是章。我把章拿出来放在章垫上。

旧证在我上衣口袋里,硬的一片,边上磨圆了。编号是 HZ-4471-2115。

今天出门前我把旧证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上衣口袋。放了十年,位置一直是这一个。

工作证有三样用处:进楼,开抽屉,取章。三样都在这一张卡上。今天换卡,三样一起换。旧证上的照片是二一一五年十一月拍的,那一张用了十年。今天这一张也要用十年,用到二一三五年。

07:00:00,桌面亮起。队首第一件,77413。转派单跟在右下角。

> 状态:已超时 > 超期:182 小时 09 分 > 计时:继续

上午落章。第一件是东区一片旧楼的加装电梯费用分摊,涉人三级,附件三十九个名字。我数到三十九。落章。第二件是一家托育机构的收托资格复核,涉人三级,附件十六个名字。第三件是一份临时救助的发放,涉人二级,不落章,转执行层。第四件是一份公租房的轮候复核,涉人三级,附件六百一十二个名字。数到六百一十二。第五件是一份残疾人就业补贴的复核,涉人三级,附件二百四十七个名字。数到二百四十七。

上午数过的名字,三十九加十六加六百一十二加二百四十七,是九百一十四。我不记总数,我数一个是一个。

队首那件我没有动。第十天。到今天,它重发了 14,828 次。

转派单跟在右下角。它跟了十天。规程上写着转派的时限是七十二小时。时限第 4 天 16:51 归零,归零之后它还在跟。

小郑端着杯子去接水,走过我这一排的时候没有停。

上午路过排位屏,我没有看。今天第一行是谁,与我不相干。

09:15:02。

手抖了一下。零点四秒。章停在半空,落下去,章面端正。手上是第 3,104 件。这个数我今天记住了。

10:20,我把旧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角。照片上的脸看不出年头。头发是黑的,领子是深的,眼睛看着前面,不看我。

我把证翻过来。背面一行小字:本证仅限本人使用,不得转借。编号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压制的时候压进去的,摸得出来,看不清。

中午在食堂。今天荤的是鸡和鱼,素的是白菜和豆芽。我打了鸡和白菜,米饭一勺。

我数了数我这一排,坐了五个人。回收口的箱子里有六个盘子,每一个都是满的。

回收口那个穿蓝褂子的女人今天换了三次箱子。她换箱子的时候不看箱子,看门口。我说:今天人多吗。她说:不多。我说:那换得快。她说:剩得多。

我吃了两口白菜。鸡我没有动。

老葛端着盘子坐过来。他今天吃两样。

他说:你今天吃得少。

我说:不饿。

他说:不饿也吃。

我说:吃了。

他说:吃两口不算吃。

他说:今天换证。

我说:下午。

他说:第几批。

我说:第十批。

他说:我上个月是第九批。排队排了四十分钟。

我说:拍照片很快。

他说:三秒。

他说:三秒钟照出来的东西,用十年。

他把汤喝了,一口没剩。

我说:你的新证和旧证一样吗。

他说:一样。

我说:照片一样吗。

他说:照片我看不出。

他说:我看照片看不出自己。

我说:老周是第几任。

他说:什么第几任。

我说:章。

他说:他交给你的时候没说吗。

我说:没说。

他说:他也不该说。

他说:章的事,交的人不说,接的人不问。

我说:为什么。

他说:规矩。

我说:哪一条规矩。

他说:没有这一条。没有这一条才叫规矩。

我说:换完证别急着盖。

他说:手上生。

我说:章不换。

他说:证换。

我说:证和章不是一回事。

他说:我说了,手上生。

他端起盘子走了。走到一半回头说:章养人。

13:20,离厅登记。事由:人事科换证。预计返回时间填 14:20。

13:26,三楼。走廊东头是证照窗口。窗台上摆着六盆塑料花,叶子上积了一层灰,最里面那盆倒了,没有人扶。公告栏里压着三张通知,最上面一张是三年前的。窗口玻璃上有一道划痕,从这头划到那头。

窗口外面排着队,七个人。墙上有一台取号机,没有开,屏是黑的。队里没有人说话。

我站在第七个。前头第六个人换完,用了四分钟。第五个人的卡消磁了,窗口里的人让他先去补一张临时卡,补完重新排队。他拿着临时卡走了,没有回头。

等的时候我数了走廊的地砖。从窗口到楼梯口是四十八块。

第十分钟,前头第三个人的卡刷不出来。窗口里面的人说:你明天来。那人说:明天我上班。窗口里面的人说:那后天。

队伍往前挪了一次。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灰的,领口别着一枚牌,牌上是工号,没有名字。

我把旧证递进去。递之前我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证面是凉的,捏久了边上有一小片汗印,我用袖子擦掉了。

他在登记表上打了几个字。

> 工作证换发登记表(第十批) > 工号:HZ-4471 > 旧证编号:HZ-4471-2115 > 新证编号:HZ-4471-2125 > 采集:证照采集终端 ZP-04 > 采集时间:二一二五年十一月十五日 13:41 > 发放对象:(空) > 领取人签字:HZ-4471

我说:发放对象那一栏是空的。

他说:系统带的,不用填。

我说:空的也是带的。

他说:带的。

他说:你这一批里,你是第一个问发放对象的。

我说:第一个。

他说:也不是。上个月有个老头问过。

我说:他问什么。

他说:他问这是谁的表。

我说:你怎么答的。

他说:我说系统带的。

他把旧证收进去,放进窗口左边的一个纸盒。纸盒里的旧证摞了一半,最上面一张照片朝上,脸朝着天花板,是 B 区的一个人。

我说:这些都要销毁吗。

他说:攒够一箱送一次。

我说:送到哪儿。

他说:不知道。

我说:谁数。

他说:不是我数。

他说:采集室在里面,第二个门。站到脚印上,看镜头,灯会亮。

我说:换证要本人到场。

他说:要。

我说:代领不行。

他说:不行。系统要验影像。

采集室是一间小屋。屋里有一把椅子,椅面是人造革的,裂了一道口子,用胶带粘着。灯箱两块,左右各一,灯管外面罩着一层磨砂板。背景布是浅灰的。地上有两个脚印的印子,磨得只剩半只。墙上贴着一张纸。

> 证照采集标准(摘录) > 光源色温:5500 K > 正面照度:800 lx > 背景:浅灰(标准 R-3) > 拍摄距离:1.2 m > 焦距:85 mm > 表情:中性 > 备注:以上参数全国统一,不得调整。

我站到脚印上。

有个声音从天花板下来,男声,字和字之间是齐的。它说:请坐正。

我说:我坐正了。

它说:请看镜头。

灯亮了。两支,一左一右,亮得屋里没有影子。三秒。灯灭。

它说:采集完成。

三秒钟。三秒钟够我落一件半的章。

窗外走廊的光从门缝里进来一条。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上有一小块浅了的印子,是我坐出来的。

我在脚印上又站了一次。声音说:已完成,无需重复采集。

我说:我没有看镜头。

声音说:已完成。

窗口的屏上并排着两张影像。左边是旧影像,右边是新影像。

我说:一模一样。

他说:光照标准统一。

我说:十年了,设备还是这一台。

他说:设备不换。

我说:人的脸呢。

他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

> 影像一致性校验 > 旧影像:二一一五年十一月十五日 · ZP-04 > 新影像:二一二五年十一月十五日 · ZP-04 > 像素差异:0 > 结论:通过(同一人)

他说:通过就能制证。

制证机在窗口右边,热的,一股塑料味。新证从缝里吐出来的时候还是软的,他拿夹子夹住,等了十秒,递给我。

新证上的照片是刚才那一张。我穿的是今天这件衣服,深色的。二一一五年那一件也是深色的,二一〇五年那一件也是。

新证的边是压出来的,压完还热。照片上面覆了一层膜,膜右下角有一个气泡。

我说:有气泡。

他说:不影响。

我说:不影响什么。

他说:不影响识别。

窗口的屏上还有一栏。我看了两遍。

> 证照影像留底(工号 HZ-4471) > 二一〇五年十一月 · 入职采集 · ZP-04 > 二一一五年十一月十五日 · 换发采集 · ZP-04 > 二一二五年十一月十五日 · 换发采集 · ZP-04 > 三张影像一致性校验:通过(像素差异 0)

第一张是入职那年,第二张是十年前,第三张是今天。三张上,右眼下面那一点是同一点。

我说:能不能往前查。

他说:往前是哪一年。

我说:这一条号上的上一任。

他敲了两下。

> 持证人变更记录(章号 / 工号 4471) > 第一任:二〇七五年十一月 — 二一〇五年十一月 > 第二任:二一〇五年十一月 — 在职 > 变更原因:(空) > 发放对象:(空)

我说:第一任的影像呢。

他说:影像不跟着人走,跟着号走。

他说:号码跟章走,不跟人走。

他把第一任那三张调出来了。

> 证照影像留底(工号 HZ-4471 · 第一任) > 二〇七五年十一月 · 入职采集 > 二〇八五年十一月 · 换发采集 > 二〇九五年十一月 · 换发采集 > 三张影像一致性校验:通过(像素差异 0) > 状态:已注销

第一张是二〇七五年的。

那张脸我见过。我见过四次,在疗养院,四次加起来不到两个小时。他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椅子的位置没有变过。

右眉尾上有一颗痣。他教我握笔的时候,我看见过。

二〇七五年那一颗,和疗养院那一颗,在同一个地方。

我说:第一任是谁。

他说:系统里没有名字。

我说:工号呢。

他说:同一条。

我说:那我这个号,原来是谁的号。

他说:你的号。

我说:第一任也是这个号。

他说:号码跟章走。

他把这句话说了第二遍。

我说:中间隔了二十年。

他说:隔了二十年。

我说:二十年,一张脸不变。

他说:光照标准统一。

我说:这句话你说过一遍了。

他说:是标准答案。

他说:你有别的问题,我去问系统。系统给我什么,我给你什么。

我说:系统给你的,和你自己看见的一样吗。

他停了一下。

他说:我看了三年,每天都看。

我说:看出什么。

他说:看不出不一样。

我说:看不出不一样,和看出来一样,是两件事。

他说:是两件事。

他说:我做不了第二件。

我说:二〇七五年之前呢。

他说:没有之前。

我说:他二〇七五年就在这条号上。

他说:二〇七五年是入职采集。之前没有采集。

我说:之前他在哪儿。

他说:系统里没有。

我说:已注销是什么意思。

他说:号不用了。

我说:人呢。

他说:系统里没有「人」这一栏。

我说:影像留底保存多久。

他说:长期。

我说:长期是多久。

他说:系统写的就是这两个字。

他在登记表上写了「已制证」,把纸推给我。

> 领取人签字:HZ-4471 > 制证:ZP-04 · 二一二五年十一月十五日 13:44 > 旧证处置:回收销毁

新证别在左胸。别针比旧证紧,走回 C 区的一路上,我按了三次。

旧证在那个纸盒里,照片朝哪一边,我不知道。

下楼的时候碰见小郑。他说:沈哥,换完了。我说:换完了。他说:我的在第八批。我说:上个月。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名单上排的。他说:哦。他说:新证硬。我说:硬。

14:26,回 C 区。离厅一小时零六分。

我点开了队首那一行。全域查看记录合计还是 1。我按了刷新。还是 1。

桌面右上角没有弹新的抄送。第 6 天交的卷,今天是第 12 天。

15:00,我把新证取下来,和章垫上的章并排放在桌上。一个是塑料的,一个是木的。两个的边都磨圆了。别针的尖是钝的,摸上去不扎手。

下午落章。一件社区养老服务站的选址复核,涉人三级,附件一百零三个名字。我数到一百零三。落章。第二件是一份高龄津贴的复核,涉人二级,不落章,转执行层。第三件是一份医疗救助的复核,涉人三级,附件八十一个名字。数到八十一。

15:37,起身接水。来回四十步。水放在右手边,一口没喝。

16:44,日结。

> 复核员:HZ-4471 > 本日落章:7,200 次 > 净用时:4 小时 20 分 > 平均:2.17 秒 / 件 > 差错:0

路过排位屏,第一行不是我。第七天。

16:51,退库。

18:12,通勤车进站,空的。车过市政厅,牌子上的红字扫过玻璃。

到家。砚不洗。绿萝浇了。

老周交章那天在更衣室。他把章放在我手心里,章是温的。他说:章比人耐用。他走到门口又回来说:柜子别换。我说:记住了。他说:二十年了,柜子没换过人。他说的二十年是他自己的二十年。

老周每年立冬给我发一条短信,十一年,错别字一个没改。今年那条是十一月七日零点到的一分不差。短信上问的事我从来没有回过,他也没有再问第二遍。

老葛今天说:章的事,交的人不说,接的人不问。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汤已经喝完了。

我把新证放在桌上,压在镇纸下面。照片上的人看着前面,不看我。

砚里有墨,今天我没有再写字。今天在纸上写过了,写的是工号,不是名字。

我把便签掏出来,展平。正面六行,我在最后一行下面又写了一行。现在七行。第七行是:二〇七五年。

背面还是两行。

第一任那三张影像,年份是二〇七五年、二〇八五年、二〇九五年。

第二任那三张,是二一〇五年、二一一五年、二一二五年。

六张,五十年。

屏上有两条号。一条是 4471,从头到尾是 4471。另一条我没有看见。

我把便签折好,放回内袋。

今天是二一二五年十一月十五日。

明天是第十三天。队首第一件还是 77413。

第一任那张脸,我见过四次。他一次也没有老过。

继续阅读下一章

第十三章 时间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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