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
05:47,烧水。三克雨前,八十度,冲下去。闻三口,倒掉。
砚膛里有墨,比昨天少了一点。我研了二十圈,写今天的日期:二一二五年十一月十四日。笔画发紧。写完把纸揉了,和昨天那几张揉在一起。
绿萝浇了。土是湿的。两片叶子还在,发白的那一片没有再白下去。
06:12:00,通勤车进站,空的。06:12:08 车门合拢。车过市政厅,牌子上的红字扫过玻璃。电梯里那张检修单还贴着。从 B2 到一层十九秒。
更衣柜在入口左侧,4471 号。抽屉第二格,创可贴还是七片。第三格是章。我把它拿出来放在章垫上,章面上今天没有朱砂,昨天擦过了。
07:00:00,桌面亮起。队首第一件,77413。转派单跟在右下角。
> 状态:已超时 > 超期:158 小时 09 分 > 计时:继续
上午落章。第一件是南区一个菜市场的摊位调整,涉人三级,附件一百三十七个名字。我数到一百三十七。落章。第二件是一段公交线路的末班时间调整,附件二十六个名字。第三件是一份低保复核,涉人二级,不落章,转执行层。第四件是一个街道的养老助餐点选址,涉人三级,附件五十八个名字。第五件是一份殡葬补贴的名单核对,涉人一级,不落章。
上午数过的名字,一百三十七加二十六加五十八,是二百二十一。我不记总数,我数一个是一个。
队首那件我没有动。第九天。
规程 7.9.3:复核员不得对红灯文书作出其他处理。转派是唯一允许的动作。转派的时限在第 4 天 16:51 归零。归零以后,规程里没有一句话告诉我下一步该做什么。
昨天算出来的数是 44,478,000。四千四百多万份文书,一份也没有被看过。今天落到我手上的是第 14,827 次。
小郑端着杯子去接水,走过我这一排的时候没有慢。他昨天慢了一下,今天没有。
09:15:02。
手抖了一下。零点四秒。今天我把抽屉拉开了一寸,看了秒表一眼,推上。章停在半空,落下去,章面端正。
09:24,我把队首那一行点开了。二十年,这是我第一次点它。
> 复核层终端 · 件号 77413 · 置顶件详情(只读) > 文书:自然人复核异议 > 状态:置顶 · 不进待办队列 > 可执行动作:(无) > 可选动作:(无) > 处置时限:(无) > 处置回执:0 > 查看记录:1(HZ-4471 · 二一二五年十一月十四日 09:24) > 全域查看记录合计:1 > 备注:本件依异议决定主文第二项每日重发。
屏上没有别的了。
全域查看记录合计:1。这一次是我刚才点开的。
我在这一层坐了二十年。二十年前我入职那天,队首上有没有这一件,我说不上来。老周教过:队首看一眼就够,看两眼是耽误。他教我的时候我记在本子上,本子后来没有了。
我把终端调到按席位查询。一屏一百条。
> 复核层终端 · 件号 77413 · 派发明细(按席位 · 第一屏) > HZ-4401 11-14 07:00:00 已派发 未查看 > HZ-4402 11-14 07:00:00 已派发 未查看 > HZ-4403 11-14 07:00:00 已派发 未查看 > …… > 本屏合计:100 已查看:0 > 全域合计:3,000 已查看:1 未查看:2,999
我翻了三屏。三屏三百条,全是同一行字,只有工号不一样。
我把屏关了。
11:52,食堂开门。
食堂在附楼一层。两个门,进门是一条通道,通道两边是打饭窗口,里头三排长桌,一桌坐八个。天花板高,声音在上头转。
打饭窗口三个。第一个是米饭,第二个是荤,第三个是素。今天荤的是排骨和鱼,素的是青菜和豆腐。我打了排骨和青菜,米饭一勺。打菜的那个女人打了二十年,她不看我,看勺子。勺子在她手里是平的,抖一下,菜正好落在格子里。
刷卡的机器响了一声。屏上的数我没有看。
食堂的钟挂在通道口,走得比大厅的钟慢两分。11:52 开门,12:04 坐满,12:31 开始有人起身,12:47 走掉一半。
今天我没有往里走。我在靠回收口的那一桌坐下。桌子有点晃,我撕了一条纸垫在桌子腿下面。
这一桌的桌面上有一道划痕,从这头到那头,是盘子推出来的。
二十年我每天中午坐在这里。吃饭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咀嚼声很整齐。
今天我听不见咀嚼的声音。
我抬头看了一圈。三排桌子坐满了。筷子在动,盘子没有空下去。
许老师傅端着盘子从我旁边过。她说:你今天坐这儿。我说:嗯。她说:这儿风水不好。我说:我不懂风水。她说:我也不懂。她端着盘子走了。
我吃了三口青菜。排骨我没有动。
回收口在食堂最里头。一条传送带,尽头是一个塑料箱。盘子从传送带上过去,摞在箱子里,摞到二十个,有人来换箱子。换箱子的是一个穿蓝褂子的女人,她把满的那箱推走,箱子在地板上蹭出一道声,推完把空箱拖回去,摆正。
第一个人站起来,端着盘子过去。米饭没动,青菜少了一根,肉还在。他把盘子放上传送带,转身。有人跟他打招呼:吃了?他说:吃过了。
第二个人。米饭动了一个角,两样菜都在。他放上传送带,走出去。门口有人问:吃了?他说:吃过了。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的盘子里豆腐少了一块,那是打菜的时候漏出去的,不是吃的。
我数东西是从老周那儿学的。他先教我数名字,后来我数件,数页,数台阶,数通勤车进站的秒。今天我数的是人。
第六个人。第七个人。
七个盘子。米饭都满着,青菜有的少一根,有的没有。肉,一块也没有动。
七个人,七句吃过了。
「吃过了」是一句答话。问的人不等回答,答的人也不看问的人。我每天中午听见几百遍,二十年没有数过它。今天数了七个。
第七个人把盘子放上去,抬头看见我。
他说:沈哥,吃了?
我说:吃过了。
他说完就走了。
我数到第七个就停了。停下来的原因我说不上来。
老葛端着盘子坐过来。他今天吃两样。
他说:你坐这儿。
我说:嗯。
他说:这儿风口。
我说:不冷。
他说:我说的不是冷。
他把汤喝了,一口没剩。
他说:你前天中午不在。
我说:调阅。
他说:调出什么了。
我说:一个数字。
他说:多少。
我说:1。
他说:1 什么。
我说:一件文书,四十年,被看过的次数。
他说:哦。
他说:看的那个人是谁。
我说:我。
他说:哦。
他说:明天换证。
我说:什么换证。
他说:工作证。第十批,有你。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通知贴在三楼。
我说:你的呢。
他说:第九批,上个月换的。
我说:新旧一样吗。
他说:一样。
我说:什么一样。
他说:工号一样。
他把盘子里的菜吃完了,米饭剩了小半。他今天没有问我去哪儿。
我端起自己的盘子走过去。米饭没动,青菜少了一根。
回收口旁边墙上钉着一块夹板,夹着一张表。昨天那张还没取下来。
> 食堂 · 餐厨回收日报表(十一月十三日) > 供餐:3,004 份 > 回收:3,004 份 > 厨余:1,502 公斤 > 平均:0.50 公斤 / 份 > 备注:正常
3,004 份,1,502 公斤。一份 0.50 公斤。
一份米饭,两样菜,打出来是 0.50 公斤。收回去还是 0.50 公斤。
中午供餐 3,004 份。复核层在册席位三千。这两个数是两回事,也可能是一回事。我没有查。
我把盘子放上传送带。箱子里已经有十九个。加上我这个,二十个。
换箱子的女人看了我一眼。她说:今天剩得多。我说:每天都剩。她说:今天更多。她把箱子推走了。
13:40,离厅登记。事由:调阅。预计返回时间填 15:30。
13:52,铁门。
走廊里那台除湿机的纸箱拆开了。机器还坐在纸箱里,塑料膜撕了一半,撕口在右上角。旁边地上有一小滩水,是从机器上流下来的,还是从纸箱上,看不出来。
阿禾在里库门口站着,手里托着一本账簿,底下垫着一块硬纸板。她腰上挂着三把钥匙,走一步响一下。
我说:装了吗。
她说:拆开了。
我说:拆开了为什么不装。
她说:他们说拆开看看型号。看完说要等设备科的排期。
我说:型号在纸箱外头印着。
她说:印着。
我说:你那三把钥匙。
她说:干嘛。
我说:第三把找到了吗。
她说:没有。
她说:里库的门我试遍了,都开。
她说:它开的不是我这儿的门。
我说:那它在你身上挂着干什么。
她说:发下来就在。
她把账簿翻过来给我看。纸本的,横线格,一页二十行,写满了大半本。
她说:里库我记一本,系统记一本。
我说:两本对得上吗。
她说:去年对过两次,两次都不对。
我说:两次都是怎么不对。
她说:一次是我漏记。
她说:一次是系统改了。
我说:改了什么。
她把本子往回翻了两页,手指停在一行上。
她说:改的是二〇八五年十二月那一栏。
我说:那一栏是什么。
她说:副卷封存那一栏。封存章上写着二〇八五年十二月,我记的也是。
我说:改之前写的什么。
她说:不记得了。我记完没有抄第二份。
我说:谁改的。
她说:系统改的。系统改的时候不问我。
我说:你看见过改之前那一行。
她说:看见过。看见过不等于记得住。
她说:我在这里二十年,记住的是纸,不是数。
我说:你想过为什么吗。
她说:想过。想不出。
她说:想不出的东西我就不想了。想它耽误点页数。
我说:副卷还在第三排吗。
她说:在。
我说:我自己进去抱。
她说:第三排,最上层,牛皮纸封面。
她说:抱的时候托着底下。封面是后配的,线不结实。
我说:我今天不借。
她说:那你来干什么。
我说:来问两本账。
她说:问出什么了。
我说:没有。
她说:没有你还来。
我说:来。
她说:你要不要看看后头那几页。
我说:看。
她把册子抱出来,摊在硬纸板上,翻到第十二页。
第十二页是一份送达地址确认书。地址栏写着市第七护理院,签名栏空着,日期栏空着。
第十三页是一份补正通知,要求申请人在十日内补正身份材料。补正的期限写到二〇八五年三月二日。
我说:补正了没有。
她说:第十四页。
第十四页是空白页,页脚有半个章,是上一页骑缝章压过来的另一半。
我说:没有补正。
她说:没有补正,也受理了。
我说:点数了吗。
她说:点到第十一页。
我说:十九页。
她说:第十一页是空白页。
我说:空白页数不数。
她说:我问的就是这个。空白页也有装订孔,也是一页。
我说:数。
她说:那就还是十九。
她把账簿合上,压在硬纸板下面。
我说:正卷还回来了吗。
她走到登记屏前面,敲了几下。
她说:外借。稽核配合。没有归还日期。
我说:你本子上记了没有。
她说:他们拿东西不用我记。
她说:所以我这本上没有,系统那一本上有。
我说:两本。
她说:两本。
我说:哪一本是真的。
她说:都是真的。记的东西不一样。
外三排的架号从 B-01 排到 B-47。B-13、B-26、B-31 三格还是空的。我今天又看了一眼。
15:20,出铁门。走廊里那台除湿机的塑料膜又往下掉了一角,掉在地上,没有人捡。15:29,回 C 区。离厅一小时四十九分。
15:33,桌面右上角弹了一条。
> 抄送:稽核事项 JH-2125-1108-037 > 状态:已呈报 · 批复中 > 结论:(不显示) > 接收:HZ-4471(抄送)
第 6 天交的卷,今天第 11 天。五天。结论那一栏是空的。
下午落章。一件残疾人辅具补贴的复核,涉人三级,附件二百一十九个名字。我数到二百一十九。落章。第二件是一份工伤认定的复核,涉人三级,附件九十四个名字。数到九十四的时候小郑在背后叫我,我没有回头。数完还是九十四。
第三件是一份医保报销的复核,涉人二级,不落章,转执行层。今天转出去的十一件,我一件也没有记住。
他说:沈哥,监察的人昨天又下来了。
我说:下来干什么。
他说:我不知道。他们在谈话室坐到下班。
我说:几个人。
他说:两个。
他说完就回去了。
15:37,起身接水。来回四十步。水放在右手边,一口没喝。
16:00,我上了一趟三楼。通知贴在公告栏最下面,纸角卷着。
> 人事科通知(主楼三层 · 证照窗口) > 事由:工作证换发(第十批) > 范围:工号 HZ-4401—HZ-4500 > 时间:二一二五年十一月十五日 13:30—14:00 > 携带:旧证 · 本人到场 · 不许代领
名单上有 4471。
16:44,日结。
> 复核员:HZ-4471 > 本日落章:8,050 次 > 净用时:4 小时 51 分 > 平均:2.17 秒 / 件 > 差错:0
路过排位屏,第一行不是我。第六天。
16:51,退库。
18:12,通勤车进站,空的。车厢里今天没有消毒水的味道。车过市政厅,牌子上的红字扫过玻璃。
到家。砚不洗。绿萝浇了。
书桌左边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纸,黄的,折过四折,折痕断了两处。老周交章那天给我的,上面是《复核员护身规矩》,十一条。
我今天从头读了一遍。
第一条:章不离手。 第二条:正本章压字,副本字压章。 第三条:熟人办的件,照办。 第四条:章面歪半毫米,退回重盖。 第五条:不替别人签字,也不让别人替你签。 第七条:找麻烦的件,别跟它讲理。 第八条:同一个件号第二次到手上,以第一次到手那天为准。不重复计。 第九条:不要问件从哪儿来。 第十条:不要在纸上写日期。 第十一条:章不能借,也不能不盖。
老周的字松,我的字紧。这张纸上并排写过两次,一次是他写的,一次是我抄的。抄完两个人看了半天,谁也没说话。
第十条我没有做到。我每天在纸上写日期,写了二十年。
疗养院我探视过四次。四次加起来不到两个小时。他每次都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椅子的位置没有变过。他说话说不到三句就问我章在不在。我说在。
我在第八条下面画了一道。
四十年,一万四千八百二十六次。按第八条,不重复计。
我把纸折回去,放回抽屉最底下。
我把便签掏出来。正面六行,背面两行。今天我没有往上加字。
今天是二一二五年十一月十四日。
77413 的全域查看记录是 1 次。这一次是我 09:24 点开的。
中午回收口的箱子换了两次。一次二十个。
我数了七个。第八个是我自己。
明天换证。新证要当场拍照片,要照一张脸。
二十年拍过两次,一次在二一〇五年入职那天,一次在二一一五年换证。两次我都没有看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