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环形废墟 著

第十四章 不准的帧

第 14 章 · 约 4037 字

【回声档案 · 第 3 层 · 已解出 29.4% · 密钥:2008 年夏季奥运会开幕式直播现场声】

第 118 天,03:11:44,第 121 级。

阿德巴约要调 07-17 那一帧的原始基带。他把表填了,一式两份,我在下面签了字。上午九点四十他把表送到三楼,沈屹十分钟后批了,批的时候没问为什么,只在表上写了一个编号。

原始基带在地下一层。那扇门要用肩膀顶一下才关得上。盘是只读的,标签是手写的,字是阿德巴约的,歪的。盘里存的是 UTC 19:11:44 起三十分钟的原始采样,按帧号和日期分目录,一个目录一层。我们取了 07-16 和 07-17 两个,登记,签字,两个人的名字挨着。

双人出库,这是规矩。上楼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走到二楼才说了一句,说他昨晚没睡。

他在自己机器上重解。四十分钟。

出来是 3:1。跟表上那一行一样。

我把他 0717-1 那张图调出来,读时间码:00:19:41.3。

07-17 那一帧的体育段,起 00:18:52.0,止 00:19:38.6。

07-16 那一帧的体育段,起 00:18:49.7,止 00:20:11.4。

00:19:41.3 不在 07-17 里。它在 07-16 里。

两帧的体育段都排在节目单的同一个位置,都从十八分五十几秒开始。两个窗口并排开着,看上去是一样的。

小高把那一行字放大到四百倍,念了一遍:历史交锋,平川,1:1,定西。他说笔画是连的,字没有错。

阿德巴约没说话。

他把 0717-1 拖进回收站,停了两秒,又从回收站里拖出来,存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他打了两个字:错的。

老宋站在后面看了半天。

他说,那你没输。

阿德巴约说,输了。

老宋说,你自己看错了。

阿德巴约说,我看错了也是输了。

老宋说,哦。他说,那一千五呢。

阿德巴约说,转出去了。

老宋说,退回来吗。

阿德巴约说,不退。

老宋说,为什么。

阿德巴约说,我说出去的比分是那个。

老宋哦了一声。他把塑料尺从腋下抽出来,想量点什么,看了看四周,又夹回去了。

阿德巴约说,我要把前面的全核一遍。

他核了三天。从 5 月 2 日开始,那是他第一次验证表是准的那一帧,一直核到 7 月 18 日,一百三十多场。方法是表里每一行找到对应的帧,看字幕,比数字。他做了一张表,一行一场,三列:表上的,帧上的,对不对。第三列他只用两个符号,一个勾,一个叉。

三天里没人帮他。小高帮他核字,因为那算清单上的活;叶蓁到最后才出了一张纸。头两天他自己带饭,两个馒头一袋榨菜,装在塑料袋里,放在工位底下。第三天他不带了,去食堂,端着盘子转了两圈,坐到靠墙那张桌上。

我给他送过一次水。他说谢谢。他把水放在显示器旁边,等那一列核完才喝。

三天核完,第三列全是勾。

从第 124 天起他改成每天新帧入库以后核。07-24 那一帧,表上写的是南浦 2:0 白鹤,字幕上写的是南浦 1:1 白鹤。

第三列第一个叉。

他没声张。他把那一段截了三张图,来找我。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查双站。那一轮是 S-11 和 S-08,两个站独立解出,逐字节一致,池里不做仲裁。第二件事是我把原始基带重新解了一遍:没有丢包,没有补帧,没有二次编码的痕迹,音频和视频的时间码是齐的。第三件事是时间码,那一行字幕在 00:19:02.1,在段内。

第四件是小高核字。他说是南浦,是白鹤,数字是一和一,不是七,不是二。他把那三个字符又放大到四百倍。他说没错。

我补了一项。前四项是字幕边缘、字体、时间码、字块运动矢量,第五项我上次划掉改了待定。这回我把那一段的解说声跟同帧其他段的声音比了波形:是同一个解说员,采样一致,没有后配。

我说,那这一处是真的。

阿德巴约说,先别下结论。

第 130 天我把那份说明交了。三行:

一、第 3 层已解出 21,969 行,日增 212 行,一日不差。

二、全部条目为结构化表,无音频视频。

三、我们不知道它为什么匀速。

沈屹看了两遍。

他说,第三行是结论吗。

我说,是事实。

他说,事实和结论在纸上是样的。

他停了一下,说,是一样的。

我没说话。他把纸收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上有一个编号。我把编号记下了。

周砚生在楼梯上问我,你写了。

我说,写了。

他说,写了什么。

我说,三行。

他说,那两处呢。

我说,才一处。

他说,先不写。

他扶着栏杆往上走,手在栏杆上停了一下。

他接着往下核。第 139 天,8 月 8 日那一帧。表上:白鹤 3:1 海丰。字幕条第一行:当前 0:0。第二行:赛前预测 3:1。

两行在同一屏上。

第三列第二个叉。

这一次他先坐了很久,然后才叫我。他说他那一场没下注,因为他看见字幕上多了一行,不知道那行是什么意思。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那行写的是赛前预测。

我说,预测什么。

他说,预测这场。

我说,谁预测。

他说,我不知道。

我又走了一遍同样的五步:双站一致(那一轮是 S-11 和 S-08)、基带干净、时间码在段内、小高核字、声音波形。五条都过。

两处都是真的。

我说,这两处按规程要报池里。

周砚生说,报。

我说,报什么。

他说,报帧与表不一致。

我说,那是我们的结论吗。

他说,是观测。

我说,观测是不是也是一种结论。

他看了我一眼。他说,你想好了再报。

他说明天要开一个会,会上有三家站报进度。他说你可以听。

会是在小会议室开的,三家的画面挂在一面墙上,一家一格。S-08 报的是基带上传,说有两站超了六小时,出池一次,已经换了流程。S-19 报的是校时,说还有四家站的钟没换,宽限期到十月。

第三家站报完以后,画面下面有一个人问了一句:表和帧要是不一致,怎么办。

主持的人说是按规程报偏差条目。

那个人问,偏差条目有编号吗。

主持的人说,现在没有。

那个人说,那报进去是什么。

主持的人说,是一封信。

墙上三格画面里没有人动。会就散了。

散会以后周砚生在门口等我。

他说,你听见了。

我说,听见了。

他说,那就先不报。

我把两处的编号抄在一张纸上,夹进台账第四十七页。纸上只有两行,一行一个帧号,别的什么也没写。

07-24 那一帧里还有一样东西。00:19:02 起,镜头从球门后面摇到看台,扫过下层。下层有一条横幅,白底黑字,三个字符:2:0。横幅下沿有一行小字,是一家体育用品店的店名,字很小,小高认出来了。

小高把那三个字符拍下来,跟表上那一行比。一样。他把那张也贴到清单上了,贴在最后一项后面,编号写了四位,前面空一格。

08-08 那一帧里,字幕条的第二行就是表上那个数。

阿德巴约说,这两场,都是有人提前知道的。

我说,怎么知道。

他说,横幅上的数是表上的数。字幕上的数也是表上的数。

我说,那说明表是准的。

他说,表是准的,人不准。

叶蓁听完了,回工位翻她的表。她把这两场的入场人数抄在一张纸上,又把他那四十二场抄在另一张纸上。

她说,你这四十二场,人最多的一场是一万二。

她说,这两场,是四万一千和五万八。

我说,这说明什么。

叶蓁说,说明那天来的人不是来看球的。

她把两张纸并排放下,笔帽扣上,才抬眼。

老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说,那这就不是电视。

我说,什么。

他说,这是天气预报。

没人接。他自己也没再说,端着缸子走了。缸子上掉的瓷又掉了一块,缺口是新的。

第 145 天沈屹叫我去三楼。他站在窗边,没坐。

他问,阿德巴约最近在干什么。

我说,在核比分。

他说,核什么。

我说,核表和帧对不对。

他说,不对的时候多吗。

我说,一百三十多场,两处。

他说,两处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还不知道。

他说,你知道了告诉我。

我说,好。

他说,先别告诉别人。

我有一回问阿德巴约,他那张表是什么。

他说,是赛程和比分。

我说,谁编的。

他说,不知道。

我说,表上有没有日期栏。

他说,有。

我说,到哪一天。

他说,到 9 月 26 日。

我说,后面呢。

他说,后面没有了。

八月里热。走廊尽头的空调外机滴水,滴在一个铁盘上,佟在铁盘上垫了一块抹布,说声音小一点。抹布每天中午是湿的,下午就干了。

阿德巴约现在一天发两张盘口过去。他表弟那边有人一次押八千,押哪一场由那边自己挑。

我说,挑错了呢。

他说,挑错了也是表上的数。

他说,到上个月为止,挑错的没有。

他现在用两个信封。一个装赢的,一个装明天要转出去的。两个信封都是所里的,字的同一个位置被他用黑笔涂掉了。

佟把传达室那三封印刷品又数了一遍。还是三封,还是没拆。他说数的时候不能拆,拆了就不叫数了。

叶蓁说 8 月 11 日那一帧里给了一条街,是市里的,不是外省。她认出十几家,其中有一家的招牌换了两次,两次都在她的索引库里,中间隔了六年。还有一家卖老花镜的,门牌号她抄了两遍,因为那一帧里那个号被一棵树挡了一半。

她说这条能进第二版。

老宋把那张卡拿回去了。他插在一个旧手机里,手机放在他工位抽屉里,每天中午开机一次。叶蓁说那也不算。老宋说我知道。他说我就是让它响一响。

她说完把纸翻过去,背面是空的,她在那面写了一行:市里 · 第一片 · 待续。

佟有一回看见三楼那间屋的门开着。他说桌上放着一摞打印件,最上面一张是横着放的。

他说,我们出的东西是竖的。

念考级前一周说,那天老师不让家长进。

她说,那你在外面等。

我说,好。

她说,你别走。

我说,不走。

她把谱子上"骨头"两个字用橡皮擦了,又用铅笔写回去,写得比原来深。

阿德巴约又讲笑话了,一周一个,讲完自己先笑。有一回老宋没听懂,他解释了一遍,老宋说哦。他说你笑一下。老宋笑了一声,很短。

有一天早上念问我,说她们班有个同学的爸爸在电视上认识人,说能查到以后的事。

我说查什么。

她说查考没考上。

我说你怎么说。

她说我说查不到。

她说那个同学说她爸爸查到了,说她能考上。

我说那挺好的。

念看了我一会儿。她说妈妈,你能查吗。

我说不能。

她说哦。她把书包背上,背完又回头说了一句,我不用你查。

夜里我把红灯牌收音机开着,短波段。波段本上我父亲写的那行字还在:不知何台,女声,报数,止于七。我看了一遍,把本子合上。

第 152 天,第 3 层 26,633 行。

阿德巴约那张三列的纸摊在桌上。他把 07-24 和 08-08 那两行圈了,圈完在最上面写五个字:读过的人。

写了他把笔帽扣上,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没人拿。

沈屹在门口站了十秒。

他说,你们在做什么。

没人回答。他走了。

我把桌上的水杯拿到水池边倒了,杯子放回原处,杯底那一圈水印还在。

那天夜里 03:11:44,第 156 级。佟写完,把本子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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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九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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