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档案 · 第 3 层 · 已解出 20.8% · 密钥：2008 年夏季奥运会开幕式直播现场声】
第 91 天，03:11:44，第 94 级。
早上七点二十，6 月 21 日那一帧入库，这一轮是 S-11 和 S-08。四十分钟，两条本地，一条是区里的中考分数线，一条是一座桥换了限载牌，牌子上写着二十吨。小高核了两个地名，一个对上了，一个在 2079 年的库里查不到，他在那一项后面画了个问号，没划掉。
第 3 层 13,701 行。我抄在便签上，从右往左读了两遍。便签一条贴满三十张就另起一条，第二条从今天开始。
阿德巴约在白板右边的墙上钉了一根钉子。A4 纸一天一张，打出来，穿在钉子上，新的压在旧的上面。最上面那张三行：场次，让球数，赔率。底下原来留的三行空白早就没有了。
纸的右上角他写一个数字。第十场。
第九场是第 90 天赢的，赢的小高，二十块现金，皱的，小高从裤兜里掏出来先捋平了才递过去。第十场是今天这一帧里那一场，主队让一球，他赢了两百。钱还是现金，他夹进那个封皮上印着银行广告的本子。
阿德巴约以前是组里讲笑话的那个。那年夏天他不讲了。有一回老宋讲了一个，讲的是食堂的丸子，老宋自己笑了两声，没人接。
食堂里他坐靠墙那张，面朝墙。桌上另外三把椅子还在。
我端着盘子从他桌边过去，坐到老宋那桌。老宋把丸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我说不吃。
老宋说，我跟他说过了。
我说，什么。
他说，我说我不玩了。
我说，他怎么说。
老宋把最后一个丸子吃了。他说，他就是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塑料尺，在盘子上面比了一下，没量，又塞回去。他说他周末回去了。
我说，办了没有。
他说，办了。他说营业厅要人脸，他丈母娘站在白墙前面，眨了三次眼才过。她说这个是不是要花钱。他说不要钱。她说哦。
我说，卡呢。
他把工作证从卡套里抽出来。卡是剪过的，最小的那一档，他用透明胶粘在证背面。
叶蓁端着盘子过来。她看了一眼。
她说，这张卡在你名下。
老宋说，那怎么办。
她说，过户要本人到场。
老宋说，我丈母娘八十三。
叶蓁没接。她把盘子里的冬瓜一块一块挑出来，码在盘边。
她说，那这不算补录。
老宋说，那我白跑了。
叶蓁说，不是白跑。
她停了一下。她说，卡在你名下，就是你在。不是她在。
老宋哦了一声。他把工作证插回卡套，卡套别回胸前，别完用手掌压了一下。
老宋有一回说他丈母娘那个村子，去年冬天走了七个人。他说七个里头有四个没有手机。他说完把勺子架在碗沿上，没喝。
阿德巴约那边吃完先走了。他的托盘送回窗口，托盘跟别的托盘对齐，摆得很正。
所门斜对面那个铺子，六月中旬换的招牌，红底白字。七月里佟说他们加了一项：代查企业名录，一次四千八，先付。玻璃门上又贴了一行字，写的是"可查在营"。
我说查这个干什么。
佟说查自己在不在里头。
我说在里头怎么样。
佟说不知道。他说前几天有人从门里出来，纸是横着拿的。
佟说我们出的东西是竖的。
我下班走过那个铺子一次。玻璃门上还是三行字，最底下压着一行小的，字被二维码压掉一半。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的，在剪指甲，剪完把指甲刀立在柜台上，立着放。
念放暑假以后每天练一个半小时。考级定在八月最后一个星期六。第三小节的跳音还是重，老师说这个音是这首曲子的骨头，重不要紧，每一次要一样重。念回家把这句话写在谱子上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骨头。
她问我骨头是不是就是不能改。
我说不能改。
她说那我就不改了。
早上我起得比她早。厨房那盏灯是暖光的，我站在灶台前面等水开。听见里屋翻身，我把火关了。
夜里我在厨房把第二天早上的东西备好。红灯牌收音机在客厅开着，短波段，沙沙的。我父亲有个规矩，听之前先听十分钟沙沙，说是让耳朵先老实下来。我听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什么也没有。
下一次我在值班记录本上写点什么，是第 107 天。中间隔了十六天。
台阶上了十六级，第 110 级。收了十六帧，06-22 到 07-07。第 3 层 17,093 行。
这十六天里：
三楼靠东那间屋的灯，有四个晚上亮到两点以后。
穿浅灰衬衫的人在食堂出现过一次。他自己端盘子，坐靠门那张桌，吃完了把托盘送回窗口，托盘跟别的托盘对齐。没人过去。佟掐了表，说他那顿饭吃了十四分钟。
传达室的计数器卡在半个数字上，佟换了新的。旧的跟那七盒名片放在一起。他按了新计数器一下，跳到 001。
佟收到第四张明信片。还是同一个人，还是只有一个日期，邮戳还是外市。他说他不打算回。
传达室那三堆信，第三堆最厚。佟说里头有一封写的只有一句话：我儿子二〇七九年还在不在。他说那封信上没有寄信人的名字，只有一个信箱号。
叶蓁把市里那一片抄到六十九个地址，还没等到一整段街景。她说别的省那一块她还在等，她把"等"也写进计划里了，写在第三行。
她又把白泥河和二道沟查了一遍。2079 年的库里还是没有。她说她现在觉得，没有才是正常的。
小高把他清单上那个空着的编号补上了。补的是一个新的地名，不是原来那一个。他说空着比错了难受。
那十六帧我每天过一遍，找院门口那个机位。没有。我在值班记录本备注栏上一行一行写：06-22，无。06-23，无。写到第六个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把"无"字写得跟前面一样大。
阿德巴约钉子上的纸厚了三指。他赢到第二十七场。
第 108 天起赛程密了。七月那一段一天两场，有时候三场。他把盘口改成一天两张，早上贴一张，下午贴一张。
第 110 天他赢到第三十一场。那天中午他在食堂说了一句，他说三十二了。我说三十一。他说明天有。没人接。老宋在喝汤，喝完把碗放下。小高端起盘子走了。阿德巴约自己笑了一声，说我数着玩。
钱从两百改到八百。本子夹不下了，他换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是所里的，印着所名，他用黑笔把字涂掉了。
我问过他一次，那些钱是跟谁下的。
他说，我表弟。
我说，你表弟懂球吗。
他说，不懂。
我说，那谁懂。
他说，没人懂。他说就是有人下。
我说，下多少。
他说，一天两三千。
我说，你赢得了吗。
他说，我赢得了吗。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他又说了一遍，我赢得了吗。
有一回很晚了，组里只剩我们两个。他忽然说，你查过没有。
我说，查什么。
他说，表。
我没说话。
他把屏幕关了。他说，我也没查。
我说，你天天在表里。
他说，我天天在表里看别人。
他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他说，我不看我自己那个。
他在楼梯间打过一次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从四楼下来，他看见我就不说了。
我说，谁。
他说，我妈。
我说，哦。
他说，真是我妈。
有一回他在走廊上给别人讲赔率，讲了六分钟。那人走的时候说听懂了两个。阿德巴约说够了。
叶蓁把市里那一片的清单打出来给我看过一次。她站着，纸摊在我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她说这一家的执照是二〇一九年换的电子的，那年换得最快，因为那年有个补贴。
我说你要年份做什么。
她说第二版要有。她说第一版只有一片，别人可以说那一片特殊。三片都有，就不是特殊。
她说完把笔帽扣上，才抬眼看我。
食堂那张靠墙的桌子，先是三把椅子，后来两把。第 114 天中午剩一把。佟说是隔壁组借走的，借了没还。
第 116 天中午我看见他端着盘子在食堂中间站了一下，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坐到靠墙那张。那张桌上没有别的椅子。
他低头吃。有人在他背后学他讲赔率的口气，学了一句，笑了一声。他没回头。
我端着盘子站了两秒，坐到老宋那桌。
老宋说，你去坐他那儿。
我说，我吃完要走。
老宋说，哦。
佟那天下午说，现在组里没人跟他吃饭了。
我说，嗯。
佟说，我也不跟他吃。
我说，你本来也不在食堂吃。
佟说，那也算。
有一回他钉子在墙上那沓纸少了一张，是被撕走的，撕口在订书钉那个地方，毛的。他没说什么，第二天又打了一张贴上，贴在原来那个位置。
第 112 天下午沈屹在走廊叫住我。
他说，一万行的说明。
我说，周老师没定日期。
他说，我定一个。
我说，多少。
他说，第 130 天。
我没说话。
他说，你有困难。
我说，我不知道写什么。
他说，你就写你们不知道的那部分。
他走了。
我从沈屹那个柜子旁边过过一次。最下一格的门缝里露出一点牛皮纸的角，铅笔写的字看不见。我没动。
第二天在楼梯上遇见周砚生。他上楼，我下楼。他扶着栏杆，手停了一下，让我先过。
他说，沈屹要了。
我说，要了。
他说，你怎么说。
我说，我没说。
他说，那就先别写。
他说，等我说写，你再写。
他往上走了两级，又停住。他说，快两万行了吧。
我说，一万九千二。
他说，四天。他说到两万行我要在池里报一次。
我说，报什么。
他说，报我们有这个东西。他说迟早要报。
第 116 天，7 月 16 日那一帧，他赢到第四十二场。表上那一场是平川对定西，主队让一球，3:1。他下了一千五。
他把四十二写在纸的右上角，写完把笔帽扣上，扣完又拧开，改成了四十三。
我说还没到。
他说提前写上。
第 117 天早上七点二十，7 月 17 日那一帧入库，这一轮是 S-11 和 S-23。第 3 层 19,213 行。我把显示器上的数字遮住一半，只留后三位，念完再对一遍。对完贴便签，第二条第二十七张。
体育段在 00:18:52.0。
我去接水，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屏幕转了九十度，朝着过道。
字幕条上写的是：平川 1:1 定西。
他把表翻开，那一行写着：平川 3:1 定西。
他没说话。他把那一段重放了五遍，第四遍两倍速，第五遍一帧一帧走。
他把帧号抄在纸上，末位是 7。他核了两遍。
他让小高看字幕上的字。小高说是平川，是定西，比分是一比一。小高说你要我核什么。他说核字。小高说字没错。
他查表也是留痕的。第 3 层的检索式保存一百八十天，一天一次日报。那天他查了两次，两次的检索式不一样，头一次是"平川"，第二次是"平川 定西"。日报一份给周砚生，一份给沈屹。
他来找我要 07-17 的原始基带。我说要报。他说我知道。他填了表，一式两份，我签在下面。
中午他没去食堂。老宋端着盘子出来的时候往他那边看了一眼，没过去。
下午四点他把钱转出去了。转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下班以后他还在。他把体育段又放了一遍。
我问他要不要明天再看。
他说，明天是后天的事。
我说什么。
他说，没听懂就算了。
放完他把那张截图存进一个文件夹，打了四个字符，删掉，重新打了四个：0717-1。
走廊的灯灭了。他跺了一脚，灯亮了。
那天夜里 03:11:44，第 121 级。佟写完，把本子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