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档案 · 第 3 层 · 已解出 18.2% · 密钥：2008 年夏季奥运会开幕式直播现场声】
第 83 天，03:11:44，第 86 级。
早上七点二十，6 月 13 日那一帧入库，这一轮是 S-11 和 S-17。里面有两条本地新闻，一条是中考考点，一条是一个小区换了水管。小高核了三个地名，其中一个是那个小区，他把这一条圈了，说上一周核过一次，两次对上了。
叶蓁的表是这一天的上午做完的。她做了三周。
她用了三块屏：一块放帧，一块放坐标表，一块放现在的登记系统。坐标表她打印了两份，一份贴在隔断上，一份给周砚生留着。
她的索引库里，2079 年的帧中能定位到现在实体的条目一共二百一十四个，全是门牌和招牌。这二百一十四个里有四十七个落在同一个街区：布市街，加上跟它相接的两条。这四十七个地址，现在每一个都有在册的经营主体。
4 月 25 日那一帧给了那条街一整段。她把画面按格抠开，每块招牌一个坐标，能认出来的有三十一家。
我帮她把 4 月 25 日那一帧做过一次增强，做了两个小时。出来以后她又认了一遍，还是三十一。
她说增强有用。我说认出来两家吗。她说没有。她说有用的地方是把三轮车上那块花布的花色认出来了——蓝底，上面有白点。
她说这个她记下来了。
剩下十六家，在画面里的位置她也能标出来——那十六个位置上有门，有卷帘，有一家门前停着一辆三轮，车上盖着一块花布。就是认不出招牌。
她给这四十七家各标了一个年份：这一家第一次进任何电子系统的年份。执照电子化的年份，第一次电子收单的年份，第一次出现在某个平台上的年份，哪个早算哪个。
年份有两可的时候她取最早那个，取完在备注栏写一个括号，括号里写另一家系统的名字。她说这样以后有人查，能查回去。
我说有人查是什么意思。
她说反正是要有人查的。
三十一家全有。最早的一家是二〇〇四年，最晚的一家是二〇三八年十二月，一家卖五金的，那年才装上收款码，装完第一笔收的是十六块。
十六家，一家都没有。其中有一家卖针线的，执照是一九九七年发的，纸质本，到现在没换。档案室那张卡上贴的照片是黑白的，一寸，人比现在年轻。
这十六家她是一家一家确认的。她请了一天半假，去市场监管的档案室翻纸卡，翻了两天，抄了十六家的底档。抄的时候用铅笔，档案室不让用钢笔。
十六张卡她复印了一份回来。复印件是黑的，字比原件淡。她说原件上有一家盖过一个红章，二〇〇一年的，复印出来是一块灰。
她去查这十六家什么时候会有。查回来的是一份文件：全省个体经营主体电子登记，分两批，第一批二〇四二年底前完成，第二批二〇四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截止，逾期未办视为自动注销。
那份文件的编号她背下来了，十一位，念的时候一口气念完，中间不停。
这十六家全部在第二批里。
她又拿这四十七家去比第 3 层。名录解到一万三千四百八十九行的时候能抽中九家，靠的是注册地门牌加企业名。
九家里，七家状态是在营。两家的状态是注销。
七家在营的，全部在上面那三十一家里。两家注销的，全部在下面那十六家里。
她把这三步写在同一张纸上，纸的标题是：缺席者 · 第一版 · 六月。
正文十六行，A4，单倍行距，每行一个主体名称、一个地址、一个空着的年份栏。
纸的最下面她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另起一行，只写了三个字符：另：1。
她拿去给周砚生。
她站着，四十分钟没坐。那把椅子是她自己搬过来的，搬过来她没坐。
周砚生看了四十分钟。他看东西慢，一行一行看，看的时候右手食指压在纸上，往下挪一寸，停住，再挪一寸。
看完他抬起头，说，这十六家里有几家是关了门的。
叶蓁说三家。
他说那剩十三家。
她说十三家。
他用手指点着那个空着的年份栏，问这栏为什么空着。
叶蓁说因为他们没有。
他说那你填个没有。
叶蓁说填了就成一个数了。
他看了她一眼，把手指收回去。
他说，第二批是自动注销，不是自动消失。
她说名录里没有他们。帧里也没有他们。
他没接这句。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他问二百一十四是怎么来的。
叶蓁说是所有能定位的。
他说不能定位的有多少。
叶蓁说不知道。
他说那这个分母是不知道的。
叶蓁说是。
他说那你怎么说全部。
叶蓁说我没有说全部。我说的是这四十七个里。
我说四十七这个数是怎么来的。
叶蓁说四十七是这一片在册的全部，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我说三十一是靠招牌认的。招牌看不清的，算不在，还是算看不清。
她说算不见。
我说那十六家里可能有的还在，只是招牌没进画面。
她说是。
我说那这不能叫——
她说所以我写的是第一版。
她说第二版她做三片。
我说三片怎么做。
她说一片在邻县，一片在市里，一片在别的省。她说别的省那一块她没有整段街景，只能等哪一天的帧里给一条别的街。
我说那要等多久。
她说不知道。她说这活儿本来就是等出来的。
她把纸抽回去，理齐。理齐以后她用橡皮把标题上的"六月"擦了，改成"六月 · 待续"。她说擦重了，纸起毛了。
她把纸放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脊背上她用铅笔写了三个字：未匹配。
她把文件夹放回自己的柜子，放最里面那一格，跟她自己的东西放在一起，跟所里的东西分开。她那个柜子不上锁。
我问她那道横线下面是什么。
叶蓁把柜门关上，关完把手在柜门上按了一下。
她说另有一个。
我说为什么写在外面。
她说她不符合样本。
我说哪一条不符合。
她说补录那一条。
我就没再问。
老宋是那天下午过来问的。他把塑料尺夹在腋下，站在叶蓁工位旁边。
他说，我算不算在名单里。
叶蓁抬头看了他三秒。她说你有社保，有基金账户，有手机号，你在。
老宋说哦。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那我丈母娘呢。她没有手机，她那个是老年机，只能打电话。
叶蓁说你去给她办一个。
老宋说办了能行吗。
叶蓁说按第一版是这样。
老宋说第一版是什么意思。
叶蓁说就是还没做完。
老宋把尺子从腋下抽出来，在桌沿上比了一下，没量，又夹回去。他说那我周末回去一趟。
走之前他又回头问了一句，办什么最快。
叶蓁说手机号。
他说手机她不会用。
叶蓁说不用她会用，卡在你这儿也行。
六月第三个星期她又回了一趟邻县。她姐姐不在店里，是隔壁卖针线那个老太太帮她开的门。
老太太说，你姐上个月还在这儿。
叶蓁说我知道。
老太太说这两天没见着。
叶蓁说她进货去了。
老太太说哦，进货好几天了。光猫还在，放在柜台下面，电源拔了。插线板上插着一台电风扇，扇叶上落了一层灰，灰是干的。
她没拔电风扇。
她回来以后在"补录"那一列第四行后面写了三个字：未通电。
她说店里那本会员卡的本子还在用，纸的，盖章。最后一行是六月三日，盖了一个章，章上的日期看不清。她说她翻了一下，前面几页的字是她姐姐的，后面几页换了人写。
她说她没往后翻。
阿德巴约的白板上，那三行空白里有一行被写了名字又划掉了，划掉的是小高。第一行还是他自己的名字。第 90 天他赢到第九场。第九场他赢的是小高。钱是现金，二十块，皱的，小高从裤兜里掏出来先捋平了，捋完递过去。阿德巴约接过去夹进一个本子，本子封皮上印着一家银行的广告。
食堂里他一个人坐一桌，坐的是靠墙那张，面朝墙。小高从我旁边端着盘子过去，绕了一下，绕到另一边去了。
那天中午老宋跟我坐。他把盘子里的丸子夹了两个给我，我说我不吃。他说你不吃我吃了。他把丸子夹回去了。
他说现在食堂的丸子比上个月小。我说我没注意。他说小了一圈。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塑料尺，在盘子上面比了一下，没真量，又放回去了。
6 月 18 日那一帧是第 88 天收的。四十分钟，我过了两遍，第二遍用四倍速。
没有。
我在值班记录本备注栏、上一行底下的那一行，写了六个字符：06-18，无。
佟有一次翻台账翻到那一页，问底下那行是什么。我说没什么。他说写的是零六一八。我说是个帧号。他说哦。他没再问，也没擦。
三楼那间屋的门锁换了，换的是那种按密码的。佟说他没拿到密码。我说不用拿。他说我不上三楼。
三楼靠东那间屋多了一张桌子。桌子是新的，桌角上的塑料膜没撕干净，留着两条。桌上没有电脑，有一个插线板，一个台灯，台灯的灯泡是暖光的。
那个穿浅灰衬衫的人有时候在。他在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佟问我他是哪个处的。我说不知道。佟说那他吃饭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佟说三楼的热水间我昨天拖过了。
佟那儿从四月起每月来一张明信片，同一个人的字，上面只写一个日期，邮戳是外市的。他把它跟那三封信放在一起，现在三张了。他说他不打算回。
念现在每天弹四十分钟。她弹的时候我在客厅坐着，不说话。第三小节的跳音还是重，弹完她自己说一句：又重了。我说嗯。她说我今天练了四十分钟。我说我知道。
食堂对面那把椅子上的灰外套，第七天被人叠起来放在窗台上了。第十一天不见了。我问过佟，佟说不是他叠的。
我说那十六家里有你认识的吗。
她说有三家我买过东西。
我说哪三家。
她说一家卖针线的，一家修鞋的，还有一家卖豆腐。她说卖豆腐那家现在是她姐夫去。
我说哦。
6 月 20 日那一帧是第 90 天收的。里面有一段中考的报道、一个区的暴雨预警、一条某种果树减产的消息。小高核了四个地名，四个都对上了，他核完把纸条贴在清单最后，没有划掉任何一项。
第 90 天上午，周砚生把叶蓁叫过去。
我在隔壁，门开着，我听见的是后面一半。沈屹在门口站过一次，没进来，站了大概十秒就走了。他走的时候周砚生抬了一下头。
叶蓁说：我只做了布市街一片。
周砚生说：一片就够了。
停了一会儿。
周砚生说：不发表。
叶蓁说：这是第一版，我可以再做三片。
周砚生说：没有解释之前，这会制造一个下层阶级。
叶蓁说：可是名单在二〇四三年就收口了。
周砚生说：那就更不能这么说。
后面就没声了。我进去的时候叶蓁已经出来了，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夹在腋下，脊背朝外，那三个字朝着我。
她说他让我先放着。
我说嗯。
她说我先放着。
她那张纸我后来又看过一次，是她不在工位的时候。我只看了上面那十六行，没往下看。看完我把它放回原处，放的角度跟原来一样。
那天下午我路过她的工位。她桌上摊着那张纸，她看的不是上面那十六行，是底下那道横线。她看的时候手放在纸的边上，没有动。
佟有一次问她那个文件夹上写的是什么字。她说三个字。他说哪三个。她说未匹配。佟说哦，他说明信片我也没地方放。
夜里 03:11:44，第 94 级。佟写完，把本子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