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环形废墟 著

第十章 葬礼以前的日子

第 10 章 · 约 4106 字

【回声档案 · 第 3 层 · 已解出 5.0% · 密钥:2008 年夏季奥运会开幕式直播现场声】

第 42 天,03:11:44,第 45 级。佟写完备注栏,把本子往里推了半寸。

他那个本子是按天画的格子,每天一格,画到月底。今天这一格写满了,明天那一格是空的——他从来不提前写,说提前写了容易看错行。

第 3 层那天早上是三千三百一十三行。比前一天多二百一十二行。我从第 36 天起每天抄一个数,抄在一张便签上,六个数字,两两相减,全是 212。

早上六点四十出门。锅里煮着一个鸡蛋,水开了,鸡蛋从大头裂了一条缝,蛋清挤出来,在水里散成一条白的。我捞出来剥了,壳粘掉一小块蛋白,粘掉那块我也吃了。

念还在睡。我把她的琴谱包放在门口鞋柜上,带子放出来一截——她上个月说带子短了,我到现在没去修。

食堂六点半开。我到的时候蒸笼刚上汽,第一个笼屉是空的,师傅把第二个端上来,说今早的面发得慢。我买两个花卷,一个路上吃。

公交上人不多。我站着,扶杆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一把葱,葱根上带着泥。坐着的都在看手机,屏幕上一列一列的字。我旁边那个人看到一半按了锁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到站了他把手机收进兜里起身,那把葱跟着晃。

七点二十到校门口。念说今天有体育课。我说白鞋在阳台。她说昨天没干。我说那双灰的。她说不行,老师说要白的。我说那我中午回去拿去烘干。她想了一下,说,那我不上体育课了。

我说别。

她说我坐在边上就行。

我没接。走到门口她把水壶递给我,说今天不用,今天有直饮水。

下午三点,沈屹把留痕清单送过来。一周一份,纸质的,让周砚生签。表格一行一次查询,列着账号、时间、检索式。

周砚生接过去,手指顺着纸往下滑,滑到一半停住。

停的位置,我后来数过,是第二十二行。我数的时候那张纸已经反扣在桌上了,我是从背面透出来的行数数的。

他签完,端起搪瓷缸子去接水,接了半缸,走回来。缸子里的水面上一圈一圈的,走到第三张桌子那圈还在。他把缸子放下,两只手扶着,等它停。

我说,下周的还是你签吗。

他说按进度表。

他又说:第 3 层到一万行的时候,我们要交一份说明上去。

我说说明什么。

他说说明我们不知道这张表是干什么用的。

他说完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擦完没戴回去,拿在手里。

楼梯上我被拦过一次。是财务处的,抱着一摞单据,最上面一张是黄的。

她说她婆婆八十三了。

我说我不能查。

她说我知道不能。

她说完往下走,走到半层又停住,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我没听清。我也没让她再说一遍。

院门斜对面那排铺面,六月以前是一家卖劳保的,门口挂着黄胶鞋和线手套。六月中旬换人了,招牌红底白字:信息咨询。玻璃门上贴三行字:档案代查/当日出结果/不成功退款。

佟说他表弟单位有人去问过。

我问了什么。

佟说问的是他丈母娘的名字。

我说多少钱。佟说两千八,先付。我说查到了吗。佟说他没再提。

那三行字我看了一会儿。我说"不成功退款"这句有意思。佟说怎么有意思。我说他们根本查不到。佟说哦。他停了两秒,说退款是按退一半算的,写在小字里,字压在二维码底下。

传达室那三堆信,第三堆换了一个更大的纸箱。新来的一种是名片,一盒一盒寄,收件人写"值班室收"。名片上只有一个二维码和一行手机号,没有名字,没有地址。佟把盒子摞在窗台上,摞了七盒。

他从六月开始数信。买了一个计数器,塑料的,按一下跳一个数,挂在窗框上。三堆分开记,记在一张纸上,纸压在计数器底下。第一周第三堆是四百一十七封。他说这个数他也不往上报,就是自己记着。

他说他看见过一个人从那扇玻璃门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出门口就折了两折,塞进裤兜。

我说怎么了。

佟说那张纸他是横着拿的。

我说横着拿怎么了。

佟说我们出的东西是竖的。

阿德巴约把那张赛程表重排了一遍,这次按日期,不按队名。排完用三种颜色的笔标主客场。他从 5 月 2 日那一帧的体育段里找到两场,拿去跟表上的比分对,两场都对。他在那两行旁边写:已验证。

食堂里他跟老宋说,5 月 8 日那一场,主队赢三个以内,你信不信。

老宋说我不懂这个。

他说你选大选小。

老宋说那我选大。

那一帧五月八日才到,还有五天。老宋说我五天以后早忘了。阿德巴约说我记着。

老宋把那十四只做了一张表,贴在隔板上,每天用红笔改一次收盘价。改了三周,他把表撕了。我说怎么撕了。他说看着没意思。第二天他又贴了一张新的,只留三只。

周砚生把那份说明交给我写。

我说我写不了。

他说你就写我们不知道。

我说这也往上交。

他说交上去他们就知道我们不知道。

他说完把那支磨砂的笔在指头上转了一下,转完攥住。

周三下午五点,老师家在四楼,没电梯。念弹第三小节,弹了三遍,老师都让她停下。老师说,还是重。

出来她没说话。走到三楼她说,妈妈我今天手是凉的。

我说嗯。

她说我没骗你。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九点十分到家。冰箱里有半棵白菜、一棵葱、两个鸡蛋。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一个鸡蛋,端到桌上吃完,把碗洗了,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水龙头滴水,我把把手又拧了半圈。

第 46 天,第 49 级。

下一次我在值班记录本上写点什么,是第 74 天。中间隔了二十八天。

这二十八天里,台阶上了二十八级,一级不落。第 2 层收了二十八帧,从 5 月 8 日收到 6 月 4 日。第 3 层从四千一百六十一行长到一万零九十七行,每天二百一十二,一天不差。

中间发生的事:

老宋那只基金赎了。赎回来赔了三千二。他说是他自己要赎的,跟那张三行算式没关系。他说完把塑料尺从抽屉里拿出来,量了量新打印的几张纸,量完夹进腋下带走。

念掉了第一颗牙,下门牙。她把牙放进一个塑料小盒,盒子原来是装纽扣电池的,盖子上印着 CR2032。她把盒子放在钢琴上,节拍器旁边。

周砚生请了两天假。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支笔,笔杆是磨砂的,黑的。他去哪儿没人问,他也没说。

阿德巴约又发了一次。这次他先报的,填了一张表,沈屹批了:四十分钟,一千瓦,仙后座。四十分钟里没有回音。他收工的时候把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摘,挂了一整个下午。

锅炉房六月又停过一次热水,说是三天,第六天晚上才来。那六天我回家才洗,念在我之前洗,洗完她把地漏上的头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她自己要捡的,没人教她。

小高的地名清单到第五十一项。多出来的九项里有两项是同一处地方的两个写法,他没划掉,说等叶蓁定。他那份清单现在用夹子夹着,夹子是从传达室拿的。

叶蓁的索引库从四千一百多条做到七千多条。她做索引的时候不听声音,耳塞搁在桌上,一直搁到下班。

佟那个计数器按到第三个月坏了,跳到一半卡住,数字停在半个上。他换了一个新的,旧的没扔,放在窗台上,跟七盒名片并排。

念的作业本我每天签字。签的时候我只看最后一页,签完合上。有一天她问我,妈妈你都不看。我说我看了。她说你签的那页是空白的。那天我把整本翻了一遍,翻到中间有一页她画了一只猫,猫的尾巴是一串数字。

午饭的电视里放过一条三十秒简讯。某国取缔了一个团体,字幕打的是"日期教会"。画面是十几个人坐在一间铺了地板的屋子里,没有人说话,镜头推过去的时候有两个人把头低下去。主播念了四项理由,我听清了其中一项:非法定点医疗。

食堂里没人抬头。老宋把汤喝完了,说今天的汤咸。

叶蓁请了半天假,回邻县。她给她姐姐家装了宽带。

装机师傅姓王,上午十点来,带了一盘线,走的时候把鞋套脱在门口,扔在垃圾桶外面,没扔进去。叶蓁后来捡起来扔进去了。

她把宽带账号、光猫背面那张贴纸上的一串号、她姐姐的手机号,抄进索引库。抄完在最后一列写:补录。

她没跟我说这件事。我是后来在她的一张表上看见那一列的。

S-31 在第五十二天补报了。三页纸。一次下载在临时措施生效前九小时,一次在生效后。理由栏里写:经办人休假,交接漏了。

沈屹把这三页单独装进一个牛皮纸袋,袋口不封,用铅笔在袋子上写 S-31。写完他把袋子放进柜子最下面一格。柜子是所里临时给他配的,锁是新的,钥匙他挂在裤带上。

周砚生看了一眼。

沈屹说先放着。

周砚生说放多久。

沈屹说等池里问。

六月,沈屹找叶蓁要过两次清单,都是纸质的,都是他自己来拿,不走池子。叶蓁记了两次留痕。她问我这算不算检索式。我说算。她说那我记了。

第 74 天,03:11:44,第 77 级。

早上七点二十,6 月 4 日那一帧入库。这一轮是 S-11 和 S-02,双站独立解出,逐字节一致。

那一帧里除了积水点,还有一条气象和一段农产品价格。小高核了两条地名,一条是那条路,一条是路口的超市;超市那一条他划了,说上一帧已经核过。

四十秒,本地新闻,讲一条路的积水点改造。施工单位拍的现场视频,机位架在路口,从东往西扫,扫到一半停住,停在一排围墙上。围墙上有个门,门边挂一块牌子。

我把画面定在 00:00:31.4,放大。

白底,黑字,两行。上一行是路名,下一行是号。

我核了两遍。第一遍看的是截图。第二遍调原始帧,把那一段逐帧过,抽出最清楚的一帧,再把院门口那块牌子拍下来放在一起比——比不了,三十九年后挂的早不是这一块。

我拿去给叶蓁。

她在索引库里查科苑北街 6 号。查到了,是我们所。她说这一条是三年前录的,录的时候她去门口拍过照片,照片存的时候编号是 04211。她说照片是夏天拍的,门口那棵树还在,第二年那棵树死了,刨了。

我说 2079 年那块呢。

她说不在库里。库里只有现在的。

她又说,门牌号三十九年没变,这不算什么。

我把帧号抄在值班记录本备注栏最下面一行,抄完把笔帽扣上。

中午我下楼,走到院门口。牌子上是"科苑北街 6 号",漆掉了一块,掉在"6"的顶上,那一竖上面短了一截。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回来的时候我在食堂买了一份糖醋排骨,端回工位吃的。

食堂门口贴了一张通知,A4,落款是所办。四条,第二条写着职工不得以任何形式代外部人员查询档案,第四条写着来信一律由传达室统一登记。通知贴出来第二天,下面多了一行圆珠笔字,写的是"那我们自己的呢"。第三天那行字被擦了,擦得纸都毛了。

那天晚上我到家九点。念已经睡了,客厅的灯没关,琴谱摊在钢琴上,翻在第三小节那一页,页角折了一个三角,折得很小。

我把三角展平,用手指压了两下。

我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电视。

红灯牌在窗台上,我拧开,短波里是一段外语的广播,念数字,念得很慢。我听了两分钟,听不懂,关了。波段本摊在旁边,摊着那一页我一直没翻过去。

夜里 03:11:44,第 78 级。佟写完,把本子推回来。

我没有再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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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谁在看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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