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环形废墟 著

第九章 剧透经济

第 9 章 · 约 4171 字

【回声档案 · 第 3 层 · 已解出 3.1% · 密钥:2008 年夏季奥运会开幕式直播现场声】

第 3 层是第 36 天下午五点二十开出来的。

素材是池里 S-19 发来的,四小时零六分,是他们国家台的转播版,带他们自己的解说。我们在里面找那 0.9 秒。匹配段落在 00:17:41.2,指纹相似度 99.4%。那一段他们的解说员没有说话,是现场的倒数,倒数到一,然后四秒钟没有人出声,只有喘气,然后一片人声起来。

素材分两次传。第一次是视频,四小时零六分,池里的通道传了七个小时;第二次是一条纯音频,三十八兆,四十分钟。第二次是叶蓁提的,她说匹配的是声音,画面没用。S-19 那边问要不要把他们解说那一轨也传过来。叶蓁说不要。

叶蓁把匹配到的那一段存了三份,编号 B-002。

密钥栏填进去,第 3 层的头出来了。

它不是画面。

第 1 层是场,第 2 层是节目流,第 3 层是表。第一行解出来的时候,屏幕上是一行字段名,十八列,然后是数据行。我们数到第一行末尾,停住,谁也没说话,然后阿德巴约说了一句"操"。

那是一张企业名录。

字段有十八列:一串编号、企业名、成立日期、行业代码、状态、注册资本、法定代表人姓名、注册地门牌,后面还有九列我们当时还没认全。状态那一列只有三种值:在营、注销、迁出。报表期末写在表头:2079 年 3 月 31 日。

全表行数解到 3.1% 时是两千零四十一行,按表头里的总数反推,完整的一张应该在六万六千行上下。

周砚生问了所有人都要问的那一句:第 4 层呢。

叶蓁调出目录表。第 4 层那一格是空的,不是零,是空。她说按现在的进度,那一格要到第 2 层走完才知道有没有东西。

周砚生说那一天是一百七十八天以后。

同一批里还有一张小表,四百来行,内容是赛程和比分,那个我们从 4 月 12 日财经段里见过一眼、查不到来历的联赛。这次查到了,有队名,有主客场,有比分,比分那一列数字很怪,最大一场是 47 比 6。

阿德巴约把这张小表打印出来,用红笔圈了三场,圈完贴在白板上,贴在他那张"计数"旁边。他没说要干什么。

小高问他这是什么比分。他说这是那个联赛。小高说四十七比六是什么项目。阿德巴约说不知道,可能他们改规则了。

他没提下注的事。那是后来的事。

沈屹在当天晚上把第 3 层列为受控数据。

受控有三条:出库要两个人,一个开一个记;所有查询留痕,痕迹包含账号、时间、检索式;下载一次记一次数,数字每天报给他本人。第二天他又加了一条:法定代表人那一列,出池一律换成哈希值,保留前八位。

叶蓁执行这一条的时候问了他一句话:前八位够不够认出来。

沈屹说不够。

她说够不够不是我们说了算。

他说那就留前四位。

第 7 章那件事,池里的后续是这样的。

那一国照会池秘书处,要求把 4 月 14 日到 16 日三帧的讣告段按帧号封存,池内各站一律不得调阅。秘书处回了一份很短的函,函里引了 JDP-001 第三条:池子按条目解,不按条目封;要封,四国一起在规程上签字。

那一国没有签。

于是那三帧照旧在池里转,转给谁由轮转表决定。第 37 天轮到 S-23 和 S-08 解 4 月 15 日。两家都解了,两家都入库了,两个站号记在条目的解出记录里,改不掉。

异常交易是第 40 天夜里。

那天我值夜班。第 43 级在 03:11:44 上来,佟在备注栏里写完,把本子往里推了半寸,去接开水。

03:22,也就是大洋那一侧的下午三点二十二分,离收盘还有三十八分钟,一个开户地在岛上的账户分六笔买入十四只股票。

六笔里有四笔是限价单,两笔是市价。

第二天那十四只,九只涨,涨幅中位数六点四,其中一只是开盘就封住的。有一只跌了,跌了零点九——那一家在名录里的状态是"迁出",他们后来承认,看的是这一列,企业没变,搬的是注册地。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们被叫去开一个电话会。会是他们那边的会,我们只是被叫去讲技术。

电话是 04:05 接进来的——不是同一天,是第 41 天凌晨,也就是说,在他们那边,事情已经过了一个白天。会议室的录音设备照常开着,红灯亮着。

我讲了十一分钟。

讲的内容是三件事:第 3 层是什么,现在解到哪儿,能不能从里面认出今天还活着的人。

第三件事我给了数字。

两千零四十一个法定代表人姓名,拿去跟在世自然人比对:同名同姓的三十七个;同名同姓且行业能对上的四个;同名同姓、行业对得上、年龄也合得上的是一个。

会上有人问,一个也是能认出来的。

我说一个也是能认出来的。

全程只有一个人的声音,是主持的,其余十几个人没有说话,连"喂"都没有。我讲完,那边说了两个字:收到。然后线路就断了。

挂了以后佟端着杯子站在门口。

"什么事。"他说。

"股票。"

"哦。"他说,"我还以为是那封信。"

那十四只股票,是老宋先看出门道的。

他把十四家公司名抄在一张纸上,抄完去翻了那九十秒的视频和每天解出来的新闻,翻了两个钟头,在纸上打了勾。

十一个能勾上。

有的是在 4 月 12 日那档收盘节目里露过脸——图版右下角、滚动字幕、主播桌上的一只水杯;有的是在 4 月 25 日那条老街新闻里,招牌上一半的字;有一个是在一段天气预报的背景里,一块户外屏上停留了两秒。

"看电视就能买到的。"老宋说,"这个拦不住。"

剩下三只,公开的东西里一点都没有。这三只只在第 3 层那两千零四十一行里。

沈屹要了下载记录。名录片段一共被下载过九次,分布在五个站,其中有一个站同一个人二十分钟里下了两遍——他说第一遍下下来的文件打不开,这个说法池里核过,确实那天的打包脚本出过一次错。

九次,五个站,两次是同一个人。

周砚生听完,坐在那儿把眼镜摘下来擦,擦完又戴上。

"我们管的不是他赚了多少。"他说,"是那三只。"

当天夜里池里下发了三条临时措施,四国落款:名录类数据出池一律脱敏,法定代表人只留哈希前四位;检索式留痕保留一百八十天;各站自查本月全部下载记录,四十八小时内报。

第三条最费事。我们报上去两张纸,一共就两次,同一个人,同一天,都是文件打不开。

第四天,有一个站没有报。站号 S-31。

那张纸我是在第 41 天上午交出去的。

从波段本里抽出来,展开,抚平了两下。折痕压得很死,抚不平。

周砚生接过去看了一眼,翻过来,又看了一眼。

"四月十二日的收盘。"他说。

"第 27 天。"我说。

"第 27 天。"他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住,"到今天是十四天。"

我说嗯。

"昨天夜里那个会上,"他说,"有人把这个数念出来了。四十一点六。他们算得比我们细。"

他把纸收进一个附件袋,袋口的线绕了两圈,绕完把袋子放进抽屉。抽屉推上之前,他问了一句。

"这十四天,"他说,"你在等什么。"

我把桌上三支笔归进笔筒,归完抬头,他已经把抽屉推上了。

老宋在旁边听完,回工位算了一会儿,算完拿着纸过来。

"按你说的四十倍,"他说,"我那只基金,从三千四百点开始,到那天是十三万七千点。"

他把纸放在我桌上,纸上是他自己列的三行算式,最后一位小数都不对齐。

"我买的时候是三千一。"他说。

他没把纸拿走。

那天下午六点零七分,我在两千零四十一行里查了一个名字。

检索式是留痕的,我知道留痕。我用的是工作账号,时间在纸上记着:第 41 天,18:07。留痕改不掉,也删不掉。

查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出来一条。一家 2079 年在营的企业,行业代码是通信设备零售,注册地在南边一个市,法定代表人姓名和我同名同姓,成立日期 2051 年。

2051 年我五十岁。

我把这一条关了,没有截图,没有存。留痕里那条检索式还在。

那天下午我没在工位上待住,去了趟机房,回来把耳机插上,打开私盘。

文件名 dad_0814.wav,6.4 秒,44.1 k / 16 bit / 单声道。工作目录里它叫 ref_1987_ep03.wav。

第四秒的时候我把它关了。

晚上十点,家里电话。

念那天作业写完了,她说她自己检查过一遍。她说今天班上有个同学的妈妈托她问我,能不能查一下她外婆还在不在那个年份里。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能。"她说,"我跟她说我妈不管这个。"

停了两秒。

"那我能查我自己吗。"

我说等你长大。

她说那你什么时候能查你自己。

我说我也等。

她说哦。

她又说了一句别的,说今天老师让她把第三小节的三角擦掉,说跳音不能那么重,要弹得像有人在踮脚。她说她擦了,擦得纸都毛了。

第 2 层那几天照旧一天一条。第 39 天是 4 月 30 日,第 40 天是 5 月 1 日。

5 月 1 日那一帧里有一场马拉松,一段高速免费首日的路况,一个景区在下午三点限流,还有一段两分钟的假日消费通报。小高把里面的地名核了三项,其中一项和他第 42 项重了,他把重复的划掉,编号空了一个。

叶蓁那个"未匹配"的栏里,还是一条。

传达室那三堆信,第二堆里开始出现一种新的:信封里装钱。第一封装了两张一百的,用便条包着,便条上写三个字:查一次。佟把钱交到行政处,行政处给了他一张收据,收据他夹在台账里,夹在第四十一页。

拒赔那条新闻是我在手机上看到的,推送,四十秒。

本地台的社会新闻,主播念得很快。她念到关键那个词的时候换了个说法,说成了"公开信息",全篇没有出现另外两个字。

画面是一个卷帘门拉了一半的铺子,门上喷着"农机修理"四个字,字是手写的,喷歪了。玻璃上贴着一张纸,是通知书的复印件,打了三个马赛克,一个盖在姓名上,一个盖在保单号上,一个盖在金额上——金额还是能看出是六位数,第二个数字的上半截露着,是个四。

投保人四十六岁,跑运输,后来自己开铺子。保单是六年前买的,期缴,一年一万四,保额四十二万。

拒赔理由我看了两遍,才看明白:投保单上有一栏,写着被保险人知悉可能影响承保的重大情况后十日内书面告知。保险公司认为他在某月某日通过公开渠道做过一次查询,查询留了痕,所以他知悉了,他没有告知。

他在镜头外面,没露脸。记者问他为什么把通知书贴出来。

他说贴出来,他们才知道我也在看。

通知书最后一行的字很小,画面推近的时候能看清:本决定不影响您依法申诉的权利。落款是四月三十日。

评论第一条:那我不查,是不是就不知道了。

下面没人回他。

佟也在看。他把手机立在台账本上,看完一遍,又放了一遍。

他说这人不该贴出来。

我说什么不该贴出来。

他说贴出来,保险公司就知道他知道了。

他说完把台账翻到新的一页,写日期,写完把笔帽扣上。

老宋看到这条的时候在工位上。他把手机横过来给我看,看完说,我那个重疾险交了九年。

我说交了九年怎么了。

他说我去问问退保能退多少。

他说完就出去了,出去的时候顺手把塑料尺带上,尺子夹在腋下。

那天夜里第 45 级在 03:11:44 上来。我把耳机摘下来挂在显示器边上,红灯牌在窗台上响着,沙沙的,短波里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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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葬礼以前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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