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环形废墟 著

第八章 匀速的未来

第 8 章 · 约 4413 字

【回声档案 · 第 2 层 · 已解出 74.2% · 密钥:1987 年电视连续剧《铁桥》第三集台词】

叶蓁的东西不是一个本子,是三个活页夹。

第一个夹子里是那三十七秒。她把讣告栏拆成行,一行一个人,抄在方格纸上,一格一个字。每行左上角记着帧号和秒数:A-014 / 00:12:31.4。第二个夹子是她的核对过程:哪些名字查得到,哪些查不到,查得到的是哪一年哪一份公开记录。第三个夹子最薄,四页,是她自己写的疑问,每页下半页都空着。

交出去用了二十分钟。沈屹带了一只纸箱,箱里垫着旧泡沫,边角缺了一块。

"回收。"他说,"抄本、截图、笔记,一律。"

"交可以。"叶蓁说,"我要一份回执,回执上写清楚夹子数量和每本的页数。"

"可以。"

"还有一件事。"她说,"索引库里已经录进去的那些名字,算不算。"

沈屹看了她两秒。

"算。"

那天下午人名索引就锁了。权限组从"本所"改成一个四国联合组的名字,很长,我记不全。叶蓁试了两次:第一次她以为是网络,去机房把一台交换机重启了;第二次她没有重启,她把浏览器关掉,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缩微阅读机的灯关了,机器推回原位,机身与桌沿平行。

她改做地名。她说讣告不让碰,人名不让碰,剩下的只有地方。她开始把每一帧里认得出的门牌、路牌、招牌、车身上的字录进库里,按她自己的分栏:政区、道路、门牌、商户名、其他。录到第三天,库里两千一百三十七条。

共解池是第 30 天正式跑起来的。

正式名称叫联合解码池,池内一律叫"池"。入池三十七个站,分属十一个国家,四国牵头。本所是 S-11。站号按入池申请的邮戳先后排,排到我们头上时,前面十个站里有六个是大学。

入池要交三样:天线增益曲线、系统噪声温度的实测值、校时源型号与最近一次比对报告。有四个站卡在第三样上——他们用的是普通晶振,比对报告上写着日漂移两位数。规程给了宽限:允许先用导航系统的授时,三个月内换铷钟,逾期自动出池。

池里的规矩写在一份九页的规程上,叶蓁给它编了号:JDP-001。我记得住的有四条。

一,接收窗口统一:每天 UTC 十九时十一分四十四秒起三十分钟,各站按同一格式上传基带,三十二位浮点,IQ 两路。二,切条按帧号末位轮转,站号与末位同余的先接,不得挑。三,验收要两站独立解出、逐字节一致,才准入库;不一致的打回重做,不做仲裁。四,基带六小时内上传,超时出池。

第四条在会上被问过一句:要是半夜断网呢。沈屹说,断网就出池,池子不等人。

争议出在第五条。有一国提出"属地优先":本国境内的帧,优先由本国站承接,理由是语言与地名识别效率高。这话在场的人听懂了一半,另一半写在他们那份补充材料的第三段里。

周砚生说话的时候手里没有笔。

"池子一按国界切,"他说,"切出来的是三十七个池子。"

那国的人把材料收了回去,没有再提。沈屹在他的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把本子合上,没给任何人看。

规程最后一页是签字栏。周砚生签在第一个。他签了两次,第二个名字压在第一个上面,笔画错开一点,最后一竖拖出去一截。他看了一眼,没补。

匀速这件事,最后是靠除法证实的一件枯燥事。

池里每天报一次表:站号、入池天数、已收条目数。第 31 天下午,叶蓁把三十七份报表并成一张,第三列除以第二列。三十六个站得出来的数一样:1.000。有一个站报了 0.998,第二天他们自己来函更正,说把闰秒算进去了。

一天一条,不多不少,从第一份报表到最后一份,没有例外。

想快进的尝试在池里做过三回,都不是我们提的。有人申请按帧号预取后一天;有人把两站的接收窗口错开,指望在交界处多接一份;还有一国干脆在他们自己的深空站上对着那个方向连守了二十六小时,想看看它会不会在别的时间重播一次。

三回都空。目录表里明天那一格,到明天之前是空的。

阿德巴约做的是另一件事。他把第 2 层每天的扰码种子抽出来,跟日期做拟合,做了两个通宵。第 34 天早上他在白板上写出一个式子,说母密钥加日期就能派生当日种子,用 4 月 12 日到 25 日这十四天反推,十四天全中。

"那我能配出明天的钥匙。"他说。

周砚生问:"配出来了。"

"配出来了。"

"解出了什么。"

"全零。"阿德巴约说,"我把明天的种子喂给解码器,出来一屏零。钥匙能配,门得等它自己长出来。"

他说完把粉笔放回槽里。槽里只剩一层粉笔灰,粉笔立不住,倒了。

同一周还出了一次事故,事故不在我们手上。

行政处安排双路供电切换演练,通知贴在楼下公告栏,压在两张旧通知底下。佟那天在补台账,没看见。演练到第六分钟,六号机那一路人工合闸晚了四十七分钟十二秒。

那天是第 31 天,收的是 2079 年 4 月 22 日。缺口落在早间档开头:四十七分十二秒的数据段,永久缺失。我们按帧号发过重传请求,池里也发过,三十七个站轮流发了一整天。

没有回音。它的台阶照样在 03:11:44 上来。

叶蓁在目录表那一行上标了"部分缺失",备注栏里写:缺口 47′12″,不可补。写完她把这一条单独抄了一遍,抄在她新那个库的"其他"栏里,栏号 02138。

第 33 天下午,池子第一次追平。

十四时五十二分,待解队列归零。那一刻池里没有人说话,屏幕上三十七个站的状态灯全是绿的,绿得很齐。佟在值班记录备注栏里写了两个字:清零。写完他在外面画了一个圈。

"这个圈不该我画。"他说。

"那你画它干什么。"老宋说。

"手欠。"

追平之后,第 2 层的解出率走到 100%,目录表里第 3 层那一格跟着解锁。

解锁出来的是十二个字节的大写 ASCII:`2008/OG/OPEN`。后面挂一段音频指纹,0.9 秒,44.1 k / 16 bit / 单声道,跟 T-114 那批一个规格。

卢师傅听的。他把耳机挂在脖子上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说这是体育场,不是演播室。

"你听那个尾巴。"他说,"一秒八。演播室做不出这么长的尾巴。还有底下有脚步,不是一个人走,是很多人一起走,从水泥地上过。"

他还说了一句:倒数那个人喊完之后,至少有四秒钟,场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喘气。

阿德巴约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左端写 1987,右端写 2008,箭头往右出去一截,末端打了一个问号。

"下一个是什么年份。"他说,"2011?2016?再往下走,就该轮到我们这辈子了。"

没人接。

"第十六层的钥匙,"他说,"是我表妹的表情包。"

这回他是想让人笑的。没人笑,他自己也没笑。他把板擦放回去,板擦上那道粉笔灰的印子还在。

那几天我回了一趟老屋。

西河沿三巷,六层红砖楼,没有电梯。钥匙插进去要抬一下,往右带半分。二楼门口那辆折叠自行车还在,四年没动,车座上一层灰,车筐里有一只塑料袋,袋口系着,里头是空的。厨房抽屉照旧:橡皮筋、订书钉、三种螺丝,螺丝按大小分在三格药盒的格子里。

三楼老太太开的门,她管我叫小林他闺女。她家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放的是那九十秒,配的还是那段弦乐,鼓点还是在角标出来那一拍上。她说电视里一天到晚放这个,她已经会背了,接着就背了一遍,背到"四月十二日"那里停住,说后面是啥来着。

磁带她早装在塑料袋里,三盒空白的,一盒录过的。空白的是她儿子留下的,外壳上有圆珠笔写的字,两盒写着"英语",一盒写着"九四·夏"。录过的那盒标签是空的,她拿不定主意。

"你要是嫌吵,就抹了。"她说。

我说不抹。

她又问我那九十秒是不是真的。我说信号是真的。她说那不就是真的。我说这是两件事,她不听,她把塑料袋往我手里塞,塞完去厨房给我倒了一杯水,杯子是那种印着单位名的搪瓷杯,杯沿掉了一小块瓷。

走的时候她送到楼梯口,说她儿子那几盒带子放了二十年,一直没舍得扔,说扔了就什么都没了。

红灯牌还在老屋窗台上摆着,机壳背面那张不干胶已经贴牢了,白底黑字,D-0067,边角还是压不平。

我在沙发上坐了四十分钟,按老规矩先听十分钟沙沙。波段本摊在膝盖上,翻到那一页,父亲的铅笔字:不知何台,女声,报数,止于七。中间夹着那张对折了两次的纸。

我把它抽出来,展开,看了一遍上面的乘号和四十,重新折好,夹回原处。本子合不严,我用那只镇尺压着。

回所里是晚上。门岗那个小伙子认得我了,登记本上不用再写单位。他问我明天还来不来,我说来。

所里的信在那几天堆起来。

传达室窗台上一只铁皮柜,柜门开着,信插在里头,一封压一封。佟大致分过,分了三堆:要资料的、要说法的、骂人的。第三堆最厚。

我翻到一封,写信的人字很规矩,纸是横格本撕下来的。他说他父亲今年七十六,肺上有个东西,医生说看半年。他问能不能查一下他父亲活到哪一年。他说他不要别的,就想早点知道该不该把店盘出去。信纸后面别着一张照片的复印件,黑白,边角发白,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年份和一个地名。

我把信放回第三堆旁边。佟说这个谁回。沈屹说统一回一封,不回内容。

回执是印好的,一张,抬头空着,落款是一个信箱号。

老宋那几天在干一件不归他管的事:他把那九十秒里台标那一帧截下来,打印,用他那把塑料尺量角标的字高。量完他举着纸给我看,说这个字号现在排版是四号,五十年后还是四号。

"你说他们是不是就不换。"他说。

我说不知道。

小高那边也在核地名。他那份四十一项的清单贴在白板上,后面又加了几项,纸条接在下面,长短不齐。第 36 天那帧里出现了一个地名,清单上没有,他举着纸在走廊里拦人问这个字念什么。拦到我的时候我说不认识。他说你不认识我怎么办,我说查字典。他说字典里没有,我说那就照着描一个,编个号。

他真的描了一个,描在纸条最下面,编了号,四十二。

叶蓁那张打印稿是第 34 天晚上推过来的。

她那天地名库录到 4 月 25 日的一帧地方新闻:某县老街改造完工,画面是一条街,镜头从左往右摇,摇过门牌。她认出了其中一个号:布市街 17 号。

画面里那家店还开着,招牌换了字,门口贴着一张方形的码,白底,边角被雪花咬掉一块。记者在店里采访店主,男的,说接手这家店二十二年了。

叶蓁在打印稿边上写了一行算式:2079 − 22 = 2057。

又写了一行:2057 − 2039 = 18。

"我姐今年四十一。"她说,"十八年以后她五十九。"

她把手指按在"二十二年"上面,没有往下说。

她姐我没见过。我知道的只有她平时提的几句:在邻县一条老街上开窗帘店,做了十几年,不用智能手机,用的是一台按键机,会员卡是纸卡片,买一次盖一个章,章放在抽屉里;进货记在本子上,一年用完一本;店里的监控是老机器,画面存在机子里,不联网。

那天晚上叶蓁给她姐打了个电话。我在值班室,隔着两排机柜听见她打电话,声音不高。她问了三件事:妈的血压药还剩多少,外甥女期末考完没有,店里换季进货钱够不够。她姐说了很久,她一直"嗯"。

挂了以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我问不出口。"她说。

我说问什么。

她说问 2057 年。

那天夜里她没走,我也没走。她把她那个库打开,在里面新建了一栏。栏名她想了大概一分钟,打上去三个字:未匹配。

下面只有一条记录。一个名字,一个出生年份,一个地址。

她输完,把笔帽扣上,才说话。

"我不确定这算不算发现。"她说,"我查了一个人,查不到。"

打印稿上,布市街 17 号门口那张码还是那么白,方方正正,贴在玻璃上,玻璃里映着街对面的一排树。

继续阅读下一章

第九章 剧透经济

评论(0)

登录后即可参与讨论

去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