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档案 · 第 2 层 · 已解出 71.6% · 密钥:1987 年电视连续剧《铁桥》第三集台词】
"回声"这个名字不是谁想出来的,是筛出来的。
周砚生报上去的名字是 CAS-N1,仙后座方向窄带发射源第一号。文书那边退回来两次。理由写在退文单上:四国要在同一份文件里用同一个词,这个词得在两个音节以内,四种语言念出来都不拗口,还要过一遍商标库。
第一轮候选三个:静水、北窗、回声。
静水撞了一家矿泉水,在审。北窗有一国念不出来,他们的播音员会读成一个近似"贝壳"的音。回声在商标库里撞了十四条,全是失效的,最老的一条属于一家二〇〇三年注销的音响厂。
定名的会开了四十分钟。后来讨论那九十秒视频的会开了四个半小时,那是当天夜里的事。
发布会定在第 28 天,星期四,格林尼治时间十四时,本地时间晚上十点。当天凌晨三点十一分四十四秒,台阶上到第 31 级。
发布前一天,第 2 层收满了七天的量:四月十二日到四月十八日。解出 71.6%。十二、十三两天几乎是全的,后面五天缺口大,十七日那天只有零散的三段,一段开工,一段路面塌陷,一段少儿节目片头。
我们所去现场的是三个人:周砚生、沈屹、我。我不上台。我在三号厅后面的技术值守间,隔一道墙,墙上开了一扇观察窗,双层玻璃,看得见台上,听不见台上。声音从桌上一只小音箱里出来,比人的嘴慢半拍。
值守间的活儿写在一张纸上,纸压在键盘底下。如果台上要求出示原始数据,我把三个文件挂进一个只读目录:二十八天的功率序列,一行一天,逗号分隔;一段十二秒的解调原始采样;一份包结构说明。文件名、字节数、MD5 都抄在那张纸上,抄的是我自己的字。
直播延时七秒。掐延时的是播控那边一个人,他整晚没站起来过。
周砚生的稿子六页,双面,字号十六。上台前,沈屹从他手里把第四页抽走了。第四页上有三行字和一张缩略图。
"这一页是备用的。"周砚生说。 "备用的意思是不用。"沈屹说。
周砚生把剩下五页在桌上磕齐。他磕了三次,第三次纸边还是错着一点。
沈屹手里那张提问顺序表是 A4 的,十四个编号,按通讯社和台名排。候场的时候他划掉两个,在最下面加了一个,笔画很轻。
台上四把椅子,桌上四支话筒,桌子正中间还放了第五支当备用。整场没人碰那一支。
十点零一分开始。
周砚生念了十一分钟。他念的东西我们都背得出来:频点,带宽两百赫兹,方向在仙后座一侧,二十八天的功率序列,每级 0.31 分贝,级间隔 86400 秒,误差正负 0.4 秒;信道编码所用的纠错方式与地面卫星电视通行制式一致;数据以 188 字节包下发,同步头 0x47。
第三张图是那段楼梯。
图注改过四遍。周砚生要求写上莱顿那个学生的名字,还要求把他那句英文放进去。四国审下来,图注只剩一行:由公众观测者独立复现。
念到那张图,周砚生离开了稿子。
"这条曲线,"他说,"最早是一个二年级学生画出来的。他叫——"
他停了两秒,念了那个名字,把姓和名的顺序念倒了。他又念了一遍,这回对了。
值守间里,播控那人抬头看了一下屏幕,手没动。
提问二十二分钟。头两个按表来:一家通讯社问可复现性,一家科技媒体问频点会不会公开到小数点后第几位。第三个问题跳了号,问的人没等话筒递到手上就站起来了。
"里面有内容吗。"
"目前处于数据结构分析阶段。"周砚生说。
"数据结构分析阶段是什么意思。"那人说,"你们是不是已经看到画面了。"
周砚生把水杯往前推了两厘米。他没喝。
"我们看到了数据层。"他说。
第五个问题问经费。第六个问题问会不会有危险。第七个问题问是谁发的,周砚生说这个问题现在没有答案,而且他不打算给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一个答案。
第九个问题我没预料到。
"这个信号要播到什么时候。"
周砚生看了一眼沈屹。沈屹没有表示。
"目录表给出的条目数是一百七十八。"周砚生说,"如果一天一条,那就是一百七十八天。"
我在值守间里把这个算了一遍。第 1 条是四月十二日。第 178 条落在十月六日。
我又把目录表的尾巴调出来看。最后十条的长度字段是零。
零不是空缺。空缺是这一条不存在。零是这一条存在,长度为零。我在纸上把两个日期都写了下来:十月六日,九月二十六日。中间画了一条横线,没画箭头。
二十二点三十八分,电视墙第五路的画面变了。
那是其中一国的国家台。它本来在转三号厅,切走了,切回自己的演播室。主播右手边多出一块图版。
图版上是一帧画面。分辨率很低,雪花很重,看得清的只有两样东西:左上角一个台标,右下角一行角标。
角标是 2079.04.12。
播控那人对着耳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我把第五路的音量推上去,是他们的语言,我只听懂了数字。
我看观察窗。台上四个人,周砚生正在答第十个问题,沈屹坐在最右边,手放在桌沿上。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手机。
第十一个问题是沈屹加在纸最下面那个编号。一家省台的记者,问得很规整:公众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照常上班。"周砚生说,"照常上学。"
他本来可以停在这儿。他又说了一句稿子上没有的话。
"另外,别买任何人卖给你们的名单。"
台上另外三个人里有两个转头看他。沈屹没有转头,他在自己那张纸上,把最下面那个编号划掉了。
后来查清楚了:泄漏的不是记者。是那一国的新闻办在会前二十分钟给本国三家媒体发了一份背景材料,材料里附了一张"用于说明数据层可辨识度"的示例图。没有打码。发出去的时候是下午,办公室在换班。
十点四十一分散会。
后台是一条铺灰地毯的走道,尽头有一台自动售货机,卖三种饮料,两种卖光了。周砚生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裤袋里。
沈屹打开硬壳箱,拿出三样东西。
一份新闻稿,已经印好了,日期填的就是当天。一段九十秒视频,240 线,只留台标和角标,声音抹掉。一份问答卡,五问五答。
周砚生把新闻稿看完了,看得很慢。看到第二段的时候他伸手要笔。
"这里。"他说,"'时间戳异常'。改回来。" "改成什么。" "改成:角标日期为二〇七九年四月十二日。"
沈屹接过纸,在那一行上划了一道,写上去。
"还有。"沈屹说,"第 2 层只放这九十秒。主播那句话不放。" "哪句。" "'今天是二〇七九年四月十二日'。"沈屹说,"图上的字是字。人说出来是人说的。"
周砚生把笔还给他。
"这不叫提前。"他说,"这叫按别人的进度表。"
二十三点零四分,第二份稿子和那九十秒发了出去。距散会二十三分钟。
那份稿子是印刷体,双面,装订用的是塑料夹条,不是订书钉。夹条一盒二十根,箱子里还剩十九根。
我那时候第一次想起他那句"可以"。
十一点半以后,值守间的门要刷卡才能进。我的卡在里面,我就没出去。
我把电视墙五路的声音都开了,太吵,关到只剩两路。
江边那块大屏在循环放那九十秒。有人举着手机拍屏,拍的人比看的人多。大屏底下有个小孩骑滑板车绕柱子转圈,转到第五六圈的时候被他妈抱走了。
会议中心对面便利店的电视挂在关东煮的锅上方,汤在冒泡。店员把声音调大了两格。一个买烟的人站着看完了整段,看完说了三个字:就这个。
十一点五十,三楼老太太打来电话。
她先问我是不是小林他闺女。我说是。她说电视里那个是不是你们单位。我说是。她说这么大声你听得见吧,我关一点。她没关。背景里那九十秒又放了一遍,配了音乐——白天在值守间里我看的是静音版,谁给它配了一段音乐,很轻的弦乐,鼓点在角标出现的时候进来。
她说:"你爸要还在,他准得录下来。"
我说他磁带都用完了。
她说她那边有几盒空的,是她儿子留下的,问我要不要。
我说等我回去拿。
十二点过,家里来的电话。念还没睡,那天被允许晚睡。她说同学的爸爸讲你们能看见未来。她问我,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了一个时间。
所里那边,会议室的电视从九点五十开着。阿德巴约拿了一张纸做记录,他记的是"外星人"这个词在整场里出现了多少次:二十六次,记者说了二十四次,台上说了两次,周砚生一次,另一国代表一次。他把这张纸贴到白板上,贴在小高的清单旁边,标题写着一个词:计数。
角落里那台老录像机照旧亮着,时钟快十一分钟,所以对屏幕上的人来说,散会是在十点五十二分。
叶蓁那晚没在会议室。她在档案室,门开着,灯只开了里面一排。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回所里。门岗那个小伙子的手机横着架在登记本上,底下垫了一只矿泉水瓶盖。我签名字的时候他眼睛没离开屏幕,笔递过来是笔尖朝着我的。
所里的白板被人擦了一半。小高那 41 项清单还在,荷兰学生的楼梯图被摘下来,压在打印机上,纸角卷了。老宋在打印机旁边,手里那把塑料尺没有量东西,只是拿着。
"晚上我妹给我打电话。"他说,"问我这个信号会不会影响她儿子高考。"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影响。"他把尺子在手里转了半圈,"她说那你们搞它干什么。"
"回声"这个词一夜之间走了形。通稿翻出去,一国译回来是"回音室",另一国的字幕组写成"回响计划",还有一处直接用了拼音。到中午,那家二〇〇三年注销的音响厂被人从商标库里挖了出来,厂址在一个县,有人开车去拍了照片:一排平房,铁门上焊着两个还剩笔画的字,门口停着一辆农用三轮。照片下面有人问,这就是回声的老家。
第 32 级在凌晨三点十一分四十四秒上来了,值班的是佟,他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正常,一切正常,无异常。三个说法一个意思,他写了三遍。
那天上午我在值班室做第 2 层的收尾。红灯牌摆在原来的位置,机壳背面多了一张不干胶,白底黑字,登记号 D-0067,边角我用指甲压过一遍,压不平。
开机以后我先听十分钟沙沙,跟过去一样。波段本摊在旁边。
我从上衣口袋里把那张对折了两次的纸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上面的乘号和那个四十,重新对折,夹进波段本。夹在那一页里:父亲的铅笔字,不知何台,女声,报数,止于七。合上以后本子有一点合不严,我用一只镇尺压着。
十点十七分,沈屹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一张纸。他没有进值班室,走过门口的时候声控灯没亮,他跺了一下脚。
他去的是档案室。
那张纸上是一份通报。其中一国在当地时间凌晨把本国境内一切涉及二〇七九年讣告栏的资料列为最高密级,追溯适用,并要求共解池各站按帧号封存四月十四日到十六日那三段;已经解出的抄本、截图、笔记,一律回收。
叶蓁那时候在档案室里,正在把她的活页夹按栏归位。
沈屹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你那个本子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