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环形废墟 著

第六章 宣布之前

第 6 章 · 约 4122 字

【回声档案 · 第 2 层 · 已解出 22.8% · 密钥:1987 年电视连续剧《铁桥》第三集台词】

第一份不是我们发出去的函,是三月里荷兰人发过来的。

莱顿一个二年级学生把二十四天的功率读数做成一张图,横轴日期,纵轴分贝,画出来是一段楼梯,每级差 0.31 分贝,级与级之间的时间间隔是 86400 秒,误差正负 0.4 秒。他把图贴到一个业余射电爱好者的论坛上,配一行英文:Somebody is turning a knob(有人在拧旋钮)。

帖子活了十九个小时。删了。他又发了一遍,用另一个账号,活了六个小时。第三遍他没发论坛,他把图直接邮给了七十四个天文台的公开邮箱,其中有我们的。

那一天信号走到第 26 级。

佟把打印出来的那张图钉在白板上,钉在小高的 41 项清单旁边。两张纸挨着,一张是四十年后的地名,一张是一段楼梯。

"我们守了二十四天。"他说,"守成这样。" "能守二十四天已经不错了。"老宋说,"我们所连热水都没守住。"

那张图不是唯一一份。老宋那天下午还翻出两条:一条是某省一个中学老师带着学生用旧卫星锅加一只自制低噪放做的记录,他们没有绝对定标,只画了相对功率,楼梯照样是楼梯;一条是一个卖二手频谱仪的商家在直播里顺手扫到那个频点,边扫边说这台机器底噪多好,你看这里还有个信号。

"卖机器的都扫到了。"老宋说,"我们再守什么。" "守到下周四。"佟说。

锅炉房那边说的三天变成了六天。第五天早上,会议室出现了一箱矿泉水,谁买的没人认领。小高开始用矿泉水泡他的搪瓷缸子,被叶蓁说了一句,他就改成从食堂端开水,端一次洒一路。

沈屹是那天下午到的。

他一个人来的,没穿制服,深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手里一只硬壳文件箱。箱子放在会议室长桌上,他先把桌面上的东西往两边推——推的是叶蓁的缩微阅读机——然后才自我介绍。

"沈屹,联络官。"他说,"从今天起我在这里办公。"

叶蓁把阅读机搬回原来的位置,搬完用手在桌面上量了一下,让它跟桌沿平行。

沈屹带来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二十七个信封,每人一个。里面是一份补签的保密协议,一份口径卡,一份个人通信设备登记表。口径卡上印着两行字:不主动,不否认。下面是三个问答,问的是记者可能问的,答的是可以答的。

问:你们是不是收到了外星信号。 答:我们收到一处窄带发射,正在排除本地与近地干扰。

问:里面有内容吗。 答:目前处于数据结构分析阶段。

问:为什么保密。 答:不存在保密,存在的是不成熟结论不对外发布的常规做法。

小高把卡片翻过来看,背面是空白。他说这三个答案他背不下来,因为一句都不像人话。 "你不用背。"沈屹说,"你只要不说别的。"

第二样是封条和一台录音设备。会议室装了一台,六号机的值班室装了一台,档案室门上贴了封条,撕开需要登记。

第三样是他自己。

他从第二天开始一个一个谈,每人二十分钟,按名单顺序谈。轮到我是上午十点半。

"林晚秋,深空信号处理,四级工程师。"他念了一遍我的登记表,"业余无线电执照,A 类,二〇一九年考的。" "是。" "呼号还在用吗。" "两三年发一次。" "值班室桌上那台收音机,登记表里没有。" "那是收音机。"我说,"只收不发。" "型号。" "红灯牌,七四一,一九八七年的。" "一九八七。"他抬了一下眼睛。 "这是巧合。" "我没说不是。"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写完把笔搁下,"那台机器要登记。不是没收,是登记。" "行。" "还有一件事。"他说,"第 2 层的密钥来源,是你父亲的一盒录音带。" "是。" "这盒带子现在在音频组的柜子里,编号 T-114。原始件我要调走。" "数字化的原样文件已经归档了。" "我要原始件。" "为什么。" "因为它是全人类目前唯一一把已验证的钥匙的实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跟他念我执照编号时一样,"放在你们音频组的铁皮柜里,我不接受。"

我没有立刻答。

"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我说,"你要是留下吃,得先去买饭卡。"

他看了我大概三秒,然后在纸上又写了一行。

"十一点差五分,你可以走了。"他说。

带子第三天被调走了。走之前周砚生要求做了一件事:在音频组当场再采一遍,双备份,一份留所里保险柜,一份跟着带子走。采的时候我不在,是小高盯的。他后来跟我说,那盒带子的 A 面开头有四十秒空白,他差点以为机器坏了。

我说我知道。我说那是我父亲按早了。

四国那份联合口径草案,我们看到的是第四稿。

不是正式渠道给的,是周砚生自己带回来的一张纸,纸上有传真机的折痕。他把它放在会议桌上,让我们自己看。

第一稿的标题是《关于一处非自然起源窄带发射的联合声明》。第四稿的标题少了两个词,变成《关于一处窄带发射的联合声明》。"非自然起源"被删掉了,理由写在旁边的批注里:定性早于取证。

正文里"内容"这个词出现过四次。第四稿里出现零次。删除方式很讲究——不是把句子删了,是把"信号内容"改成"信号结构",把"已解出的画面"改成"已解出的数据层",把"未来"这个词整段拿掉,换成"时间戳异常"。

"时间戳异常。"阿德巴约把这四个字念了两遍,"我要是保险公司,看到这四个字,一点事都没有。"

"这就是目的。"沈屹说。他一直站在门边,没坐。 "目的是让人看不懂?" "目的是让第一天不出事。"沈屹说,"第一天不出事,第二天才有人管第二天的事。"

周砚生这时候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我要求分三次。"他说,"第一次讲信号,第二次讲解码,第三次讲内容。中间各隔十天。" "上面给的保密期是三周。"沈屹说,"三周从发现日算,到下周四。" "三周是给我们的,不是给内容的。" "周老师,"沈屹说,"荷兰那个学生,昨天上了一个新闻访谈。他不知道内容,他只有那张楼梯图。你猜访谈里,主持人问了他多少次'外星人'。" "我猜很多次。" "十一次。"沈屹说,"我们不发,别人替我们发。别人发的时候,'时间戳异常'这四个字不会有人写。"

周砚生看着桌上那张有折痕的纸看了很久。他伸手把它捋平了一点,捋的时候右手在纸面上抖了一下,纸角翘起来又落回去。

"分两次。"他说。

"下周四一次,讲信号和解码。内容那部分——"他停了一下,"内容那部分,我要在第 2 层收满七天以后。"

"可以。"沈屹说。

他答应得比我们所有人想的都快。后来我常想起这个"可以"。那时候我以为他让步了。

第 2 层每天给一天。

按 24 小时对 24 小时,匀速,我们试过所有办法:加大积分时间、并行多路、按帧号请求重传、往那个方向发一串握手包——最后一项是阿德巴约瞒着人干的,他用所里的发射天线朝仙后座打了四十分钟,功率一千瓦,内容是三段素数。什么都没有。它的第 26 级台阶照样在 03:11:44 上来,不早不晚。

沈屹知道以后没有处理他,只在会上说了一句:以后要发,先报我。这句话让阿德巴约整整两天没讲笑话。

那一周所里进出要登记两次,一次门岗,一次楼下。夜里出所需要签一张单子,单子上有一行"事由",一行"预计返回时间"。

第三天我填过一张。事由那一栏我写的是:家属,钢琴汇报课,四月十一日上午。

门岗那个小伙子看了半天,说这个日期不对,四月十一号已经过去了。

我把单子拿回来,把"四月十一日"划掉,改成"本周六上午"。他这才盖章。盖完他补了一句,说周六他也值班,走的时候记得再签一次。

我最后没走。那天晚上第 2 层进到第四天的量,值班表上只有我和小高,小高的搪瓷缸子摆在他工位上,他人在机房里趴着睡了两个小时。

我给家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周六可能去不了,让她跟老师说一声。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翻过来放着,屏幕朝下,跟前几天一样。

第二天早上手机上有一张照片。林念自己拍的,拍歪了,画面里是她的钢琴谱架,谱架上摊着《小星星变奏曲》的第二页,第三小节那里用铅笔画了一串小三角。三角画得很用力,纸背都鼓起来了。

照片下面没有字。

到第五天,我们手上有 2079 年 4 月 12 日到 4 月 16 日五天的量,解出来 22.8%。

那五天里的世界,说实话,很闷。

四月十二日:一场地方选举的结果,一次药品集采的通报,一个我们查不到来历的体育联赛的赛程,一段两分钟的天气预报——预报里那位女主播说了一句"南岸限行明天解除"。小高听到这一句的时候把水杯放下了,一句话没说,走到白板前面,在他那 41 项清单的"临浦"那一行后面画了一个勾。

四月十三日:一场纪念活动,一次台风编号,一段关于某种新的水稻的报道。

四月十四日到十六日:会议、开工、道路命名、两起交通事故、一个走失老人被找到、三十七秒的讣告栏。

叶蓁把讣告栏那三十七秒截下来,逐条抄进她的本子。名字、年龄、单位。抄完她把本子合上,说这一条谁都别外传。

"这三十七秒里的人,"她说,"现在有些还没出生。"

没有人接这句话。老录像机在角落里亮着,时钟快十一分钟。

我那几天在做财经段。

财经段是最枯燥的活儿,也是最好取证的活儿——数字多,能对的地方多。四月十二日那天,晚间档 18 点 42 分,有一档三分四十秒的收盘节目。

画面是标准的:左边主播,右边一块图版,图版上是当天的走势线。走势线的颜色和现在不一样,坐标轴的字体也不一样。指数名称被下面滚动的字幕条压住了一半,只露出上半截,看不出是哪一个。

我把这一帧放到 800%。

图版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字高在原始画面里是七个像素。我用了叶蓁给我的那台阅读机旁边的补光灯——这句是废话,屏幕上的东西跟补光灯没关系,我是真的把补光灯打开了,因为值班室的顶灯坏了一只,屏幕上有我自己的影子。

那行小字,超分四次,逐字比对字库,我认了出来。

它写的是:基日 1990.12.19=100。

一九九〇年十二月十九日。一百点。

那是我上班第一年就背下来的一个日子,因为所里买过一次基金,赔了,老宋当时把这个基日念了整整一个礼拜,说都是从一百点开始的,凭什么他从三千点开始。

我把光标从那行小字上挪开,往图版正中央走。

收盘点位在走势线的右端,白色数字,加了一个向上的小三角。六位数。

我把它抄在纸上,抄完在下面写了现在的点位。三千四百多点。

然后我在两个数中间画了一个乘号,写了一个数字。

四十。

窗外停车场有一辆车在倒,倒车雷达响了很久,响到某一声突然停了。工作站的风扇声还是那么稳。第 30 级台阶已经过去五个小时了,第 31 级要到明天凌晨。

我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放进上衣口袋,然后我把节目往后拖了十四秒。

主播在念收盘讲评。他念到一半,笑了一下,说了一句稿子上大概没有的话:

"今天又是个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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