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档案 · 第 2 层 · 已解出 0% · 密钥:待填(提示 1987/TV/CN + 1.2 秒音频指纹)】
检索这件事,头两天是阿德巴约干的,干得很难看。
一九八七年播出的国产电视连续剧,能从公开目录里查到片名的,一百三十七部。这里面有完整原声数字化母版、且能在所里网络上调到的,四十一部。他把四十一部全跑了一遍,逐句切窗,窗长 1.2 秒,步长 0.1 秒,算指纹,比余弦。一共比了三千一百万次。
最高分 0.42。
"0.42 是什么水平。"佟问。 "是我拿两只不同的鸟叫也能比出来的水平。"阿德巴约说,"这四十一部里没有。" "剩下九十六部。" "剩下九十六部,母版在各省台的库房里,磁带机可能都不转了。"
叶蓁那天下午从档案馆搬来两盒缩微胶卷。她把阅读机架在会议室长桌上,摇柄一圈一圈转,屏幕上是一九八七年的《广播电视报》,一周一期,中缝钉眼把节目表咬掉一小块。
她一边看一边报编号,声音很平:"一月,三部。二月,两部。三月,五部——不对,其中一部是重播,划掉。"
到晚上她把清单整理成三栏:有音源的四十一部,无音源、但有剧本存本的三十六部,什么都没有的六十部。她在第三栏顶上写了一行:此栏不可用检索法。
"不可用检索法,那用什么法。"小高说。 "用有的人家里正好有的法。"叶蓁说。
第二天上午周砚生来了一趟。他站在那张清单前面看了两分钟,问了一个问题:一九八七年,普通人家里怎么留电视剧的声音。
没人马上答。
"录音机对着电视机录。"我说。
他转过来看我。
"我家是这么干的。"我说,"我父亲有一台单卡的,燕舞。电视剧他不录画面——家里没有录像机——他录声音,卡座搁在电视机前面,中间还得让人别说话。"
"这种带子,你们家还有?" "有一箱。"
会议室里那台老录像机的时钟还是快十一分钟。周砚生看了它一眼,好像在核对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核对。
"上午你回去。"他说,"不许把提示带出去,不许跟人说找什么。你就说找你父亲的旧磁带。" "这本来就是。"我说。
他点点头,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住。
"晚秋。" "嗯。" "那箱子要是拆了,就拆完。"他说,"别拆一半放回去。"
老屋在城西的西河沿三巷,六层的红砖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只,走到三层得靠手机照。二楼那家人的门口一直堆着一辆折叠自行车,四年了,还是那辆,链条上的油干成了黑硬的一条。
钥匙比锁孔涨了一点,插进去要抬一下,往右带半分。这个手法父亲教过我,他说门锁跟人一样,老了就得顺着来。
进门先是水表箱的味道,铁锈、旧报纸、和一点点凉。窗帘我上次走的时候没拉严,留了一巴掌宽的缝,四年的太阳从那一巴掌宽的缝里进来,把沙发扶手上晒出一道颜色不一样的窄条,颜色在那道窄条里已经不动了。
我没有先去阳台。我先把厨房水龙头开了一下,管子里咳出一口黄水,放了二十秒才清。我把水关掉,站着,听那滴答滴答慢下来,慢到听不见。
阳台上一共三样东西:一只掉了漆的洗衣机,一根横着的铁晾衣杆,和那只纸箱。
纸箱上缠着透明胶带,缠了很多圈,压边压得整齐,是父亲的手法——他缠东西喜欢从中间往两头走,收尾再折一个小三角,方便下次找头。我找到那个小三角,用指甲挑起来,往回撕。胶带撕的时候一半带下了纸箱表面的一层纸皮,露出里面灰黄的芯。撕完那圈,一层灰浮起来,在那一巴掌宽的太阳里飘,飘得很慢,很久都没有落下去。
箱子里是磁带,立着码放,一排十二盒,四排,一共四十来盒。侧脊上都有标签,标签是父亲用铅笔写的,写得很小,笔尖太尖,有几处把纸划破了。
《渡口》第一二集,八六年冬。 《铁桥》一到四集,八月十四,有雷。 《铁桥》五到八集,八月十五。 《长辈》,录了一半,卡带。 念念周岁,正月。
最后一盒的标签比别的都新一点,铅笔的道子还亮着。念念周岁那天,父亲还能自己举着录音机走两步。
箱子底压着一张一九九八年的《广播电视报》,报纸中缝上被人剪掉一块,剪口很齐,是拿剪刀贴着尺子剪的。剪掉的那块位置在节目表上,具体剪的是哪一天哪一栏,看不出来了。
我坐在阳台地上,把那张报纸铺在腿上,铺了一会儿,又叠回去,放回箱子底。
单卡录音机在客厅电视柜下面,压着两本旧杂志。皮带松了,这个我知道——父亲后来一直在里面套一根橡皮筋,让主动轮咬住。橡皮筋还在,已经硬了。我从厨房抽屉里找到一根新的——那个抽屉里永远有橡皮筋、订书钉和三种不同的螺丝,四年没人动,还是有。
我把《铁桥》一到四集那盒插进去,按下播放。
A 面前面是空白带,走了四十秒。然后是电视机的声音,隔着一米多空气,混着房间的回声,混着窗外的知了。雷是真的,标签没写错,第八分钟起,一阵一阵地滚,最响的一下把整段音频削平了。
第三集在 B 面的中段。
那一段是一个夜里的戏,两个人在县城的桥头,男的要走,女的没送。他们说了几句,说得都很短。中间有很长的空。
然后女的说了一句:
"不管多晚,锅里给你留着。"
隔了两秒,父亲的声音进来了。他在录音机旁边,离麦克风近,气声都收得进去。他跟着念了一遍:
"不管多晚,锅里给你留着。"
念完他笑了一声,很轻的一声,然后说:"这句写得好。"
厨房那边有人应了一句,隔着雷声,听不清是谁,也听不清应的是什么。
磁带继续走。第四集开头了,片头曲的第一个小节起来,我把停止键按下去。
按键很沉,压到底有一声闷响。
阳台上那一巴掌宽的太阳已经移到晾衣杆上了。楼下有人在喊人,喊了两声名字,第三声换成了骂。折叠自行车的主人回来了,他把车立起来,链条哗啦一下。
我在那儿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我记得的是二十分钟,因为回程的公交是四十分钟一趟,我掐着点下楼,正好赶上。
下楼的时候对门开了。是三楼的老太太,姓什么我一直没记住,她一直管我叫"小林他闺女"。她扒着门缝看了我半天,问我是不是要卖房子。
"不卖。" "不卖你老不来。"她说,"上个月物业来抄水表,敲了半天没人。你爸那年冬天还给我通过一次下水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他通完在我家坐了一会儿,说他手不行了,拧不动扳手。他没跟你说吧。"
她说完把门关上了,关得挺快,好像怕我接着问。
我抱着那盒磁带在楼道里站了一下,然后接着往下走。二楼那辆折叠自行车挡着半个台阶,我从它旁边侧身过去,裤腿蹭到链条,蹭上一道黑。
回所里是下午三点四十。
我把那盒带子交给音频组,走的是正规流程:登记、封条、抄编号。数字化用的是他们那台老一点的采集卡,44.1 千赫,16 位,单声道,不做降噪,不做去噪,什么都不做——周砚生特意交代过,原样进,原样出。
音频组那个老师傅姓卢,快退休了,一辈子跟磁带打交道。他先把带子在机器上过了一遍空转,听声音,说压带轮有点硬,让我等二十分钟——他把带子放在暖气片上烘。
"这带子存得算好。"他说,"没受潮,没长毛。你家阳台朝哪。" "朝北。" "朝北好。"他说,"朝南的十盒里有三盒是废的,粘一起了。"
他放的时候不戴耳机,就用机器上那只小喇叭放,音量拧到很小,说这样能听出机器有没有在啃带子。
采完是四点二十。我把第三集那一段截出来,从女的开口前 0.5 秒起,截了 6.4 秒,里面包括电视原声那一遍、两秒空白、父亲那一遍、父亲那声笑。
指纹比对跑了 11 秒。
电视原声那 1.2 秒,和 B-001 的比值,0.97。
父亲那一遍,0.38。
我把这两个数写在纸上,写完看了一会儿。0.38 是应该的。梅尔谱不认字,只认声音,父亲的嗓子比电视里那个女演员低一个八度还多,语速也慢,他念到"锅里"那两个字的时候还顿了一下。指纹对不上,一点也不奇怪。
对得上的是字。一个字都不差,包括"不管"没说成"甭管",包括"给你"两个字之间没有停。
叶蓁查了《铁桥》。八集,一九八七年八月十一号到十八号播,一天一集。它不在有音源的四十一部里,也不在有剧本存本的三十六部里——存本是她第二天从省台一个退休编辑家里借出来的,手写誊清本,第三集那一页有茶渍。
在她那张清单上,《铁桥》属于第三栏。第三栏是什么都没有的六十部。
"全世界现在有音的,"她说,"就我们手上这一盒。" "那要是我没回去拆那个箱子。" "那就还有别的路。"她说,"慢一点。"
她这句话说得很快,快得像事先想过。
我把那 6.4 秒存了一份。文件名先打的是 `dad_0814.wav`,然后我把它改成 `ref_1987_ep03.wav`,放进工作目录。改完我又把原来那份留了一个副本在自己的私盘上,名字没动。
阿德巴约后来说,这一层最难的不是找到那句话,是把那句话打对。
密钥栏 32 字节,UTF-8 或者 GBK,它不说。标点、语气词、有没有句号,它也不说。我们列了 11 种转写变体:
1. GBK,全角逗号,句末句号 2. GBK,全角逗号,无句末标点 3. GBK,半角逗号 4. UTF-8,全角逗号,句末句号 5. UTF-8,全角逗号,无句末标点 6. "不管多晚了,锅里给你留着" 7. "不管多晚,锅里给你留着呢" 8. 无标点连写 9. 繁体转写 10. 拼音全拼 11. 剧本存本上的写法(叶蓁从三十六部有剧本存本的清单里查到《铁桥》的存本,第三集这一句,剧本上写的是"不管多晚,锅里给你留着。",带句号)
第 1 次不过。第 2 次不过。第 3、4、5、6 次不过。
第 7 次过。
第 7 次是"不管多晚,锅里给你留着呢"——错的。它当然不过,我记错了顺序。第 7 次是第 5 号:UTF-8,全角逗号,无句末标点。十一个字加一个逗号,十二个字符,三十六字节,后面全零填充。
时间是发现后第二十一天,晚上八点零九分。屋里当时七个人,谁都没喊。佟把手放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像在给什么打拍子,敲完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敲。
第 2 层开始下发。
目录表里第 2 层的体量字段,折出来是七天。不是七帧、不是七段——七天,一整周的新闻,从早间到午夜档,带广告,带天气,带那种没人看的农业频道下午两点的节目。速率还是匀速,还是不能快进,还是不能点播。第 1 层给了 4.2 秒,第 2 层要给一周,那我们就得等一周。
第一段可用画面在晚上十一点四十出来。
这一次是完整的画幅。有画幅边——左边缘那两个像素的黑柱在,摄像机的暗角在,黑电平在负 3 到 1 之间抖,抖得像所有摄像机都会抖的那样。直方图有肩、有峰、有一条正常的暗部尾巴。
叶蓁在她的本子上添了一条,编号 A-03,写的是:第 1 层第 92 至 105 帧(半张脸)——直方图平直,无画幅边,无暗角。与第 2 层不同源?待归类。
她把笔帽扣上,说了一句:"我先记着。"
也是那天晚上,阿德巴约顺手把第 3 层的密钥提示指针也解了。他不是被派的,他就是手闲。第 3 层的提示前 12 字节明码是:
`2008/OG/OPEN`
"一九八七,二〇〇八。"他把这两个数写在白板上,中间画了一个箭头,"越来越近。照这个走势,第十六层的密钥是我表妹去年发的表情包。"
没人笑。他自己也没笑,他把箭头擦掉,只留下那两个数。
十一点五十八分,画面稳了。
演播室是新的,播报台是弧形的,背后大屏亮着一张世界地图,地图上有一小块颜色我认不出来是什么意思。主播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很服帖,领带打的是温莎结。他把手底下一张纸推了推——四十年后他们居然还用纸——抬起头,看镜头。
镜头切到近景。
他说:"各位好,今天是二〇七九年四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