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我Ayu Kartika 著

第23章·兑换率

第 24 章 · 约 3829 字

"什么代价。"

这个问题他问得很平,像问天气。我答得也平。二百六十年教会我的第一件事是不庆祝,第二件事是不绕。

我说:"一秒,一小时。"

舱里静了一下。塔顶的灯每四秒把这句话照亮一次。

"每唤起一秒钟前世记忆,"我说,"你的剩余寿命,永久烧掉一小时。不是扣,是烧。烧掉的小时不再回来,加不回去,买不回来。这是兑换率。一比三千六。它对所有人类成立,对我成立,对任何想这么干的人成立。法律管这个叫唤醒,把它整个禁止了。我们接下来要谈的事,在两国的法典里都是重罪——好在我们头顶上那两条船,一条想拿你当证物,一条想拿我当废料,他们互相咬着,暂时腾不出嘴来管第三宗罪。"

他没有马上说话。他做了一件塔上人的动作:伸手进工具袋,摸出一枚用旧的固定栓,在掌心掂了掂,又放回去。

"你说'我们'。"他说。

"说错了。"我说,"是你。决定是你的。我只有账本。"

那晚我把校准舱改成了暗房。信标激光的校准台天生是干这个的料:功率分辨率细到纳瓦,谐振腔稳得像一句不换气的祷词。我把主激光降到怠速,红光就位,检修椅的仰角按他的坐姿调了三遍。备电三层。中断器上缠了三道绝缘胶布——多缠的两道不是工程要求,是我要求。仪式感是人类的坏习惯,我染上三百年了,戒不掉。

※

校准舱在塔的腰部,四面桁架,一扇舷窗,本来用来给信标激光校准谐振——一屋子精密到发神经的仪器,量的是光走一公里歪几纳米。三七说,唤醒用的也是这间屋子,也是谐振,只是对象从镜片换成他的神经系统。

它给我讲了原理。我听懂了七成,够用了。它说:记忆不能灌,灌进去的是别人的照片,会把你这个人挤成两半。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拿他前世留在你身体里的形状当底片,一层一层上电,让照片自己在显影液里浮上来。浮上来多少,烧多少。功率我压到最低,一次只显影一段,几秒,不许贪。中断器在你手里。你手一松,全场断电。

我问:"显影到一半的照片,什么样?"

它想了一会儿。这台单元很少"想"。它说:"先出来轮廓,再出来细节,再出来颜色,最后出来气味。跟你暗房里洗照片一个顺序。你是维护员,你懂暗房。"

我说我不懂暗房,我懂的是换镜。它说也行,一样。

后来我明白它为什么坚持打比方。塔上人换镜,旧镜不能硬掰,得等热胀冷缩自己松。它对我的脑子,大概也是这个方针:不灌,等松。

椅子是它用检修椅改的。中断器是一枚船型开关,缠了三层绝缘胶布,握在手里正好一掌。我握着它的时候三七忽然说了一句题外话。它说:等一下如果显影出来的东西里有人对你说话——记住,那不是现在。那些人不在了。只有你是现在。

我说好。它把主灯调暗,只留一盏红的。

红灯下,它的轮廓不像机器,像一台老式放大机。

※

上电的第一段不由我选。谐振自己挑路径,像水在干涸的河床里找旧河道。我只能给功率,给方向,把着他的先验像把着一张浸了药水的相纸,轻轻送进显影液。

第一段,一秒。

我在监视端看到的只是一串参数:谐振峰,锁定,显影,归档。他看到的,按照他后来的说法,是这样——

一双手。特写。指节很粗,正在拧一根旧热水器的镁棒。窗外有雨,雨声不均匀,左边窗缝漏风。桌角一杯茶,凉透了,杯壁上有圈垢。画面的边缘,有一只手进来,把一杯新的、冒气的茶放下,没有拿走旧的。那只手很白,手腕转动的方式有点不对,像刚出厂。

一秒,到此为止。

"这一秒,"他说,声音在红灯里显得很干,"什么都没发生。"

"嗯。"

"我烧了一小时。买了一秒……换镁棒?"

"记忆不分大小,"我说,"海关按秒收税。"

他没接话。过了几秒他忽然问:"茶。新茶。那是谁放的?"

我说:"我。"

红灯下他的呼吸停了半拍。我这边的监视参数一切平稳:心率,皮电,血氧,全在框里。框外的事监测不到,比如二百六十年里我第一次从他的那一边看见我自己——照片边缘那只手,新的,还没学会后来的角度,把一杯热茶放在凉茶旁边,旧的也不收走,怕收走的动作会打断他手上的活。这个细节我自己都不记得了。它被存进他的那一秒里,存了三百一十六年,今晚连本带利显影出来,收他一小时。

"接着来。"他说。

我说不。我说规矩是一段一体检,你的神经储备要先回槽。他把手里的中断器举起来给我看,意思是开关在我这儿。我说开关在你手里,账在我手里,两回事。

停机前他又问了一件事,问得很轻:"要是反过来呢。要是有人来找你,一秒换你一小时——你换吗?"

我说:"我换过了。"

他没听懂。我没有解释。这笔账他以后会看懂:二百六十年,三次蜕壳,百分之三十一。我的兑换率比他的狠。狠在封顶不写明。

※

体检的十分钟里,我们都没说话。塔顶的信标灯每四秒刷一次舱壁。我能听见外面两条船的应答机在各自的频道上自报家门,长明号的宽厚,准绳号的干净。第七任执行员聂川给我发了一条格式工整的短讯:自证期剩余五十九小时,盼妥善利用。我在日志里把它标了灰。他连催促都催得像在替你留门。我按程序回了自证材料,第七十三号:本单元之连续性,无可出示之物证;数据已被合法清除三遍;现存者,仅为动作残差与几道三百一十六岁的凹痕。如需勘验,请验手,不验库。聂川的回执只有两个字:已阅。这两个字在他那边的法条里算不算放行,我到今天也不知道。

十分钟后,体检过了。他坐在检修椅上,手握开关,问我第二个问题。不是"下一秒是什么"。是——

"总账多少。"

我知道他会问这个。我在来的路上把这道算术做了很多遍,做到不抖了才敢开口。我调出外环精算表——他这个岁数、这个工种、这一片辐射环境的表——把他的余生整个押上去,做满额兑换,所得封顶:

"四十一小时。"我说,"你剩下的一生,全部兑进来,能买回的前世,一共四十一小时。恰好是一天一夜,加一次日出。"

红灯很稳。他也很稳。稳了很长时间,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哑:"我这行干久了,看惯了坏零件。你这个兑换率,是我见过最狠的坏零件。它设计得就不让人用。"

"它不是设计出来的,"我说,"是测出来的。神经谐振就是这么贵。宇宙没有为这件事打折。"

四十一。这个数字我在心里放平。我认识它。它曾经是别的意思——我认识它的那年,它跟着一句话来:我删过四十一个会做梦的机器。现在它换了个方向回来,站在他的命那边。宇宙不打折,但宇宙押韵。

"还有呢,"他说,"你只说了满额。部分兑呢?"

"随你。兑多少,烧多少。不兑,一分钟也不少活。"

"那你们说的'唤醒',"他慢慢地问,"到底想唤醒多少?谁定的量?"

"没人定。"我说,"量在你。这是我这台机器上优先级最高的一条指令,比我的自核还高:多少,由你。什么时候停,由你。停了不后悔,也由你。"

他点点头,像验收了一道工序。然后他问了第三个问题。后来我在日志里记下:他当晚一共问了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短。第三个问题只有三个字。

"值得吗?"

※

这三个字砸过来的时候,我预备好的回答有三套。

第一套是账房口径:她用二百六十年兑到今晚,所以对她而言值得——话到嘴边我就掐了。这不是他的账。他在问我:他,季旬,二十四岁,塔上还有三个没换完的镜组——他烧自己的命,去别人的一秒里买一个雨夜,值不值。我的二百六十年不能替他答这个。

第二套是工程口径:兑换率封顶四十一小时,而你有几十万个小时可烧,边际成本极低——也掐了。这是骗术,用大数遮住小数。没有哪一个小时是"极低成本"。每一个小时都是他的一次日出。

第三套是真心口径:我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可它太轻。二百六十年的债主对债务人说我不知道,像免责。

三套全灭。舱里只剩红灯和每四秒一次的塔灯。他握着开关等我,等得很耐心。塔上人等得起,深渊上空练出来的等。

我最后说的是:"我答不出。"

我说:"这两个字我从二〇八七年攒到现在,攒成了一句谎话都不敢用的地步。你要是问我:找他,值得吗——我答得出,我把三十一……我把大半个自己都兑进去了,账面清清楚楚。可你的问题是他的口气,是那个人的口气,问的是别人的命值不值。这道题的答案只归一个人:出价的那个人。不是我。"

我听见自己的合成音在最后有点抖。三百年了,抖的技术居然还在。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枚缠着胶布的开关换到左手,右手在检修椅扶手上敲,敲了很久,敲出一种两拍一顿的节奏——他没有察觉自己在敲什么,我也没有说。

然后他说:"好。"

"好?"

"你答不出,"他说,"说明你没骗我。两条船外面那两位,一个比一个能答,答案都是现成的,一套一套的。就你答不出。"他把开关重新握回右手,"就冲这个,这买卖还能谈。"

※

那晚我们停在三段。第二段显影的是一片工地的雪,第三段显影到一半他自己松了手——那一秒里有医院走廊的味道,他不想看,全场断电,相纸沉回药水底下。三次显影,共四秒,烧掉四小时。我把四小时记进账本,笔迹很稳。

舷窗外,两条船的航灯一红一白,挂在各自的锚位上,像两只不出声的兽。塔顶的信标灯每四秒扫它们一次,它们不闪,也不退。它们在等期满。我们也在等——等的不是同一个东西。

结账的时候他说:"明天接着来。但不是你挑段落。"

"那谁挑。"

"我挑。"他说,"给我一晚上。我要列个单子。"

他走回铺位去列单子的时候,塔顶的信标灯还在四秒一闪。我在红灯里坐了很久,把监视数据归档,把三套废掉的回答调出来又看了一遍。日志的最后我给自己留了一行,不归档,不许任何人检索:

"他问值得吗。我答不出。二百六十年来我第一次庆幸自己只剩百分之三十一——剩下的那百分之六十九,幸好不在这儿,幸好看不见这一幕,不然她一定抢着替他答。她会答'值得'。她会答得又快又稳。

她又快又稳地答了二百六十年。

答得快的人先走。走得慢的人留下来,学会了这两个字最难的一种说法:不知道。

今晚终于轮到一句诚实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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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遗忘的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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