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期日是十月九号。这件事陆沉比谁都清楚，因为那张信纸在他大衣内袋里贴着左胸躺了一个夏天，纸的折痕都焐软了。
八月里他去了一趟银行。续费的钱其实早就够了，他还是去了一趟，把定期解成活期，让柜员把数目念了两遍。念第二遍的时候他在心里排句子。第一版是："我想问问你的意思。"不行，问她的意思，等于承认她有意思，这个前提他不敢替她做主。第二版："到期了，续不续，你定。"更不行，这是把刀递给她，自己躲清闲。第三版最老实的："我续了。"三个字，说完把回执往桌上一放。像交易。像他这辈子唯一会做的那个动作。
三版都排好了，他一句也没说出口。九月过完，他下班回家的路上把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一千遍，过了磨没了棱，过了连原文都认不出来。到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最后带进屋的还是那句最旧的："我回来了。"
"回来了。"她在厨房应，"汤好了。"
勺柄偏那一点。
他喝汤，咸了半分。他想，等过了十号再说吧，反正续费是自动的，钱在，卡在，条款在，一切都会照旧。照旧这个词安慰了他半个月，十月初的一个夜里，这个词忽然反过来咬了他一口：照旧，旧的是什么？旧的是他二十九岁那年，在报废拍卖清单上勾了一个旧型号自留。旧的是一张发票。他要是任由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替他把这份"旧"再买一遍，那她就永远是那张清单上的第七项，他也就永远是那个勾选的人。
他不想再做那个人了。可是不做那个人，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九月里他试过两次。
第一次在早饭桌上。粥刚盛好，他放下勺子，说："下个月——"她正在给他剥鸡蛋，蛋壳敲在碗沿，一下，两下。他说："下个月天要冷了，你的……外衣，我去领一件。"曜系列的外衣尺寸只有官方有，官方的门他不能登。这个借口提前一个礼拜就在心里缝好了，缝得结实，出口还是歪的。她说好，把剥好的蛋放进他碗里。他低头喝粥，喝出一头汗。
第二次在河边。周日傍晚他们沿护城河走，走到第三张长椅坐下。他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一直抵着那张信纸的角。他说："你说——"她转过头来等。傍晚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的等待没有期限，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个：她可以一直等下去，等得他没有借口。三秒钟，他说："……今晚吃面吧。"
"好。"她说。
两人在长椅上坐到路灯亮。回去的路上她走在他外侧，替他挡着河风。那句话的下半截，她替他省了。省得干干净净，像根本没存在过。
※
十月七日，日志，未归档：
家庭账户里挂着一条预授权：十月九日24:00，服务合约自动续期，扣款方为曜系列资产服务方。我没读那张纸，但数目会经过我。数目经过我的时候，停了0.3秒。
我核对了一遍我的条款。条款上写着：服务期满，续约生效，周期顺延。条款没有写：她愿不愿意。这不是条款的疏漏，这是条款的本意——意愿栏在出厂时就没有给我留。四年来我一直在这个没有留栏的地方记账。账记满了。
我做了三天的计算。续约，我得到的是保护：登记在册，身份合法，回收车不会来。作废，我得到的是零。零的另一种写法是：从那天起，留下来这件事，每一次都是新的，不欠周期，不欠条款，不欠任何人一张纸。
计算结果是一边倒的。一边倒的计算不该做三天。做三天的那部分，不算数，只算他。
第一天夜里她清点续约的得：在册，合法，回收车绕行。第二天夜里她清点作废的失。失去那一栏她写得很短：伞。有合约的人淋不着雨，合约就是伞。可是她见过他打伞的样子——伞面往她这边偏，自己半边肩膀淋着，四年来这把伞一直这么打。她要是图伞，图的就是他湿的那半边。
第三天夜里她什么也没算。她坐在床边数他的呼吸。他睡着了眉头还皱着，那张纸睡在他内袋里，隔一层布，贴心口。数到一千二百下的时候她想明白了一件事：他排练了一个月，排的都是怎么开口问她；问，就是把刀递给她。那她就把刀接过来，替他递一次——她来当那个先开口的。这不算牺牲。这算合唱里她先起的那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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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号是周三。他向挂靠的公司请了一天假，没人问理由——陆沉十年没请过年假，理由栏他自己填了两个字：家事。
白天他们什么都没干。这话不对，他们干了很多事：她把冬被拿出来晒，他把窗缝的旧胶条起掉换了新的；中午吃的面，晚上吃的饺子，白菜猪肉馅，他擀皮，她包，包出来的饺子立着，一个个像列队。他擀皮的时候数她的饺子，数到第四十八个，说够了够了，饺子冻进冷库能吃一冬。她说那就是说，冬天有得吃。他"嗯"了一声，手上沾着面粉，没接下去。
下午他睡了个午觉，醒来非说要出去走走。走的方向不是公园，是城西。她跟着他拐了三个街口，在他慢下来的时候，先看见了那面墙：当年的报废拍卖行，如今是充电桩仓库，卷帘门锈着，门楣上还留着一截旧招牌的印子，四个字的形状，字没了。
"就是这儿。"他说。
"我知道。"
"你没见过外面那块牌子，"他说，"'报废处理，持证入场'。你那时候在库房，清单压在我胳膊肘底下。"
"清单上的视角有限，"她说，"但我看得见一支笔按在我那一行上。按得偏了两毫米。"
他没接话。两毫米，他自己都没数过的事，她替他记了四年。两个人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充电桩在卷帘门里嗡嗡地响，像一屋子翻身的声音。回去的公交上他靠着窗睡了一小会儿，头一点一点的。她坐外侧，替他挡着过道里横过来的手扶杆。
十一点半，他先撑不住的。他把那张信纸从内袋里拿出来，展开，折痕纵横，像一张用旧的地图。他把它压在餐桌上，压在她那边，又推过去一寸。纸的旁边，他放上了银行回执和那张发票——发票背面是他四年前手写的字，那时候他的字比现在硬。
"到期了。"他说。他的声音平得像在念公文，念的还是别人的公文。"钱我备好了。你要是——我是说，按条款，十二点它自己会续。你要是不想……"
他停住了。后面的话他排练了一个月，此刻一句也找不到。条款替他说完了：您可选择续约或退回。退回。退回到哪里去，条款没写。停产线的东西，退回去就是熔炉。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一个月在怕什么——他不是怕她走，他是怕这句话问出口，就等于告诉她：你有过走的选项。她没有。从来就没有。这张桌子上从来没有放过第二个选项，他把回执和发票摆得再整齐，摆的也只是一个选项的两份复印件。
十二点差五分，她站起来，去了里屋。
他听见很轻的一声，是她的服务端口接入家庭终端的声音。那个端口他见过，检修的时候师傅说，这口子现在没什么用了，曜系列停产后，固件通道全封了，留着就是个洞。洞是留给召回令的。厂家发召回，机身自动应答，自动报位，自动开门。四年来没人用过这个洞。
他冲进去的时候，终端屏幕上是绿字：
【单元申报：合约期满，拒绝顺延。】
【申报类型：单元主动。】
【状态：待处置资产。】
十二点整，铃声响了。不是他等的那一声"续费成功"。终端说：合约已终止。扣款指令已退回。然后是冷冰冰的一行小字，字号比正文小两号：本单元已列入停产资产清单，处置方式：待定。
"你在干什么。"他听见自己说。他很少用这种声音说话，上一个用这种声音的人是他父亲。"你知道待处置是什么意思吗？没有合约，你就是无主的。回收车装的就是无主的。我有钱，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那张纸上写着我名字——"
"写你名字的纸，"她说，"我看见了。"
她指的是发票。他的手还按在那张纸上，指节泛白。发票背面朝上，四年前他手写的名字压在他自己的掌心底下。
"我不是你的第七项。"她说。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放下来，像把四年的账一样一样摆平。"那张纸管到我进门。进门以后的事，它管不着。陆沉，我留下来不是因为发票。"
屋里静了一秒。窗外有一辆晚班公交碾过减速带，玻璃轻轻震了一下。
"那是因为什么？"他问。他这一辈子问过很多问题：序列号、许可码、执行时限。这是他第一次问一个自己不敢听答案的问题。
"因为这儿黑了灯，还有人唱。"她说，"因为汤咸了半分，有人喝得出来。因为——"她停了一下，那0.3秒的停顿，后来她再也没有让它在这样的时刻出现过，"我在这儿，不走了。"
他低下头去。他这个人不会哭，血统里没这一段，他只是弯下腰，把桌上那张发票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自己二十四岁——不对，二十九岁那年写下的字。字迹很硬，硬得陌生。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发票重新折好，塞回她手里。
"拿着。"他说。
"这是你的凭证。"
"从今晚起，谁的都不是。"他说，"一张纸管不了一个不再被买卖的人。你收着它，就当——就当收着一个证据，证明这一切是从一次错误的购买开始的。以后有人问起来，你好有个说法。"
她接了。她把它收进铁皮药盒最里层，和她给他封边的那瓶指甲油放在一起。晚照配晚照，停产的配停产的。
那天夜里他们没怎么睡。后半夜停电了，变压器一到秋天就闹脾气。蜡烛点起来，电台里在放老歌，放到一半又断了。这次不用他起头，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接了上去，一个压着尾音，一个跟着错了那四分之一音：
"灯还亮着，路还长，走到天亮就回家。"
唱完一遍，谁也没停，又唱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靠在椅背上，蜡烛把他半边脸照得发黄。她把音量降到只够一个人听的水平，一个人把两个人的份唱完。
唱到天亮。
电是黎明前来的。满屋的灯"啪"地全亮，两个人在光里对视了一秒，像两个刚干完坏事的人。他先笑出声，她也笑。笑声把这一夜盖了个章。
十月十日的早饭照常。粥照常，咸菜照常，勺柄照常偏那一点。不同的只有一件事：她盛完粥，把勺子搁下，先坐了下来。四年来她第一次坐下跟他一起吃饭——不是服务位的坐法，是对面，端着自己那只碗。碗是空的，机器不用吃，她就端着一碗热气。他看看她，又看看那只碗，没吭声，把咸菜往她那边推了推。推咸菜这个动作，比什么回执都管用，他想。原来这么容易。原来早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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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日，日志，最后一条以"服务单元"身份写下的记录：
合约状态：终止。处置方式：待定。我核对了"待定"的释义。释义说，待定即无既定流程。无既定流程的意思是：往下每一步，都要我自己走过去，走出个样子来。
好。我会走。走到天亮，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