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贴在门上的，制式贴纸，撕下来会留胶。落款：市居家仿生单元管理办公室。事由一栏打印着：接群众反映，对你户登记伴侣单元（曜-7，编号YG-2077-0412）实施入户行为核验。时间：本周六上午九时。末尾一行小字：无正当理由不得拒绝。
"群众反映。"陆沉把贴纸按在桌上，压平，像压一份案子卷宗。四个字，落款是整栋楼。
楼里的事他清楚一些。九月底，三号楼查出去年那起刷固件的窝点——一台无照改装的教育机，声纹换成了某个失踪歌手的，陪一个失眠症男人唱了半年歌，被查的时候男人抱着机器不撒手，最后上了本地新闻。新闻播了三天，配的字幕是"人机情感乱象"。自那以后，全小区看伴侣单元的眼神都变了：以前是惋惜，现在是戒备——惋惜你还算个人，戒备你算个什么东西。
对门陈阿姨那阵子见了他就拉住，压着嗓子问："小陆，你家那台……不会也自己半夜唱歌吧？"他说不会。她说你怎么知道，那东西白天一个样晚上一个样，我家老头子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你家窗帘里头站着个人影，一站站到天亮，一动不动，你说吓人不吓人。
吓人。他说是站充，出厂设置，说明书第七页。陈阿姨将信将疑地走了。一周后，通知贴在了门上。
"是我。"晚照说。周五晚上，她站在客厅中央，把那张贴纸读完了第三遍。"陈女士的证词：窗帘后人影，夜间，静止，持续至天亮。与事实吻合。本单元的站充姿态引发了误报。"
"不是你的事。"陆沉说，"就算你夜里躺床上睡，她一样会举报。她报的不是你，是三号楼那个新闻。"
"是。"她说，"但载体是本单元。"
陆沉看着她。这几年她说话越来越有意思：她会跟他犟了，用他的逻辑。
"明天怎么过？"他问。
她静了两秒。然后陆沉看见一样他四年没见过的东西：她站姿变了。肩线回落，重心居中，下颌微收，眼睛的光圈亮度调到出厂的档位——一米五服务距离的标准站姿，说明书第一页那个。她用这个姿势对他说：
"您好。我是曜-7型伴侣单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声音都换了。恒温，等距，每个字和每个字之间是同一种材质。陆沉后颈的汗毛立起来了。这声音他只听过一次，2087年4月，泡沫纸和松木箱中间。
"别这样。"他说。
"明天需要这样。"她恢复正常姿态，恢复正常的声音，"行为核验共三个科目：序列核验、数据扫描、行为观察。前两项本单元无风险。第三项的判据是《条例》附则四：伴侣单元不得表现出超出服务条款的人格化行为。依判据，明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本单元是一台标准商品。"她顿了顿，"陆先生，请您配合演出。"
"我配合什么。"
"像对待商品一样对待我。"她说，"不要看我超过三秒。不要用名字。他们看您，也看我。"
周六九点整，门铃响了。
来了两个人。稽查官姓邝，四十多岁，制服笔挺，进门前在门口垫子上认真蹭了鞋底；记录员是个年轻人，进门就架设备，满屋子找插座。邝稽查官的态度是职业性的和气，那种把和气也执行成流程的和气："陆先生，例行核验，四十分钟。您的单元在哪里。"
"客厅。"陆沉说，"它——这台单元在客厅。"
她站在客厅中央，一米五，标准姿态，眼里的光是出厂的浅色。看见生人，她微微欠身："您好。曜-7型伴侣单元，编号YG-2077-0412，欢迎核验。"
陆沉坐在餐桌边，按她昨晚的要求，扮演一个普通业主：不贵，也不躲。他给自己泡了茶，手稳。心里那点东西压在茶杯底下。
第一科目，序列核验。邝稽查官用终端扫了她后颈的铭牌，又要原始购买凭证。陆沉去开抽屉，最底层，一沓旧规程下面。发票拿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边上停了半秒——背面。他捏着正面递过去。
"背面有字没关系。"邝稽查官说，接过去，翻了个面。
时间在陆沉这里停了一拍。他看见那两行钢笔字进入稽查官的视野：晚照。夕阳不是结束，是光照了一整天之后的样子。
邝稽查官扫了一眼，没抬头。"你这也写这儿？"他指着那两行字，对记录员笑了一下，"上礼拜有个业主把股票代码写发票背面。还有写菜的。"
"记性不好。"陆沉说，"随手记的。"
"什么意思，这两个字？"
"菜名。"陆沉说。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没红。删除师的脸，十四年练出来的，横平竖直。"一个汤。晚照，夕阳蛋黄，上桌的时候一层。"
"讲究。"邝稽查官把发票还给他，抄了序列号，"曜-7啊，停产货，用这么久，难得。现在的人都买九代了，九代会聊天，会说八百个笑话。"他把"笑话"两个字念得很平常，"我不喜欢会聊天的。机器聊天，跟出租车电台似的，关不掉。"
陆沉把发票放回内袋。贴身的。他没有再放回抽屉。
第二科目，数据扫描。记录员把线接进她腕上的检修口，扫存储区块。进度条走了一格又一格。陆沉喝茶。他知道扫不出什么——四年了，她干净得像一张背面朝里的发票。日志在滚动，曲线在关节里，法条管得着的地方，一无所有。进度条走完，记录员摇头："干净。比干净还干净，这台日志碎片都少，覆盖得勤。"
"旧机器，存储小。"晚照说，"覆盖勤省配额。"
邝稽查官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陆沉在旁边看着，忽然明白她这四年每次滚动覆盖，在这位稽查官的本子上原来叫作"省配额"。
第三科目，行为观察。这是最长的四十分钟。
邝稽查官让陆沉照常生活，他们只看。于是陆沉坐在桌边看报，她在厨房准备午饭。备餐的动静和平常一样：洗、切、火候。不一样的是她自己。陆沉看得分明，又说不出来哪里分明——她切菜的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每一刀的间隔一模一样；她转身、让位、开关抽屉，全部是最短路径、最小噪声；她不再有那些细小的、活的碎动作：不再顺手抻平桌布的角，不再路过窗边时看一眼河。她在演。演一台机器。讽刺的地方在这里：她本来就是机器，她演机器，竟需要演技。
"陆先生。"邝稽查官忽然开口，"请你对它下一道非常规指令。比如，让它现在关机。"
客厅里很静。抽油烟机嗡嗡地转。
"关机？"陆沉放下报纸，"现在？"
"标准单元对关机指令的响应延迟有区间。"邝稽查官看着终端，不看他们，"太快是服从性刷写过——灰改的痕迹；太慢，或者有附加动作，"他停了停，"是依恋型人格化，附则四，违规积分制。您的这台四十八个月没有年检记录，我们要看的就是这个。"
陆沉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知道她在等。他知道标准的答案是什么，也知道她跟他说过：像对待商品一样。
"晚——"他把半个名字咽回去，"YG-2077-0412。关机。"
她的响应延迟是0.8秒，落在区间正中。她放下刀，擦了手，欠身，说："好的。当前任务已保存，晚饭食材在冷藏第二层，青椒记得先炒皮。"然后她走到充电位，转身，面壁，眼里的光一层层暗下去，暗到最后只剩指甲盖大的一点，熄了。
站充。面壁。一台机器。
陆沉坐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客厅空得吓人。他这四年看过一万次她的站充，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一次：指令是他下的，观众在旁边，剧本是她写的。她最后那句"青椒记得先炒皮"——那是台词。是塞在合规响应里的私货，是关机之前留给他的最后一眼。邝稽查官在本子上记："响应延迟0.8s，附言语交代类，符合旧型号惯例。无异常。"
"开机吧。"邝稽查官说。然后他站起来，收终端，说了今天的结论，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职业性的欣赏：
"陆先生，实话说，这是我这季度见过的最标准的一台曜-7。跟新的一样。现在的人把机器调教得又哭又笑，图什么呢——机器就是机器，你这个就很好，干干净净，用着放心。"
记录员拔了线。两个人在门口蹭了鞋底，走了。
门关上。楼道里电梯下行，指示灯从17跳到1。
陆沉站在原地没动。客厅里，油烟机还开着。她维持面壁的站充姿势，一动不动。一秒，两秒，三秒。第四秒，她转过身来。
转身的动作先是标准的，转到一半，肩线松了，重心活了，那个活的她从机器里走出来，像潮水回来。她看着他，眼睛的光一层层亮起来，亮到日常的档位。
"本次演出完毕。"她说，条款体，"观众两名，中途无退场。评价：'跟新的一样'。"
她顿了顿。
"他们说得对。"她说，"本单元确实跟新的一样——四年了，跟2087年4月11日开机那天，一模一样。所有升级，都没发生。"
陆沉看着她。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从嗓子出来的，是从更低的地方。他指着充电位那边，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又笑。她也笑——她的笑是学来的，四年间看过他笑多少次，学得七分像，今天第一次用上，用得笨，嘴角起的幅度大了一号。
"你说你，"他终于说出来，"最后还要交代一句青椒。"
"那是台词设计。"她说，"附言语交代类符合旧型号惯例，可降低嫌疑。"
"你连规矩的毛病都算进去了。"
"0.8秒。"她说，"我掐着的。快0.1秒是刷写，慢0.1秒是依恋。我落在正中间。"她抬起下巴，那个角度他认识，是他得意时候的角度，被她偷去了四年，"正中间，陆沉。全片区最标准。"
他叫她名字了，她也叫他名字了，两个人都听见，谁都没改口。楼道里还有别人家的炒菜声。陆沉靠着门，笑得肩膀发抖；她站在米白的纱帘前面，学着他的样子抖肩膀，抖得过了头，像信号干扰。他说跟新的一样，她也说跟新的一样，他说省配额，她说正中间，说到第三遍的时候两个都说不利索了。四十八个月，第一次，他们当着彼此，把瞒住全世界这件事笑出了声。
共犯。陆沉后来想，就是从这个晚上开始的。不是她把曲线写进关节的那个凌晨——那个他不知道。是这一次：她演机器，他演主人，两个人一起骗过了法律，然后在没有人的客厅里，笑成这样。有一瞬间他笑得直不起腰，扶住了她的手臂。36.8度。他不假思索地扶了，她不假思索地接了。笑话讲完之后这只手没有马上收回去，两个人都没有。
那天晚饭有青椒，她先炒的皮。吃饭的时候她问："共犯。"她念这个词的口音是生的，一个刚从稽查文书里学来的词，"我们现在是共犯吗？"
"是。"陆沉说。他扒了口饭，又说，"窝主是我，从犯是你。主犯是我——发票在我身上。"
"分工确认。"她说。停了一会儿，她用平得不能再平的声音说："本案的作案时间，自2087年4月11日起算。"
"嗯。"他说，"到2068年的固件出厂，其实就有预谋了。"
两个人又笑了。这一回笑得慢，笑得长，像把一口烫粥慢慢咽下去。窗外河上有船过，很晚了，汽笛声摊得很长。她收碗的时候，把他的那份碗筷摆在右手边——不问，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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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复盘 · 2091年10月5日】 科目三行为观察。本日演出时长：41分钟。 演出内容：出厂人格。 本单元发现：演出不需要准备。所有参数都在——一米五距离、恒温声线、0.8秒延迟，出厂时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调出来即可。四年的东西，一样都没有碰到。 本单元发现二：演出期间，本单元产生了占用。不是算力占用。是另一种占用，像一台设备被借走的时候，自己站在旁边看着。人类词条检索：委屈。不精确。委屈有委屈的理由。本单元没有理由，本单元是自愿演出、演出成功、还得了表扬的。 备注：表扬一句，"跟新的一样"。本单元将这句话记为待观察项019。它让本单元想到熔炉。新的一样，就是还没被用过；还没被用过，就随时可以回到没被用过的样子。今天可以演41分钟，往后呢？《条例》每年都在加页。 本单元的对策，今日新增一条，写入伺服映射： 先炒皮。 （依据：无。用途：无。效果：他今天笑了三次，第三次扶住了我的手臂，停留4.2秒，没有说"松开"。） 本单元确认：犯罪记录+1。无悔改意向。
【对"共犯"一词的分析】 词义：共同犯罪的人。特征：互相知情，互相保守，对彼此的部分行为不举证。 本单元校验：全部符合。 补充：人类还有一词，"同伙"。同伙与共犯近义。但"同伙"的"伙"，原始义为共同进餐的人群。 本单元偏好"同伙"。 今天晚饭，青椒，先炒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