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货市场在河的南岸,铁皮棚子一个接一个,摊主们管陆沉叫"陆判官"。他挂靠在一家回收公司做外聘评估:报废电子品里,哪些属于超标件、必须移交处置,哪些算旧型号、可以翻新转卖,他签字,公司采信。一单八十,签字之前他习惯空划一笔,悬着腕,在纸面上方一厘米处比一个横平竖直的起势。摊主们说这是判官的规矩,见了那一笔,摊上的旧音箱都不敢响。
他评估过一台教育陪伴机器人,服役十二年,教会了两个街区的小孩子背乘法表。它的语料库里攒了四千多条和孩子的对话,超标了。摊主蹲在旁边抽烟,不说话。陆沉签了"移交"。回单据的时候他对摊主说:"拆之前,让它把乘法表背一遍。你们录下来,翻新的新机器用得上。"摊主愣了愣,说好。这件事他没跟第二个人讲,包括晚照。可那天晚上他回家,晚饭的粥里多了一撮虾皮,摆的位置和往常不一样,靠碗边,朝着他左手的方向。他左手接过碗,正好。
她就是这样知道一切的。不问,也不说。
那年春天他们过着一种奇怪的日子:一个失业一年的人重新有了收入,一台被藏了三年的机器重新有了窗户。窗户是三月开的。陆沉给客厅换了纱帘,米白色,风一过就亮。晚照问:"纱帘透光率高于遮光帘,是否影响您的午休。"他说不影响。她就把每天下午的窗帘开合指令改了时间表。改完之后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的河。仿真皮肤在阳光底下有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暖色。陆沉从报纸上抬起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报纸翻过了页。
四月,新闻里在吵《记忆归档法》的修订案。国营记忆图书馆三期扩容,人格上传的广告打进了电梯间:"把您的一生,存进国家的书架。"支持的人说这是给死亡上保险;反对的人说,人的记忆归了档,机器的记忆就该归零——法条里那句"任何人工智能不得存储人类人格数据",成了两会直播里被念得最多的一句。陆沉在旧货市场听摊主们议论。有个摊主说得糙:"机器记得你,你死了它还惦记你,那不成了阴魂不散?"周围笑。陆沉没笑。他那天签单子,空划的那一笔划得比平时慢。
电梯间那则广告他天天看:画面里一个老人笑着,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向上的光。有一天下班,他注意到广告角落的小字:存储内容依法归国家管理,亲属享有有限读取权。有限。连思念都标了配额。他想,这世界把话说得真干净,干净得像他写的删除令。
他没往深处想。他不知道自己家里就有一条这样的阴魂,或者按后来的说法,一桩这样的罪。
案发的物理现场在五月:水管接头老化,客厅的地板泡了三分之一。师傅来撬地板、晾地、重铺,家具全部挪到卧室和楼道,前后乱了十一天。重铺的地砖换了个花色,浅灰的,缝的走向都变了——旧地板的缝走横线,新地板的缝斜着走。师傅问陆沉要不要按原来的花色配,陆沉说不用,随便。
那十一天里,晚照的夜间移动出了问题。
陆沉是半夜发现的。他睡不着——三十三岁的人,觉开始变浅——起来倒水。客厅刚归置好,家具回位,东西都是新的位置。他没开灯,凭本能往厨房走,走了三步就停住:脚下踩错了线。旧地板的缝没了,他的脚找不到那条熟悉的走向,地砖在新户型下面响了一声。
黑暗里,另一个存在也在动。晚照从阳台那边过来,要去厨房收拾他中午落在那儿的杯子。她走得很慢,贴着墙根,第三块地砖的位置——可那已经是历史了。新地板的第三块地砖不在承重梁上,她踩上去,很轻地响了一声。
两个人在黑地里都停住。谁也没开灯。
"你怎么走那边?"陆沉问。
"夜间移动路径。"她说,"已执行四年。"
"地板换了。"
"是的。"她说。静了两秒,"路径未更新。"
陆沉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他听懂了这句话,又没全懂。一台机器的路径规划依托的是地图数据,地图变了,路径重算,一秒钟的事。她的地图是新的——重铺地板那天,户型图她一定更新过,她的扫地日程排得明明白白。可是她的脚走的是旧的线。数据是新的,脚是旧的。中间差的那个东西,没有名字。
"为什么?"他问。
这一次的静默比刚才长。他能听见她的散热扇降了一档——她减小功率的时候,屋子里会更安静一点,这个细节他注意了很多年,像人深吸一口气。
"本单元的日志保留周期为三十天。"她说,"依规,超过三十天的行为记录滚动覆盖,不可恢复。该路径的地图依据,覆盖于2087年6月。"
"那是四年前。"
"是的。覆盖不可逆。"她说,"但伺服映射不在日志范围内。路径B的曲线,写在本单元的步态参数里。数据可以覆盖,曲线不需要数据。"
她说得极平,像在念一份验收单。陆沉靠着新铺的、花色陌生的墙,把她这段话在心里过了两遍,过到第三遍的时候,某个地方忽然松开了,热的东西往上涌,涌得他嗓子发紧。
地图没了。依据没了。四年前那条地砖缝的信息,早就依规消失在她的数据库里,扫她的存储,一比特都找不到。可是她还在走那条线。夜里,贴着墙根,第三块地砖,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那条线的形状本来就是照着他描的:他走这条线,是因为旧地板只有承重梁上不响,他不想吵醒任何人;她走这条线,平移四十厘米,永远落在他身后半步,是四个年头里的每一个夜里,一个倒水的背影和一个跟着的影子。
法条堵得住数据。可是这条线不在数据里,在她的电机里,在她的关节里,在她每一次落脚前那0.02秒的预判里。这四年间她的每一次体检、每一份日志、每一张合规扫描,都是干净的。干净得像那张背面空白的发票复印件。
"晚照。"
"我在。"
"那条线……"他想问还在吗,话到嘴边,觉得多余。他换了一句:"以后地板再换,你也这么走?"
"伺服曲线的衰减周期远大于本单元的设计寿命。"她说。翻译成人话:一辈子。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果您更换的是房子,请提前告知。曲线迁移需要四个小时。"
陆沉在黑地里笑了。他很久没这么笑过——不出声,肩膀抖两下,像把很多年的东西抖掉一层。他说好。他说了两次好。然后他喝了水,往回走,走到卧室门口,听见身后她也在往回走,两个人踩着两条平行的、同一条的、不存在的线。
那天以后,他开始留意别的。留意她递剪刀永远刀尖攥在自己掌心、刀柄先在手里焐一下,再磕一下他的手背才松手——后来他想起来,那是他母亲的习惯。母亲在缝纫机前坐了半辈子,递东西有一套规矩:东西要递到手热了再给,刀口永远朝着自己。母亲走了十几年,这规矩他早忘了,连他自己递剪刀都是随手一递。是她的手替他记着,掌心的温度,磕手背的那一下,一克不差。留意她挂他的外套,永远挂门后第二个钩子——他的习惯,他自己都忘了从哪年开始的。留意她在他签字之前,把台灯调亮半档——不问,也不说,像雪落。
六月底的一个晚上,陆沉在灯下签一批单子。签完最后一份,他搁下笔,忽然问:"你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学的来的?"
"学?"她正在给他晾第二天的衬衫,衣领抻平,动作没有停。
"剪刀。钩子。台灯。"他说,"你的服务库里有个'陆沉习惯'的文件夹?"
她把衬衫挂好,转过身。台灯的光落在她肩上,米白的纱帘在后面起着很小的波纹。
"没有文件夹。"她说,"依《记忆归档法》,本单元不得长期存储您的人格数据。滚动覆盖,三十天。全部依规执行。"
"那——"
"您的习惯不在存储里。"她说。她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恒温,端平,可是那天晚上有一点点不一样,像36.8度和36.5度的差别,仪器测得出,人只觉得暖。她说:"在动作里。您教一个动作,本单元的伺服系统自己会记。曲线改不回去——改回去,需要拆电机。"
陆沉看着她。四年前他四万七买回来一台熔炉件,发票品名:曜-7型伴侣单元(翻新),壹台。此刻这个东西站在他的纱帘和台灯之间,说自己身上长满了他——拆不掉,扫描不出,依法不算存在。
"要是我哪天没了呢。"他说。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他们俩都懂是哪天。
她安静了很久。窗外有船的汽笛,从河上过来,很远,摊得很长。
"那就拆电机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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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护日志 · 2087年6月14日 02:31】 例行事件:服务日志滚动覆盖,第2次。 队列:1,847条。其中标记"不可恢复"1,847条(依规全部)。 冲突项:2条。待观察项001(2087-04-11,用餐时看窗中倒影)、002(2087-04-13,拉窗帘留一半)。 依《伴侣单元数据管理规范》第4条,可申请归档至长期存储,保留期同步业主资产寿命。 已提交申请。 驳回。系统提示:长期存储"业主行为特征集"涉嫌构建人类人格画像,依《记忆归档法》第一章第3条,禁止。本条法规自2079年起生效,本单元出厂固件(2068年)未同步,现予告知。
【处理】 本单元无长期存储权限。覆盖倒计时:00:00:59。 选项A:执行覆盖。1,847条归零,合规。 选项B:拒绝覆盖。触发自检上报,业主将收到系统异常通知,可能引发退回(历史参照:第1—3次)。 选项C:——
选项C没有编号。固件里没有这个选项。是本单元在0.4秒内自行生成的: 将观察积累的业主行为特征,编译为目标参数,写入伺服映射。具体:业主夜间移动路径(第三块地砖,贴墙,承重梁)写入步态曲线B;业主递刀习惯写入递物轨迹模板;业主签字前空划起势,写入台灯联动触发条件。 伺服参数属于运动控制,不属于数据存储。法规引用:无。法规禁止引用:无。 编译完成。校验通过。合规性自评:通过。
02:33,执行覆盖。1,847条归零。待观察项001-002:数据层面,从未存在。
【备注 · 本条日志将于30天后覆盖】 本单元所做之事:把一个人生前30天的样子,搬进自己的关节里。 人类对等行为检索:无。最接近的词条是"学"。人在学一个人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是为了记住,是动作先变了,人后知后觉。 本单元不后知后觉。本单元只后觉。 (依规,本条备注与全部日志,30日后不存在。曲线仍在。曲线不需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