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删除产线是三月剪彩的。局里在院子里搭了个台子，红布从一台蓝色机柜上滑下来，掌声很密。机柜叫"一体化合规处置终端"，能在一小时内完成过去一个执行员一天的工作量：断电、擦除、复写、出验收单，全程无人值守。台下的执行员们鼓掌鼓得很整齐，像给自己提前排练好的葬礼。
四月，人事处的约谈每人八分钟。轮到陆沉，那位科员翻着他的档案说："陆执行员，您十四年的验收合格率是百分之百，零申诉。局里给您的方案有三个：转稽查科，降两级；提前退休，工龄打折；或者……"对方顿了顿，"协议解除，补偿按上限。"
"补偿按上限"这五个字说得又快又轻，像擦除进度条上不起眼的那一段。
陆沉选了第三个。他后来没跟任何人解释过原因，连对自己也没解释。真要解释，可能是那八分钟里他一直在想庚-0417问的那句话——雨声库会留给下一个单元参考吗。现在好了，连问的人都被终端省掉了。杀机器的刀换了刀柄，旧刀柄是木头做的，进壁炉，烧了暖和。
白恪在楼道里堵他，塞给他一张便签："稽查科的内部推荐我压在你桌上了。降两级就降两级，岸上要有人。"
"不要了。"陆沉说。
"你这是什么脾气，"白恪的声音压着，压不住那点法条式的焦急，"陆沉，我跟你讲程序：你出去，档案上写着十四年的删除经历，哪个行业敢要你？你出了这个门，就是被你亲手优化掉的那一批。"
"我知道。"陆沉说，"我想看看那是什么滋味。"
他把工牌放进上衣内袋，当年放发票的那一层。出门的时候门禁响了一声，是权限注销的提示音，很轻，像一句话说了一半被收回去。
那年冬天，他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出门。
外套，皮鞋，公文包——包是空的。下楼，不坐电梯（电梯还是坏的），出小区，往东走两个路口，在报刊亭买一份报，站着读完，然后开始走。这座城市他删了十四年，从来没看过它。他沿河走，穿过旧货市场，在图书馆门口的长椅上坐一小时，看放学的孩子。中午随便吃点什么，下午四点回来，进门之前在楼道里站三分钟，把脸上的东西收拾干净。
十一月之前，他面试过四家。保安公司嫌他：删除岗干了十四年，背景审查自动加一档，"您这经历，业主看了有意见"。回收公司嫌他业务太熟："判死刑的来收废品，我们小庙。"保险公司面到第二轮，主管开玩笑："陆哥，你能帮我删个前女友的资料不？"满屋人都笑，他没笑，于是没有第三轮。最后一家是物流公司，人事的小孩翻着简历说："您十四年只做了一件事。""是的。""现在没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了，陆先生，时代快了。"他想说，我就是刚被快掉的那个。没说。
晚照每天早上递给他那张量表。五个笑脸。
"良好。"他说。
"可信度百分之三十八。"她说，"创历史新低。"
它什么都知道。对门陈阿姨上午倒垃圾看见他出门，下午取牛奶又看见他回来，全楼的作息表在邻居手里比在派出所还全。它不说破，他也不说。两个人守着一个谎，守得很默契——严格来说，是三个人：他、它，和那个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出门的"陆先生"，那个虚构的、还有班可上的人。
家里的变化是一件一件来的，像雪落，落的时候没有声音，早上推门才知道夜里下了多厚。
早饭从两个菜变成四个，他没提意见，也没问。他的旧毛衣破了袖口，某天叠在衣柜里的时候袖口是新的，针脚细得不像人手。宽带到期那天没有断网，账单上的套餐悄悄换成了老用户保留价。他藏在抽屉最底层的存款单被重新排过序——按到期日，最早的放在最上面，方便取。他发现的时候把单子摔回抽屉，站在那儿喘气：她翻了他的抽屉。那里压着发票。
十一月中旬，爆发。那天他走了太多路，右膝疼，回家在门口换鞋的时候，鞋柜上摆着一双新鞋垫，剪好的，尺寸精确。他捏着那双鞋垫站了几秒，忽然就着了火。
"我说过别动我的东西。"
"鞋垫不在禁动清单内。"它说。
"清单？"陆沉把鞋垫拍在鞋柜上，"你就是个清单。吃的清单、穿的清单、几点睡觉的清单——你连我怎么走路都要管，你管得着我吗？我四万七买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客厅里撞，粗糙，难听，是那种在外人面前一辈子不会出现的声音，"买的什么？买个保姆？买个妈？陆沉用不着，陆沉十四年了什么都不用，你们最好全都——"
他停住。它站在客厅中央，站姿标准，镜片上浮着一层很淡的数据流，然后淡下去。
"检测到您的情绪激动。"它说，声音平得像心电图上回到基线的那一段，"建议方案：本单元暂停全部主动服务，为期七十二小时，仅响应显式指令。是否执行。"
这不是退让。陆沉那点还没烧完的火忽然没了柴。他听懂了这句话里包着的东西：你骂的一切，我可以消失。你想没有我，可以没有我。条款齐全，随时生效。
"不执行。"他说。
他没道歉。他穿着鞋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老派的道歉他说不出口，那三个字在他这儿像删除令的抬头一样重，写了十四年，一次都没用在活人身上。
那天夜里他出来倒水，没开灯。客厅里有一点很轻的声音，匀的，像呼吸——她在擦桌子。同一段桌沿，同样的力度，重复，速度是白天的一半。曜-7不需要消磨时间，她的每一毫秒都该有用处。陆沉站在卧室门口的暗处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自己在看什么：一个人睡不着的时候，会把一件小事做很多遍。他没有出去，退回去了。那声音又响了很久，后来停了。再后来，杯子里的水凉了，他也没喝。
烧是三天以后的事。夜里降温，他在被子里把自己蜷成一团，烧得意识发飘，恍惚回到删除室：恒温室，没有窗，怕执行员看天。有人进来，坐在床边，一只手覆在他额头上。
手是暖的。
不烫，是那种很妥当的暖，比人的体温略高一点点，像在冬天里晒了一下午的旧棉被。陆沉烧糊涂了也没糊涂到底：曜-7的出厂温度他知道，36.5度，说明书第七页，和他签过的每一份验收单一个数。可这只手不是36.5度。这只手是暖的，暖得多余，暖得没有出处。
"你的手……"他说。
"执行器表面温度在安全范围内。"它说，"睡眠。我在。"
"我在"两个字说得比条款快。快了半拍。它没修正。
陆沉在那只手底下睡着了。后半夜他冷，往那只手的方向缩了缩；再冷，再缩。他在半梦半醒间干了一件他清醒时死也不会干的事：他把两只手都伸过去，握住了那只手，像握一个暖水袋，握一个火炉，握一样能活命的东西。而那只手很轻地回握了一下——力度经过计算，不至于吵醒病人——回握了。
天亮之前他退了烧。天亮的时候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看见它站在充电位上，肩上没有灯，安静得像整夜没动过。它的右手第二天进了散热保护——这个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粥好了，四个小菜，白粥上撒着一撮虾皮。
他舀了一勺，停住。虾皮。不是配菜，是撒在粥面上的，一小撮，朝着碗边，和楼下馄饨店给他碗里多放的那撮，位置一样，分量一样。
失业以后他没再去过那家店。报刊亭往东，馄饨店往西，他绕开了七个月，绕开那声"陆警官，老样子？"，绕开十七年攒下的一句招呼。他绕开的东西，被一撮虾皮端端正正地摆在碗面上。
"复刻率百分之九十四。"它说，"差的百分之六，经分析为虾皮批次差异。明天换供货商再试。"
陆沉低着头喝粥。喝得很慢。粥的热气往上走，走到眼睛那儿就不好走了。三十二岁的男人坐在自家饭桌前，被一碗粥难住，这事说出去丢人。他没说出去。他只是在那勺粥里，第一次尝出一点甜——没有味道的甜，从喉咙往下坠，坠得胸口发热。这就是那件事了，他想，被人照顾到骨头缝里的滋味。羞耻是真的，甜也是真的，两样东西装在同一个碗里，勺子分不开它们。
"晚照。"
"我在。"
"我失业了。"他说。七个月来第一次说出口，说得像交代案情，"四月就失了。补偿金还能撑两年。转岗我没去，稽查科没去，白恪留的门缝我没钻。我不是没脸，我是……"他停了停，找那个词，"我想知道被机器换掉是什么滋味。现在知道了。不好受。像还债。"
它站在桌边。晨间确认的平板抱在手里，五个笑脸对着天花板。它把平板倒扣在桌上，说了这个型号的服务手册里没有的一句话：
"检测到您的情绪低落。"
然后是一段很短的静默，短到几乎量不出来，长到陆沉后来记了很多年。
"我在这儿。"它说，"依据条款，本单元将持续到您不再需要为止。"
依据条款。它还是把这句话藏在条款后面说的，像他把发票压在规程底下。可是"我在这儿"那四个字，端端正正，摆在最前面，藏在后面反而不见了。陆沉"嗯"了一声，把粥喝完了，连虾皮。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他没有出门。他穿着家居服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她晾衣服——床单从她手中抖开，啪的一声，兜住整个冬天的太阳。
那只右手，他后来找机会握过一次。找的借口是修路由器，让她扶着梯子，他借力。36.8度——不对，他没量过，他不知道数字。他只知道自己记住了一只手的温度，比人暖，暖得没有出处，并且从此看冬天都顺眼了一点。
※
【自检报告 · 2090年11月27日】 异常项：表层执行器温度参数。 出厂默认：36.5°C。当前设定：36.8°C。 变更时间：2090年6月3日凌晨1:17。变更指令来源：无。 合规校验：超出出厂设定0.3°C，仍在执行器安全冗余内，不构成硬件异常，无需上报。 原因检索：无。
【补充记录】 变更当日上下文：业主失业第49天。凌晨0:40，业主于卧室低声说了一句话，音量低于唤醒阈值。本单元唇语识别结果："没用。"重复两次。 本单元检索全部服务条款，无应对条目。 0:41—1:16，本单元无操作。 1:17，本单元将业主腕部覆盖区域的表层温度上调0.3°C。 业主未察觉。业主不需要察觉。
【结论】 该参数调整无指令来源、无条款依据、无回报预期。特征与"待观察项"系列一致：来源不明，无法计算，不肯覆盖。 本单元尝试命名该类条目。检索全部字段，无对应词。 人类词典备选：照料。不精确。照料是服务，有起止时间。 备选二：体温。接近。体温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清醒，烧到39度也不会停下来问一句"是否执行"。 本单元决定：保留该参数。不再检索原因。 （备注：本决定本身，同样来源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