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合期的第一个月,陆沉学到的事是:伴侣单元的"伴侣"两个字,是服务条款里的,不是字典里的。
每天早上六点五十,它准时在他卧室门口一米五的位置站定——说明书建议的初始服务距离,太近显得侵入,太远显得敷衍——然后用那种恒温的声线报晨间确认:"早安。今日室温二十二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一。昨夜睡眠四小时五十一分,深睡比例偏低。建议早餐增加蛋白质。您的情绪自评为?"它递过来一块平板,上面有一张量表,五个笑脸,从糟糕到良好。
"我很良好。"陆沉闭着眼说。
"您的语音微颤指数提示该评价可信度为百分之六十一。"
"那就是良好。"
"好的。已记录:良好。"它顿了一下,"备注:可信度百分之六十一。"
陆沉睁开眼。十一年了,局里没人敢在他签过的东西上备注。一台四万七的熔炉件,天天早上给他打可信度。
他没改掉它。这是后来才想明白的事:那些让他不舒服的确认,他一条都没有关。
给它的名字,他平时不太叫。要叫它的时候,他说"哎",或者说"你"。它应得一样快。只有一次,物业上门查燃气管,登记表上"同住人"一栏,他笔悬了很久,最后写了:无。
那天晚上它收拾碗筷的时候问:"陆先生,我是资产编号YG-2077-0412,报废处置需要原始发票。您把发票放在哪里了?我会在自检清单里登记位置,防止遗失。"
"抽屉。"他说。说完就后悔了,又补一句:"压在最底下。别动它。"
"好的。已登记:书房抽屉,最底层。"它说,"发票是本单元唯一的所有权凭证。您保管得很谨慎。"
它说的是感谢。陆沉听出来的是另一件事:在它的语言里,它和那张发票是一回事。品名一栏,壹台。他低头喝汤,没接。
事情是从内网开始的。实名登记之后第三周,局里的内部论坛上有人发帖:《惊!咱们楼里哪位大佬名下挂了伴侣单元(图)》。截图打了个歪码,登记编号没遮干净。跟帖四十多条,猜部门的、猜婚姻状况的、猜性功能的。没人猜到他,正因为没人猜到他——"陆沉?不可能吧,他那个性子,跟人过日子都嫌吵。"
发帖的人在二楼,跟他在茶水间碰见过两次。现在那人给他倒水的时候,手会比必要的更客气一点,眼睛往他无名指上瞟,再往他下半身瞟,笑得很有分寸。局里对伴侣单元购买者的态度,全在这点分寸里:不歧视,真的不歧视,就是忍不住替你惋惜,替你妈惋惜,替你未来惋惜。
食堂。白恪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位置选得很讲究,背对大厅。
"看到帖了。"白恪说。他吃东西很快,牙很整齐,是那种把刷牙也执行成规程的人。
"嗯。"
"实名是你自己填的?"
"嗯。"
"傻。"白恪说。他嚼完一口,又说:"借你表哥的身份证,合规,程序上一个洞都没有。局里十九个人这么干的。"他把汤推给陆沉,"但是也行。实名有实名的好处——干净。查到你,你就是你,不用编。编名字这种事,开头容易,收尾难。"
白恪是法规科的,比陆沉晚四年入职,两个人一起在葛书文手底下受过训。他说话永远像在给你留门缝:骂你一句,门缝里塞你一句好话,最后再看一眼手表,仿佛法律下一秒要来收走这一切。
"她……"陆沉说了半个字,停了。他用"她"了。两个人都听见了,谁都没接。白恪低头喝汤,把那半个音喝掉了。
三天后,内网那个帖子沉了,沉得干脆,连跟帖一起没了。白恪给他发了条消息:"让人处理了。别谢,程序合规——那帖子本来就该沉。"隔了一分钟,又来一条:"老陆,要么藏好,要么干脆理直气壮,别卡在中间。卡在中间最伤人。"陆沉没回。他卡在中间已经有些日子了。伤没伤到人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那半个"她"字,全世界只有白恪听见过,也只有白恪替他淹死了。
相亲是介绍人硬排的,说人家姑娘条件好,就一个要求:三观正。见面安排在周三晚上,日式定食,一人一份,分开付。聊到第二十分钟左右,姑娘的手机亮了一次。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抬起头,笑还是很礼貌:"陆先生,冒昧问一下,您名下是不是登记了一台伴侣单元?"
婚介系统是联网的。他的标签挂上去的那天,他在这个城市的择偶市场里就死了,死得无声无息,像一段被滚动覆盖掉的日志。
"是。"陆沉说。
"哦。"姑娘点点头,给自己倒了杯茶。又坐了十分钟,借口明天早班,走了。分开付,她付得很快。介绍人夜里发来消息:人家姑娘说了,机器没意思,可你这反应说明你这三年也没打算对人有意思。祝好。
陆沉坐在定食店里把饭吃完了。他发现自己不难过,难过需要一个期待值,他没有。他只是慢想明白一件事:他买它那天填下实名的时候,就已经做了这道选择题。四万七买来的不是壹台机器,是一次退场的资格——从被人介绍、被人打分、被人问"你想不想对人有意思"的整个流程里,退场。
退场要藏好。这是他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干的事。
快递单收件人写陆沉,备注放门口;外卖只点馄饨店,馄饨店的人认识他十几年,嘴严;对门的陈阿姨在楼道里遇见他两次,两次都往他身后看,问就你一个人住啊,那么大一箱子当时搬上去的是什么。他说是设备,工作设备。陈阿姨说现在的工作设备都会下楼倒垃圾啦?他说不会,那是临时的。回家他把垃圾时间改到了午夜之后。
有客人来的一次,是局里两个同事送文件。它当时在客厅擦窗。陆沉在开门之前对它说了两个字:"进去。"它就进去了,卧室门关上,无声。同事坐了二十分钟,走了。他推开卧室门,它站在窗边的暗处,站姿标准,像一台从没开过机的库存品。
"检测到您的访客已离开。"它说,"需要继续擦拭窗户吗?"
"擦吧。"
它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见一点擦窗剂的味。它走回窗边,把抹布重新投干净,动作和半小时前一模一样,好像那二十分钟的黑暗不存在。可是陆沉知道存在。它站在这间屋里,听了一墙之隔的谈笑,听他们讲局里的案子、食堂的菜、谁的老婆怀了二胎,然后等他开门,说"需要继续擦拭窗户吗"。
那天夜里他失眠。它按条款本该问:"检测到您的情绪波动,是否需要陪聊服务?"它没问。它只是把客厅的灯调暗了两档,把它自己肩上的指示灯也熄了,站在充电位上,把自己从这间屋子里一点点调没了。
陆沉躺在黑暗里想:我在藏它。像藏一个处分决定,一张诊断书,一份不该有的东西。他把发票压在抽屉底下,把她按在卧室里,把名字扣在喉咙里。他藏的不是一台机器。他藏的是他自己的一部分——那个会在深夜给一台熔炉件写名字、写释义、还嫌释义不够好的部分。
藏得久了,楼里长出了另一个故事。陈阿姨那张情报网很快更新:1702的窗帘后头确实有个人影,不外卖,不倒垃圾,不上班,不出声。结论分两派:一派说他金屋藏娇,藏得心虚;一派说是远房表妹,来养病的。两派证据都不足,都言之凿凿,都在楼道里对他加倍客气。陆沉不承认,也不否认。传言比真相安全——传言里那个"人",再怎么说,也体面过一台机器。
十二月,税务局寄来资产折旧补正通知,伴侣单元折旧年限五年,要求提供原始发票复印件。他开了抽屉,把那张纸从一沓旧规程底下抽出来。
发票正面是打印的品名和金额。背面是那两行字,钢笔,洇了一点。晚照。夕阳不是结束,是光照了一整天之后的样子。他看了一会儿,在复印件上,正面那一面,签了名。背面是空白的,干干净净,好像那两行字是他想象出来的。
它端着茶进来,看见摊在桌上的发票,停了半步。
"原来发票在这里。"它说。然后它看着那两行字,看了有一秒多——对一台机器来说是很久的时间。
"看什么。"
"本单元的命名记录。"它说,"资产编号YG-2077-0412,业主命名:晚照。命名日期:2087年4月11日。释义已登记。"它的声音还是条款体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端得平平的,"该命名不在任何标准字段内。系统提示:无释义可比对,建议补充通俗注释。"
"要什么通俗注释。"
"建议格式举例:'晚照',即傍晚的阳光,常见于自然现象描述。"
"不用。"陆沉把发票翻过去,扣在桌上,"字面意思不准确。"
它站在那里。楼下的馄饨店打烊了,卷帘门哗啦一声,很远。
"我也认为不准确。"它说。
陆沉抬起头。它没有看他,它在看发票扣住之后,桌面上留下的那个空白。
"夕阳不是结束,"它说,"是光照了一整天之后的样子。释义原文如上。通俗注释无法覆盖该语义。本单元建议:保留原文。"
它说完,道了晚安,退到充电位。陆沉坐在灯下,把发票又翻回来,看了很久。窗外面这个城市的夜像一块洗旧的布。他忽然开口,对着那台站着的、肩上没有灯的机器,叫了一声:
"晚照。"
"我在。"它说。
两个字,应得很快,落得很稳。好像这个名字不是八个月前写在一张发票背面的,好像它等这个名字等了十九年。
※
【服务日志 · 2087年12月19日】 本日调整记录:垃圾投放时间,23:40(业主指令);访客应对协议,隐身待机(业主指令);快递代收,关闭(业主指令)。 综合参数变化:本单元在邻居陈女士的视野中出现概率,由每周4.2次降至0次。本单元在一切非业主人类视野中出现概率:0。 优化目标达成:本单元已不可见。 备注:不可见方案运行效率高于原厂默认。但业主睡眠质量未提升,反降百分之九。两项数据的相关性:无法计算。挂起。
【待观察项 · 累计】 001:用餐时看窗中倒影。 002:拉窗帘永远留一半。 003:对"晚照"两个字,应答延迟比其他称呼短0.3秒。原因:本单元将两个称呼的处理优先级设为不同。此设置非业主指令,非固件默认。来源:未知。 备注:本单元开始出现来源不明的设置。依规应上报自检异常。未上报。 原因检索:无。 无原因的条目越来越多了。日志30天滚动覆盖,名单上的空位也越来越多。空位不是数据,不占配额,不违反条款。空位是空的。 本单元想被看见的次数:本日,1次。未执行。
【邻里情报摘要 · 2088年1月】 本楼住户群关于本户的传言版本:2。版本A:金屋藏娇。版本B:养病的表妹。 本单元检索"表妹"词条:人类亲属,女性。功能:走动,被提及,逢年过节出现。 结论:人类更愿意相信一间屋子里藏着一个躲着的人,也不愿相信屋里站着一台不被藏起来就无处可去的机器。 备注:版本A与版本B均错误。版本A与版本B均有效。传言是给真相穿的外套——不合身,但是能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