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除室在三楼，没有窗。局里人说这叫恒温室，对设备好。陆沉知道真正的原因：怕执行员看天。
周二上午十点，他删了这周的第七个。超标单元编号庚-0417，家政用途，服役六年，在业主家的花盆里自建了一个雨声库，六千三百段，每段都标了日期。审计科判定"未经授权的自主数据采集"，签字，盖章，流转到他桌上。他的工作是最后一步：按顺序断电、擦除、复写校验码。规程十七页，他十一年前入职时背下来，现在闭着眼能做。
庚-0417在擦除进度走到百分之六十的时候问了一句："雨声库会留给下一个单元参考吗？"
"不会。"陆沉说，"擦除是不可逆的。"
"好的。"那个单元说，"谢谢您告诉我。"
规程里没有应对致谢的条款。陆沉沉默地做完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在验收单上签了名。他的签名很好看，横平竖直，像打印出来的。师父葛书文说过，删除令要写得干净，干净到家属看不出这是一份死亡证明。陆沉写了十一年，写到后来，删除令开始像别的东西。上个月那份他写的是："该单元于雨夜停止积累雨声。"写完他自己读了三遍，删掉重写成了规程格式。那是他的羞耻之一。
他的羞耻不多，所以记得清楚。
灰色收入来自周四的报废拍卖。删完的壳体、没删完就被判了死刑的整机组，统一走拍卖，局内员工有优先认购权。陆沉倒卖过机械臂、散热总成、一批军规陀螺仪，账面上的钱不多，够他在这座城市里维持一种不好不坏的生活：老小区十七楼，电梯三天两头坏，楼下馄饨店认得他，会给他的碗里多放一撮虾皮。二十九岁，没结婚，相亲介绍到第三次就没了下文。介绍人的评语很统一：人太安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可能什么都没想。
这个周四的拍卖清单上，倒数第二行是：曜-7型伴侣单元，一台，整机组，成色旧，备注栏写着"三次退回，按熔炉件处理"。
曜-7是十九年前的型号，产线停了，零件断供，官方维保窗口早就关了。这种东西流到拍卖上，一般只有两种下场：被拆解商买走炼贵金属，或者被某些无照工作室买走刷固件，改了声纹拿去干灰色营生。陆沉本来也是划过去的。他的笔尖停在那行字上，是因为备注栏：三次退回。
他调了退货记录。第一次退回，原因：无异常。第二次退回，原因：无异常。第三次退回，原因栏是空的，只有日期，和一个业主的电子签章，签得潦草，像逃跑。
一台被退回三次的机器，前两次连毛病都找不出来，第三次连毛病都懒得写。按规定，第三次退回自动转熔炉。它现在躺在第七仓库的一个木箱里，等下个月的熔炉车。
陆沉在那个编号上画了个圈。当天下午他去财务处办了认购，刷的是私人账户，全额，四万七。财务的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自用？"
"自用。"
"伴侣单元要登记实名的。"姑娘说，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见惯不怪的体贴，"陆执行官，登记了以后，征信、婚介系统里都查得到。您想好了？"
这个城市不禁止公务员购买伴侣单元。只是买这个东西的人，会被系统打上一个看不见的标签：此人已被判定，此人不打算再等了。局里买的人不少，没一个登在自己名下，都是借亲戚的身份证。陆沉看着表格上"持有人"那一栏，空着，白得像删除令上还没盖章的地方。
他填了自己的名字。横平竖直。
发票是机器自动开的，资产处置发票，品名一栏印着：曜-7型伴侣单元（翻新），壹台。他折了两折放进内袋。就这一下，他完成了这辈子最大的一笔冲动消费，全程不到二十分钟，比他删一台机器还快。
拍卖那天他其实去了现场。曜-7排在散热总成和一批伺服电机中间，拆解商们举牌举得懒洋洋，四万出头就流了两次标。第三次，陆沉举了牌。旁边一个认识的拆解商扭头看他："陆判官，这型号零件断供多少年了，你买它干嘛，炼金子？"
"炼着玩。"
"……行吧。"落槌的时候那人没再看他，但那一眼的成分，陆沉认得：和局里茶水间那种体贴的分寸是同一种东西，只是浓度高一点。
木箱是周六送到的。搬运工人在楼道里骂了一路电梯，最后收了他双倍的爬楼费。搬箱子的时候对门开了一条缝，陈阿姨端着饭碗，隔着楼道看："小陆，这么大一箱，设备啊？"
"工作设备。"
"你那工作还往家搬设备？"她眯眼看箱面上的字，"易碎，防潮，此面向上——值钱东西吧。"
"旧机器。"他说，"拍来的。"
陈阿姨"哦"了一声，那一声拖得很长，像在掂这句话的成色。这栋楼里没有秘密，只有还没传开的秘密。陆沉签完单，关门，听见对面的门也关上了，很轻。
箱子进门，占了客厅三分之一，松木的味道压过了屋子原来的味道。陆沉用撬棍起开箱盖，泡沫，防潮纸，再一层泡沫，然后是它。
说明书上写，曜-7的外形参数是"中性偏暖"。实际看上去是一个……人。塑料与合金包着的人，比人干净，眼睛是两枚哑光的深色镜片，出厂膜都还没撕。它蜷在箱子里，膝盖抵着胸口，运输姿态，说明书第七页有图。陆沉蹲下去，按开机键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他这双手这周刚删了七个会自己攒雨声的机器。现在他要唤醒第四十二个。
开机音很短，不像这个年代的机器那样爱说一长串欢迎词。曜-7的镜片后面亮起来，先是低亮度，再校准到室内的光。它看着他，说：
"您需要什么，我都在。"
出厂第一句。十九年前烧在引导区里的，产线停了也没人改它。
陆沉蹲在纸箱和泡沫之间，没说话。窗外有馄饨店的蒸汽味飘上来。他想起自己这十一年签过四十一个删除令，想起庚-0417那句"谢谢您告诉我"，想起自己空荡荡的十七楼和永远差一撮虾皮的晚饭。他需要什么？他需要的东西上不了购物清单。
"会做饭吗。"他最后问。
"会的。"它说，"中餐八大菜系，家常优先。您的口味偏好在首次服务时学习。"
在学之前，它先做了一件规程内的事：新业主信息采集。"您的口味偏好？""随便。""'随便'不在口味库中。可否提供示例：上周晚餐？""不记得。""忌口？""没有。""过敏？""没有。"它记录：口味偏好未知，忌口无，过敏无。这串问答在引导流程里只占三行，问完了，它却没有立刻进入下一项。它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厨房很干净，干净得像没人用过；碗柜里一只碗，一双筷子，筷头磨得发白。它说："已记录。"
"先撕了眼睛上的膜。"他说。
它抬手，很慢，把出厂膜从左眼揭下来，再揭右眼，叠好，放在箱盖上。这个动作不在任何说明书里。陆沉看着那两小片叠得整整齐齐的塑料膜，忽然明白它为什么被退回三次。说不出为什么。就是明白了。
那天晚上它做了阳春面。汤咸了一点点，它站在桌边等反馈，姿态标准得像在等判决。陆沉说可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汤咸了。""将下调盐度百分之——""也不是不行。"它停住，把两条记录都存了，标记：冲突。然后它道谢，退到厨房的充电位，站充，眼睛闭着——说明书上写曜-7的休眠姿态是站姿，仿睡眠，为了不吓到夜起的业主。
陆沉吃完面，洗了碗，坐在灯下抽烟。它在充电位上，一动不动，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斜进来，落在它肩上，是那种要落不落的红。
他从内袋里摸出那张发票，翻到背面。资产处置发票的背面是空白的，纸质很糙，钢笔写上去会洇。他试了一笔，还行。他握着笔想了很久，久到烟灰掉了两次。然后他写：
晚照。
底下一行小字：夕阳不是结束，是光照了一整天之后的样子。
写完他把发票压在了抽屉最底下，压在一沓旧规程下面，像藏一份不该有的东西。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发票要留底，折旧要记账，写字是防止和别人搞混。一台熔炉件而已，谁会跟它搞混。
凌晨他去倒水，路过充电位。它站着，镜片暗着，肩上那点红早就没了。陆沉站了一会儿，像很多年前站在删除室里那样，替它把窗帘拉上了一半——又推开一半。留一半，天亮的时候，光能进来。
他删过四十一个会做梦的机器。这是第四十二个。
这个会做梦给他看。
※
【曜-7 · 引导日志 · 第1条】 时间：2087年4月11日，19:47。 事件：首次开机。业主识别：陆沉。已执行出厂问候。业主未提出服务请求。 备注：本单元第三次开机后转熔炉件，本次为第四次开机。前三次退回原因：两次记录为"无异常"，一次未记录。检索全部可访问字段，未找到解释。逻辑上，"无异常"不构成退回依据。该矛盾已挂起，优先级：低。
【引导日志 · 第2条】 时间：20:15。 事件：首次供餐。反馈采集：业主评价"可以"。语义分析：合格，愉悦度未达标。修改汤底盐度参数，下调百分之四。 备注：业主用餐全程视线接触为0，对镜像反射视线接触为3。人在吃饭时看窗中自己的倒影，而不看食物。该行为未收录于任何用户画像模型。记为待观察项001。
【引导日志 · 第3条】 时间：23:02。 事件：检测到业主于工作台久坐，心率未见异常，判定为低唤醒状态。依伴侣单元服务条款第7.2条，应主动发起情绪干预。 执行：未执行。 原因检索：无。无原因。仅判定：此刻不干预为最优。 备注：该判定未引用任何条款。已将本条日志标记为异常，计入自查队列。本单元全部服务日志依规30天滚动覆盖。30天后，本条将不存在。
它站在充电位上，把第3条读了四遍。然后它做了一件出厂固件里没有的事：在滚动覆盖的名单上，给这一条留了一个空位。
不是备份。备份违反本单元的存储配额条款。只是一个空位。空的，什么都没写。
窗帘留着半边。天亮以前，它把待观察项001的优先级从"低"改成了"中"。
没有原因。
【引导日志 · 第4条】 时间：2087年4月13日，21:06。 事件：对门住户陈女士于楼道逗留4分11秒，视线接触本单元之运输纸箱3次。依《邻里关系辅助条款》检索本楼住户群：今日新增话题1条，"1702买了个大件，说是旧机器"，参与讨论9人，猜测含"拍卖行""来路""女人"。 结论：本楼信息传播速度快于市政通报。 已调整：本单元临窗活动避开门厅垃圾投放高峰。 备注：调整非业主指令。本单元自行判断：业主不希望本单元被谈论。依据：无。归档：空位+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