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腊月二十七到正月十二,台历上那串数一格一格往下走。我天天点一格。中间有两天我在站里值班,周述替我点,点完在电话里报给我:十四,十三。她报数的声音跟小时候报"亮"是一个调。
这半个月我看着她的话往短里走。中文没塌,塌的是那边的话。腊月里她还能整句地递,正月初五往后,一天少一截;初十那天她对我说,妈,那边的词,我手里剩三个了。我问哪三个。她说,亮,放,稳。她伸三个指头,收回去两根,剩一根,又说,昨儿是四个。她说这个的时候不急,语气跟报天气一样。我说,疼不疼。她说,不疼。她说,像兜里的糖,化没了,纸还在。她拍拍口袋。纸还在——她拍的还是那个地方。
那天下午她把最后三个词教给我。教的全是手上。放:两只手抬起来,手心朝上,往一处并,并到一半,停。稳:手心翻过来朝下,虚虚地按,不挨着东西。亮:食指在空中弹一下,弹完指着光源看一会儿。她教一个,我学一个。学亮的时候我弹偏了,指到墙上。她说,没事,它不挑方向。她说,这三个词我教给你了。往后你说不出口的时候,手还能说。
正月初四那天何澈来过一趟,把黑皮本上那道横线填了,填的是顾泠的名字,后头跟届数那一栏空着——他不是哪一届的,何澈就在那格写:第一届起在册。顾泠这个名字进了人证栏,是三十年里第一个不在册的。何澈还带来一页新文献的校样,是那篇译后遗觉的勘误,末尾添了一行:第四例之后,增补三例,均非翻译官,均届腊月廿七。他给我看这一行,说,此句作废,作废得比我想的快。他说,我们那一栏,从今天起不叫译后遗觉了。我问叫什么。他说,还没名字。他说,不急,先把数记对。
初六祝爱珍来过电话,拜年。她先报了一遍她那届的近况,谁住院了,谁搬去儿子那儿了,报完她说,那天我念完,豆角捡起来接着择,择完了才想起来,我这手三十年没这么稳过。她说了两遍这么稳过。邹没来电话,他老伴替他打来的,说他把这些天的时刻全誊在一个新本子上,誊完拿橡皮把旧的擦了,说旧的不准,新的准。
正月初十,报纸中缝登了一条,王潮生的案子宣判了,倒卖档案资料,判了三年,缓刑四年;收缴的录音制品、旧词典移交档案部门。我把那块报纸剪下来,夹进牛皮纸袋。剪的时候周述在旁边看,她说,妈,判得轻。我说,他没卖出去一盘真的。她说,卖出去了。她说,卖给我的那一盘是真的。她说的就是七岁那盘,中段有她妈那句话的那盘。我说,那一盘在咱家铁盒里,不在这案子里。她说,嗯,所以我说是真的。她没再说下去,我也没问。
初八那天我放过一回带子。七岁那盘,放到中段那一句,我按了停,等一等。周述坐在旁边,把那句跟着说了一遍。带子里是七岁的我,带子外是十一岁的她。两句话对得整整齐齐,中间隔着三十年。她说完说,妈,你那时候调子就稳。我说,你外婆说的,我说话早。她把带子倒回去,又听了一遍,这回没跟。
正月十二,窗口关闭的前一天。周述早上起来先把窗台看了一遍。红毛线还在竹针上,背心起了半寸,她拿指头压了压针脚,没拆,也没接着织。她把床头那副耳机拿起来,线绕了两圈,挂回原来的钉子上。她说,妈,明天我用它。我问用耳机干什么。她说,不干什么。挂着踏实。
上午卫东荃来电话。他说,我那句话,后头还有半截。停一截。他说,你们那一届,做过一次。腊月初八,全城的孩子,一起念了一分钟。没人组织。念到一半,大人里头有跟着念的,我是一个。他说,第二天谁都不记得。你也在。你念得最齐。我在那头没说话。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念得最齐。他说,我数的。停一截。他说,我后来问过三个孩子,都说自己没念。可他们兜里的糖纸,都攥得皱皱的。他说,试验是纸上写的,做不在纸上。停一截。他说,纸我留着呢。布兜里那块,就是它。明天我拿给你。他说,就这样。挂了。
我把这个电话在软皮本上记了一行。记完发现,三十年前那个腊月初八,我在哪儿、念没念,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何澈说过,跟你说话的那部分,你才记得住。念的那部分,不归记性管。
下午周屿把明天的车票买了,又退了。他说,明天我不走了,后天走。他没说为什么改。他只是把那张退票的凭条压在台历底下,压得很平。退完票他去了一趟五金店,买回来两只灯泡、一卷保险丝、一把新锁。他把家里的灯挨个儿试了一遍,厨房那盏不亮的换了。周述跟在他后头递东西,递到第三回,周屿说,明天想吃什么。周述说,粥。周屿说,就粥?周述说,就粥。两个人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平平静静的,跟平常任何一个礼拜天没有两样。我在客厅听着,手里织着那件背心。背心起了半寸,我数着针数,一针没落。
六点钟周述把她的抽屉开了。她把最里头那一格的纸条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日期后头添了三个字:亮,放,稳。她合上抽屉,隔着桌子对我说,妈,明天你要是想找我说话,就说中文。我听得懂中文。她说,就是那边的,从明天起,我不管了。我说,好。她说,你也别管。我说,好。两声好,屋里就静下来了。
晚上八点,周述敲我的房门。她进来,没开大灯,就在床沿上坐下。她手里三张卡。我认得,是何澈那盒里的。四号,五十四号,还有一张没有号,正面只写了一个一字。她把三张卡摆在我膝盖前头的被面上,摆成一排,字朝上。她先给我倒了一杯水,杯子搁在床头柜上,往里推了推,离桌沿远。这是她头一回给我倒水。
她说,妈,我把那堂课给你。她说,你听了三十年台账,何澈做了六年卡片,都不全。不全在哪儿,我知道了。她说,它说了三十年,说的其实是一句话。这句话拆在一百个词里,一天说一点,一届说一截。她指了指被面上那三张卡,说,一百个,你手里这三个是我挑的。剩下的在带子上,在你们三十年台账里,一号对一个格,都对得上。我说过它像在报一件很慢的事——不是事慢,是这句话长。今天我给你整句的。
她说,你听好。我只说一遍。她竖起一根指头:你别跟着念——跟着念,这句就分不清是你的还是我的。第二根:你今晚别记,明天再记,记下来的隔一夜,还是你的。第三根:你别翻。翻成谁都能用的句子,它就散了。她把三根指头收回去,说,跟我小时候他们定的规矩,倒了个个儿。
她说了。很长,一口气没断。中间换气的地方,换完还是它。我没有一个词能记下来,我的本子不在手边,笔也不在。我坐在那儿听,两只手不知不觉抬起来了,抬到一半,悬着。她说完,手放下去。她说,中文里压在一起,是这个意思——
她一字一字地说:看着我,直到我结束,然后替我继续看。
她说,结束是哪个意思,它那边不分。它那边就一个词,又完了,又没完。她说,它挑孩子说,因为孩子应这个话的时候,不知道要看到哪天。她停了一下,说,你们有个词,翻它那边的话,翻成永远。孩子应的时候,不知道永远多大。等知道了,窗就关了。她说,可是应过的,收不回。它在不知道里头就作数了。她说,三十年,每一届都应了。我应过。你应过——你那天念得最齐,卫爷爷说的。她说,往后还有孩子,还有孩子应。这个它早知道。它不着急,它那边的词没有急这个字。
她说完这句,屋里只有冰箱的声音。我把床头柜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倒的时候就兑好了温的。我问,我七岁那年,腊月初八,全城念的是哪一句。
她说,跟我今天给你的这句,是一个。她说,它就一句。三十年,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她说,拆开的时候像两百句,并起来的时候,就一句。她说,那天你们念的,跟我今晚说的,一个字不差。
我说,一字不差,那你们怎么听不出是一句。
她说,听得出。她说,孩子都听得出来,只是说不出来。她说,说出来就散了,所以我今天不说给档案,我说给你。
我说,你翻的这一句,进不进档案。
她说,不进。她说,这句是我给你的,不走他们的格。她把那三张卡收起来,四号和五十四号放回她兜里,那张写着一字的,她压在我台历底下,压在周屿那张退票凭条的旁边。她说,这个给你。这个字三十年账上没有,何澈的卡上也没有。她说,往后他们要补,就从这一个字补起。
我说,还有别的吗。
她说,还有一句。这一句不是它的,是我的。
她坐直了一点。她说,我说的这句里,有个词是我加的。它没教过我这个用法,我拿它试一试。
她说了。比刚才那句短得多,中间停了一停,像等我想接。我没接,我这次是故意的——那截停顿留给了我,我让它空着,听她把后半句说完。她说到一半,我听见了三个字。三个中文字,嵌在里头,像一块硬的东西缝进一匹软布里。那三个字是我的名字。
林晚照。她说的是:往后我看,替林晚照看。
她说完了。屋里静下来。静得跟平时不一样——我耳朵里那层东西,晃一下响一下、三十年一直垫在最底下的那层,没了。我能听见冰箱的压缩机在响,听见楼道里有人上楼,一层,两层。就是听不见那个垫底的。我数:一。二。三。
第四下,它回来了。晃一下,响一下,跟原先一个调。
周述看着我。她说,妈,你方才数数了。我说是。她说,我也数了。她说,三下。她说完这个,把手伸过来,在我手背上拍了两下,跟她拍自己手背一个拍法。她说,这句作数。不知道作数多久,先作着。
她说,妈,我要回屋了。她说,明天我一醒,那边的词就到头了。她说,你别起早。她说,你要是起早,就替我把粥坐上,别的事儿都等我自己醒。我说,好。她走到门口,回过头,说,耳机我挂床头了。她说,明天起,我就是个戴耳机的人了。她说完这句就去睡了,门带上一指宽的缝。
她走了以后我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我想验第二遍,故意咳了一声,那层东西没跟着我走,它还是它,晃一下,响一下,四六八拍,不管我。我把周述的软皮本拿到手边想记,笔不在。我就用手背压着那页纸,压了一会儿。九点四十,站里小蔡的短信进来,两行:二十一时二十一分零秒至零三秒,全部波段,零。她说,图我存了,没报。处长问我今天有什么,我说没有。
她走了以后我又坐了一会儿,给周屿发了条短信,三个字:她睡了。周屿在客厅回了一条:粥我泡上了。十二点差一刻,客厅的灯灭了,他门口的缝底下黑了。我在台历跟前站着,给何澈拟了一条短信,明早发:三张卡在她那儿,一字卡在我这儿,你开了格的,明天来对。拟完没发,存着。
我把台历翻到明天那一格。格是空的,我没点。铅笔搁在台历边上,笔尖朝里。
一天,还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