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语Amara Okonkwo 著

第二十三章 拒译

第 23 章 · 约 4665 字

典礼那天早上,周述把校服穿上了,红领巾没系,说是老师让戴围巾,后台热,戴不住。林晚照给她别顺位牌的时候别针扎了两回,第二回才穿过布去,一号牌,塑料壳的,里头一张打印纸。周述低头看了看那个一号,说,还行,不是红的。

会场上午九点就封的路。市里那座老礼堂翻新过,门口挂三十年满译典礼的横幅,横幅底下停着转播车,车顶的锅一共有四个,两个朝天上,两个对着楼。她跟着站里的车进场,报了两个身份,站里的代表,孩子的家长,检票的人在这两栏里来回找,最后让她从家属口进。

后台的走廊里全是孩子。一百零四个,按顺位排,每个孩子一个大人跟着,大人比孩子紧张,有个女人一直给孩子揉耳朵。空气里有润喉糖的味道,甜的,一阵一阵。周述站在队列里,跟前后都不说话,手里攥着那张流程单,攥折了一个角,又自己抹平。她从侧台这边看过去,看得见这群孩子的岁数——听得见的姿势不一样,小的孩子听的时候整个上身往前倾,像够桌子上的东西;大的只动耳朵,身子是直的。队列里往前倾的,没几个。

顾泠在侧台。他今天没穿局里的夹克,一身深色西装,领带打得规矩,手里还是那支红笔。流程单在他手里那沓是最全的,他每页都批过。看见她,他过来,两个人站在线缆旁边说话,头顶的音响在试音,一遍一遍放欢迎词的前四个字。

何澈在技术席。顾泠说,他要求来的。入库这块离了他转不动。

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顾泠说,不用说。今天出什么样子,我一个人担。

他说"担"这个字的时候,红笔在流程单上点了一下,点在深译环节那一行。那一行边上他已经批了三遍字,写的什么她没看清。

上午的前半场她是在家属席看完的。三十年回顾,大屏幕上一届一届放过去:第一届的登记长桌,白布,搪瓷缸;第四届的绿皮班车;第六届的播音室外景,放到那扇门的时候,前排有个老头把头低下去,低了很久没抬起来。祝爱珍代表老译员上台,念一段稿,稿子不长,念到"我们六届的"时候她自己停了一下,把"六届的"又念了一遍,台下有人笑,笑得不多。老谢坐在第三排,布袋搁在腿上,从头到尾没开;邹坐在他旁边,小本子摊着,进场的时候记一个时刻,祝爱珍下台的时候又记一个。三十年在这半个钟头里走完,走得整整齐齐,像台账。

然后是致辞。顾泠念稿,念得比她想的慢,几处该扬的地方都压着念了,她猜那些地方原稿上写得更高,红笔把它们改低了。

散场休息的时候她看见老谢把布袋解开了——三十年来头一回见那袋子开——他从里头掏出一张单子,纸边是毛的,冲着大屏幕的方向举了举,举得不高,也没给谁看,举完又收回去了。布袋重新系上,结还是打在原来的地方。

广播叫顺位前二十的孩子候场。顾泠把那沓纸换到左手,朝周述伸出右手,周述看了看那只手,握了,握得很短。

周述上台前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她,是看侧台这一排人,从顾泠看到她,再看到更后头技术席上的何澈,然后进去了。

礼堂里的灯是暖的。深译的台子搭在正中,一张桌子,一副耳机,一个话筒。耳机是道具处配的,黑色的,比周述平时戴的那副大。摄像机一共十六台,最远的一台架在二楼最后,镜头一直没动过。同传间在两侧夹层,玻璃里坐着各国的人,一个个戴着耳机,那些人今天的工作,是把一个孩子的话再往各自的语言里搬一遍——她进门的时候在这个玻璃底下站了几秒,没站出个所以然,走了。

深译开始前,主持人把规则念了一遍,一共三条:现场只采自由转述,不做提问;转述原文当场入库,事后不改一字;转述逐次变短,短到没有,即为完成。第三条念完,台下响起一小阵掌声,掌声的意思她没听懂,像是鼓给"三十年"的,不像鼓给那条规矩的。

周述坐下,戴耳机,摆正。红灯亮。

导播的屏幕她看不见,她看的是台下:前排是历届的老译员,请来了二十几个,有人布袋搁在腿上;再前头是空着的两排,白天上午还空着,座位牌没摆,深译开始前有人把牌摆上了,她隔着半个场子看,牌上没有名字,一格一格,印的全是届数,从第一届排到第七届,往后面还有几格,空着,没印。她数不清那几格是没印完,还是留给往后的。

前三分钟,周述没动。导播切观众席,切顾泠,切三十年前资料片——雪花里的家属院、纺织厂的班车、播音室的外景,资料片的年份打在角上。全场很静,那种静是攒着的,一百多个国家在电波那头等着同一句话。

第四分钟,周述摘了耳机。

她把耳机放在桌上,摆正,然后凑近话筒。她说话之前先看了一眼台下,看的还是侧台这一排。

那边今天说的话,不能翻。

她说完就坐直了。礼堂里的静又延续了三秒,然后从后往前起了一层声音,不大,像风穿过一片矮树。导播切了风景,切的是阵列站的资料画面,天线在雪里,一步一步摇。侧台这头,执行导演把耳机往下拽,拽着线喊人,喊的不是名字,是机位;外国代表团那一排有人站起来,又坐下了,也有人没坐回去,站在过道里拿眼睛找负责人。两个挂着媒体牌子的往侧台挤,被保安拦在口上,其中一个把牌子举起来又放下,自己退了。

顾泠是走上去的,不快,从侧台走到台中央,走了大概十一步。他到话筒跟前,先对周述说了句什么——这句话没有进话筒,周述点了点头——然后他面对全场,宣布深译环节顺延,按预案,顺位递补。他念名单的语速很平,像念一堂课的点名。念完他把稿子折了一折,折痕压在指头底下,那只手在讲台上多留了两秒才收回去。

递补的孩子上台了,第二顺位,男孩,八九岁,穿一件呢子外套,领子浆得很挺。他的家长在侧台口探着头,手在胸前攥着,手上两枚金戒指,一枚素的,一枚带花纹的,攥在一起,把花纹那枚攥到了外头。上台之前那位家长往孩子嘴里塞了一粒润喉糖,塞完在他后背上推了一下。男孩戴上耳机,听了不到一分钟,就开始转述,一句接一句,很齐,齐得像印出来的。同传间里笔尖的声音都起来了。台下有人点头。她站在侧台听那孩子的转述,听到第三句,那一句的句式她眼熟,熟得不想承认在哪儿见过。

发光,进程,持续,完整的句子,规范的词类,一句没断。她想起那三页不予受理的建议书,想起附注里引的第七条。台上的孩子说得没有一句错。台下点头的越来越多。

她转头找何澈。技术席在最边上,一排监视器,何澈坐在最末一个位子,耳机只戴了一只,另一只挂在脖子上。他在往库里敲字,敲一会儿,停下来,把进度条往回拖,再听,再敲。她走过去的时候,他头也没抬,把面前的小监视器往她这边转了一个角度。屏幕上是走带的时间轴,周述那四分钟的那一段,波形很平,一条线,平得跟第一年四月那些"未报"的日子一个样。

她停那一下之前。何澈说,什么都没有。

她说,人都听见了。

我知道。何澈说。他把进度条又拖回去,指着那条平线,指头点在周述摘耳机前的那一格。人证我记了。库里的格式不收人证,我自己那本收。他拍了拍桌上一个黑皮本,本子边角卷了,拿一根橡皮筋勒着。她说,复听你还过它干什么,过了也看不见什么。何澈把两只耳机都戴上了,隔着耳机说:总得有人替机器认个错。

他没再说话,进度条又拖回去一遍。

下午四点,通知送到家里。《暂停周述同志深译采集资格的通知》,两联,家长签收。送文件的人是个生面孔,站在门口等签字,脚边放着人家单位发的一提橘子——年是快到了。她签了字。通知右上角的章,跟那三页不予受理上的章是同一枚,印泥的颜色都对得上:资格类事项,采集端无权发起,这回是局里直接发的。从下午四点起,周述的深译资格停了。何澈建议书里求的那件事,绕了一个整圈,以另一副样子落了下来。

晚上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小蔡的,让她别接外线,站里明早要出个口径;郑老师的,问周述明天去不去上学,去的话他把她座位调到里排;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响了两声就断,再响,她拔了线。班级家长群她不看,周述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她,说,两派,吵得挺齐。

周屿的电话是九点来的。他那边背景很空,听得出是在楼道里。电视我看了。他说。停了。我明天回来。她说不用回,他那边调试离不开人。周屿说,我不是回来看孩子的。停了。我是回来签字的。往后哪个字要家长签,你列给我,我一份一份签。她拿着电话没说话,那头也没挂,楼道的声控灯在他那头响了又灭。末了他说了句睡吧,先挂了。

顾泠的电话更晚一点,就两句。第一句:下午那个通知,不是我签的,我签不了,也不想让别人签。第二句:后天核验科要复听那四分钟,本来要叫孩子到场。她说,孩子的资格你们停了。顾泠在那头停了跟白天台上一样长,说,那就我来听。

中间楼上的邻居下来敲过一回门,端来一屉饺子,说家里包多了,放下就走,没进门。饺子底下垫的白菜叶,粘了两片在屉布上。

十点多,里屋的灯还亮着。她端了水进去。周述没在写作业,在桌前坐着,耳机搁在手边,没戴。停职通知摊在桌上,她那一联,她看过了。

今天。林晚照把水放下,说,它说了什么。

周述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沉默不长,但她等着。

它今天来得不对。周述先说了这个。往常它像水,从很远铺过来,铺到我脚底下。今天它没铺。它站在门口。像先敲了门,我没听见敲,一抬头,它已经在那儿站着了,等着我看见。

它说了一个词。周述说,我没听过的。不是新的,是旧的。旧得掉渣。

什么样。

那个词说出来,周述比划了一下,两只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停住,像往一摞碗上再放一只。放上了。手还不敢松。

她的手在签收的桌上停了一下。水杯放下的时候磕了一下桌沿,水晃出来一点,她拿袖口擦了。

就是它今天说的。周述说,翻不出来。不是难翻。是那个词点着人说的。它今天还说了一个'你'。我数了,它今天只说了一遍。要紧的话它说两遍,登记那天它就把'亮'说了十一下。这一遍,它等着我原样递出去。

你。

以前它说'你',是说给我。周述说,今天那个'你',不是我。我把话接过来,那个'你'在我嘴里就站不住。我一翻,他们就会把那个'你'翻成'大家'。翻了,它就归大家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不激动,一个词一个词地摆,像摆桌上的东西。摆完了,她拿起耳机,又放下。

它说完,停在那儿。周述说,停得比说的长。像等人接。

林晚照没有接。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把停职通知的两联对齐,她那一联收进抽屉,周述那联留在桌上。抽屉里授权书三份还躺着,放弃栏空着,压着一张收条。

妈。周述说。

嗯。

那个词,我记住了。周述说,嘴上记不住,手上记住的。往后你要是想听——我说不出来。我能给你比划。

林晚照看着那两只抬到一半的手。三十年前也有人跟她说过差不多的话——记着就行,别写,写下来就变了。说这话的人如今在一个县里看大门,夜班。她伸手把台灯拧暗了一档。

睡吧。她说,明天不上学。郑老师给你调了座位,调不调的,先不去。

周述躺下,把耳机戴上,没插线。这是她入睡的老姿势,戴着好睡。灯关了以后,屋里剩耳机上一点反光。

她出来坐在桌前。外面的路上偶尔过一辆车,车灯扫过窗帘,一道。她把软皮本拿过来,翻到空页,笔搁上去,半天写了一个数:一。三十年来那边答过的一切问题,答案加起来她都认过账;今天这一句,账本上没有它的格。她把那个一看了看,没划掉,合上本子。

何澈的短信是十一点半来的,就一行:入库文本我校了三遍,递补那段,格式全对。她看完没回。过了十分钟又来一条:明天有空的话,带上你那盘带子的事,我们谈谈。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台历在电话底下压着,腊月初一那格的小圈,她抽出来,拿铅笔又描了一遍,描完塞回去。抽屉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缝里能看见授权书的白边,白边底下压着收条,收条上日期那两个格填着了。带子过了手,就没有退回去一说——面馆里那句话说得很平,她此刻想起它,说不清是怕它应验在哪一头。

窗外最后过的一辆车走了很远才没了声。她想起白天那四分钟:台上的孩子一动不动,台下一千多人陪着她不动,十六台机器,一百多个国家,全在等一句原话——原话来过了,点着人来的,从她面前的每一只耳朵边上绕过去,只停在一个孩子的手里。

四十二天,还剩。

继续阅读下一章

第二十四章 十二岁

评论(0)

登录后即可参与讨论

去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