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语Amara Okonkwo 著

第二十二章 被收走的词

第 22 章 · 约 4742 字

生日前十天,雪停了两天,房檐上滴水,记录员来了家里。

他带着铁夹子,粉笔灰还在手上。他说,本子要印了。印刷厂排完版,上头说要配一盘音。给往后的娃听。

妈在灶上,没回头。他说,市里的演播室,就半天。车接车送。

妈说,她都停报了。

记录员说,就因为停了,才赶着录。往后岁数够的,一个一个都停。再不录,声音就断了。

妈问,印出来啥样。

记录员说,跟蓝皮的一个样,纸白,字号大一号。

妈问,三十七号印上没。

记录员翻开铁夹子看了一眼。他说,印上了。他说话的时候看我。我不看他。我看他铁夹子上夹的那沓纸,最上头一张印着字,我认得一半。

妈擦了手,进里屋给我拿衣裳。拿出来的是过年那件。领子上有折印。柜顶上放着爸的录音机,妈踮脚够衣裳的时候,胳膊肘从它底下过了一下。我看了一眼它。它没响过一回,我还是看了一眼。

我说,我不去。

妈没说话,把衣裳搭在我肩上。记录员说,录完给你留一本。印出来的那种。

我就去了。

班车是绿皮的,木条座,座板硌腿。车窗上有霜花,我哈一口气,擦出一块,外头是地,地往后跑。车上有三个孩子,都是各点的。一个坐前头,一路数窗外电线杆,数到三百多,过桥,线断了,他不高兴了半天,他妈说到了给你接着数。一个睡着了,靠着他妈,六岁,是捎带的,他姐录,他跟着来睡。我坐中间。

售票员过来撕票。撕了四张,票根她搁进一个铁盒。铁盒一摇哗啦响。我听了一道。

市里的楼比厂部高。楼里有暖气,进门一股热乎气,门玻璃上的霜化了,顺着玻璃往下淌水。带我们上楼,四层。走廊里铺着胶皮,走路没声。走廊里有人扛箱子,有人蹲着缠线,线一盘一盘,踩来踩去。一个人喊,彩排了。没人动。

演播室的门厚,包着布,门上钉一块小牌,闲人免进。门口挂两道棉门帘,进门先跺脚,雪跺在门口。

先进去的是数电线杆那个,他叫小满,东边造纸厂点儿的。门关着,里头看不见。红灯在门框上头,亮了一小会儿,灭了。小满出来一脸得意,说快得很,跟背书一样。他妈问,喝水没。他说没有。他妈说,那咋不喝。

六岁那个是被扶进去的,睡迷糊。红灯亮了老半天才灭。他妈在走廊里站着,手一直捏着门帘角,捏的那块布都亮了。

轮到我。

屋里两张桌子。桌上支话筒,话筒比我的头高,罩着一层黑布。话筒前头放一把椅子,椅子前头地上画了个叉。

墙上有一面表,跟我胳膊一般高,玻璃罩子,里头一根红针。屋里四角各蹲一个灯,灯罩子大,照得人脸上没影子。地上铺胶皮,一直铺到墙根,接缝的地方用黑胶布贴的,贴得很平。

玻璃墙后头是一间小屋,屋里的人戴着耳机。玻璃上有个圆洞,塞着软木塞。

管录音的是个师傅,戴蓝套袖。他让我坐椅子上,别碰桌子。又拿来一个木箱,倒扣在地上,让我踩着,说不然话筒够不着嘴。

他跟我说规矩。红灯亮,别出声。红灯灭,再报。他说,你当屋里没人。

我说,屋里有人。

他说,你当没有。

他回玻璃后头,隔玻璃说话,声音从墙上小喇叭出来,先咳一声。我听着这声咳,想起乔师傅。放通知前先咳一声,一个路数。

师傅说,你照单子报。报一个,停两下,再报。

单子在我手里。一号到五十号,字是铅印的。头一个字印得最大。

红灯一灭,就开始了。

一号。我说了。停两下。二号。

录得很慢。屋里烧得热,我嗓子里干。报到二十几,师傅说,喝口水。玻璃后头递出来一杯水,缸子外面印着字,让搪瓷缸烫了一下手。

三十七号到的时候,我停了停。单子上这号印着字。我那年没写全的那个,印上了,一个字。我念了它。念出来平平的,跟别的字一个样。

师傅说,好。接着来。

我数岔了一回。数到三十九,嘴上带出个四十一。师傅在小喇叭里说,回来,重来,不剪。我从三十九重报。重报的时候脸上发热,玻璃后头的人看不见,我还是低了低头。

四十四号是放。我念它的时候手心出了汗。念完,师傅说,这条好,气息稳。我看看手。气息不气息的,我知道不是那回事。

四十九。五十。

师傅说,行了。红灯灭了,又亮着黄灯。

我没动。

它来了。

它来的样子我熟。像有人从后头轻轻推你的背,不重,就是不让你坐直。

它今天来得比往常沉。往常它像铺过来,铺得很匀。今天它像在门口站定了,进来的。

它说了那个词。

我跟着说了一遍。我的本分就是跟着说。它说一句,我跟一句,五年,天天这样。

那个词出来的时候,两只手都空着,可我觉得手里有东西,东西递到一半。嘴上那个词没有长短。它不出来则已,一出来就占满一屋子。

后头的事,我看见的比听见的多。

墙上一排小灯,齐齐地亮到头,亮过了头,红得发紫。玻璃后头柜子上两个表,针都打到底,打了底还在打,打得不回来。喇叭里嗡了一声,长的一声,声完了,尾巴上又挂一下。红灯灭了。

地上的线缆抖了一抖,蛇似的。走廊里有人跑,跑过去,又跑回来。

屋里静下来。

这个静跟山里那个不一样。山里是外头静,耳朵里还闹。这回是耳朵里静。像车间里一排布机,正开着,一齐断了线。全停了那一下。

我坐在那儿,听见自己咽了一口唾沫。咽唾沫的声大得吓人。

静了多久,我说不上。可能一下,可能半天。后来师傅说,跳闸到恢复,四分钟。我耳朵里那阵静,比四分钟长。

玻璃后头的人站起来了。师傅推门进来,先看话筒,又看我。他问,你说话了?

我说,说了。

他说,说了啥。

我想说。嘴张了张。那个词不在了。

我说,五十一的。

师傅愣了一下。他回头朝玻璃里说,停停停。又回头问我,单子上没有五十一。

我说,有。

他说,单子到五十。他拿起单子给我看。确实到五十。后头是白纸,白纸后头是封皮。

我说,印丢了。丢了的东西也在这世上。

师傅不接这句。他掏出个小本,拿铅笔记了一笔。记完念给我听:十七时二十一分,设备跳闸,原因待查。他说,就这么记。他说,你说啥,我没听清,你要还想说,再跟我说一遍。

我说,不说了。

他说,行,今儿到这儿。你坐着别动。

他们修了一个多钟头。我们几个孩子在走廊等着,有人发糖,纸皮粘在糖上。小满把糖纸都抚平了,摞成一沓。我那颗揣兜里了,没吃。

修的人进进出出。有个穿电工背心的,跑了两趟三趟。我听见玻璃后头有人打电话,说,带子没事,机器也没事,那跳的是啥。对方说啥听不见。他把线拽了,又插上,又打。

六岁那个又睡了,睡在长椅上,他妈把大衣给他掖上。小满问我,你录到五十没。我说到了。他说他也到了,又问,后头白纸,给你念没。我说没。他说他们也没念。他说,那印它干啥。我没接。

修好了,师傅叫我回去,说要补录两句。

倒带。一号到五十号,都在。我的声音在喇叭里发闷,像隔了层布。"亮"还在,"放"还在,连我数岔又重报的那两句都在,岔的没剪,原样搁着。到五十号说完,师傅按停。

再往后放。

喇叭里没声了。

不是沙沙那种没声。沙沙是机器的动静,我知道沙沙底下藏着录不进。爸的录音机我听过多少年,沙沙底下空着,可沙沙自己是在的。这回连沙沙都薄了,像带子上那一截被人挖走了,挖得干干净净,两头的带子接在一处,接得看不出缝。

师傅把那段倒了三遍。三遍都一样。他把带子抽出来,对着灯看,看带面上有没有折痕,看了很久,又装回去,再放。还是那样。

他说,这儿没你的声。

我说,我说了。

师傅看柜子上的表。表回来了,针立得直直的。他说,娃,带子没毛病。机器也没毛病。他拍拍柜子,像拍一头牲口。

玻璃后头那个戴耳机的也说话了,声音从小喇叭里出来。他说,刚才那下,是过载。三个机房同时跳的。四楼跳了,一楼总控也跳。他数了数,说,三十年,没跳过这样。

他们说的词我不懂。我就问,我说的话呢。

没人接这句。师傅把带子盒翻过来,看盒面上的标签,看了两遍,又翻回去。玻璃后头那个摘了耳机,隔着玻璃朝我摆手,意思是小孩别管。我不管了。我坐在木箱上没动,脚踩着地上的叉。

那叉是漆画的,边上磨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黄的。我盯着那块黄看。看了一阵,人家说行了,让我出去。

师傅把带子倒回去,套上盒。他说,今日这段,五十个,都齐了。够用了。

回来的班车上,那两个孩子都睡了。小满他妈给他剥橘子,橘子皮的味道把润喉糖的甜味压下去了。过桥的时候我往外看,数电线杆那活儿断在桥上,桥那头接着数,数到多少,我没数。

我没睡。兜里的糖硌腿。

我想起停电那年腊月。还没登记呢。厂里停了几天电,各屋点蜡,蜡油淌下来,在蜡台里积了一圈。它说了一个新词,意思是暗。它说的时候,蜡烛的火苗矮了一截。来电那晚全院欢呼,我没欢呼。

那个字没了。我找它,嘴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出来的都是别的字,"黑"也出来了,"暗"也出来了,都不是它。我蔫了几天,妈摸我脑门,以为我病了。后来我又活泛了,这事就算过去了。妈跟人说起,说小孩子忘词,常有的事。

我那会儿不知道是它拿的。

现在我知道了。它拿东西不挑时候。蜡底下拿过一回,红灯底下拿过一回。

到家天黑了。下车的地方离家还有一段,路灯亮了一半,另一半黑着。路过广播站,我抬头看了一眼后窗。窗里黑着。锁鼻上那截铁丝,看不见,我知道它在那儿。

进门,妈在灶上,锅开了,顶着盖响。她问,录上了没。

我说,录上了。

她问,顺利不。

我说,顺利。

锅里响。妈没再问。她这人从来不追着问,你先说的别的,她就听别的。

我把兜里的糖掏出来搁桌上。妈剥开,糖纸粘在糖上,剥下来的时候带了一层。她把糖纸抚平,两三下,夹进毛线本。我说夹那干啥。她说,纸好,垫样子使。

吃完饭我回屋里,把灯拉亮。我从褥子底下摸出手绢包,打开,铜扣子在里头,磨得亮。我把它扣在词条本上。本子角卷了,压住,平了。

我试着再说一遍那个词。

嘴张开。手也抬起来了,抬到一半——两只手都在,东西也像在。到嘴边,出来的是别的。一个平平的词,带"了"音的都没有,就是一个平平的词,说完就完了。

我又试了一遍。手到一半,先落下来了。

我想起贺老三比划端东西,比到一半,手放下。他那是没了。我不一样。我的手没放。手上那个坠劲儿,还在。我拿它当那个词,攥着,攥了一会儿,手心又出汗。

我数了数嘴上还剩的。一号到五十,都在。四十四那个还在,"放"还在,"稳"还在。"撒手"在十四号和二十号上,拆开的,合起来的那个没了——合起来的那个当年就没印上。印出来了的,倒一个不少。它拿它要拿的,印出来的它看不上。

我数完,心里落了一层灰似的。数的时候一个一个数过去,像点名。点到的都应了。没点到的那个,号都不给它留。

我关灯躺下。耳朵里那阵静还没散尽,剩一点底。像水缸见底,缸底那点水,晃一下,响一下。

我以前光知道它给。给词,给声,给那些说不完的事。它拿,我是头一回见。它拿走一个,不留印子。带子上没有,单子上没有,我嘴上,也没有。

就手上有。手里那个递到一半的感觉,还在。

躺下之前我又开了回灯,看了一眼手心。手心让指甲掐了两道印。东西在的时候,这只手比现在重。

我攥着这个感觉睡了。

第二天早上,记录员来了,递给妈一张纸,说昨儿那段带子,上头调走了。原件不留站里。他说这归档的事,我们管不着。

纸上三行字。头一行是编号,弯弯绕绕一串。第二行,采集原件归口管理。第三行是日期。妈念给我听的,念完把纸压在针线笸箩底下。

妈接过纸,没签字。她说,调走了,给孩子留的那本呢。

记录员说,本子照留。带子是带子。他顿了顿,又说,那盘带子啥样,我没看着。运走的箱子我看着了,木头箱子,里头垫了棉纱。他往棉纱上还压了两层报纸。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对我说,你三十七号那格,印上了。你看见没。

我说,看见了。

他说,那就值了。

门关上。我听着他下楼,一层一层,脚步很匀。到了楼下,他跟妈在院里又站了一会儿,说了半句啥,隔着窗听不清。他推自行车出门,车链子响了一路。

我回屋,把词条本翻开,翻到"二百零一:撒手"那一行。释义那半行,我当年空着。我拿铅笔,笔尖搁在那半行上。

搁了一会儿,写不出。

不是不想写。是手里那个感觉,一到要写,就往回缩,像手心里攥的东西,指头一松,它就往下坠。

我把铅笔收了。本子合上,铜扣子挪到当中。

窗台上晒着妈的毛线。红的那团在外头,晒得发亮。红的是给我织背心的,尺寸量过了,别在一根竹针上,还没起针。我看了很久。

耳朵里那点底还在,晃一下,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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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拒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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