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那天早上,妈煮了两个鸡蛋。
鸡蛋在锅里滚,我在被窝里听。耳朵里那个底还在。晃一下,响一下。我从一数,数到十一下,它还晃。我数它,跟数鸡下蛋一样,数着心里就踏实。
妈把面端上来,卧了俩鸡蛋。爸坐在桌那头,看了我一会儿,说,十二了。
我说,十二了。
爸说,吃。
爸说完就低头吃他的。爸吃饭快,三口两口,吃完把碗一推,坐着抽烟。烟抽了半根,他把我那两个鸡蛋看了一眼,没说啥。往年我过生日,他也这样看一眼。他那一眼,年年都在,比话稳当。
我吃面。那个底在耳朵里垫着,面汤的热气往上冒,都从它上头过。我还懂。这会儿还懂。我听得见院里的麻雀各说各的,听得见织布车间那边的动静隔着两排房过来,嗡嗡的,里头夹着点别的。夹着的那点别的,就是它。我吃一口面,它晃一下。我嚼慢点,让它多晃两下。
吃完饭,妈刷碗。我说我出去走走。
妈说,帽子戴上。
我先去了厂部。道上的雪让日头晒得半化不化,道边踩出一溜脚印窝,窝里存着水。我从这头踩到那头,数着踩了几步。数到四十七步,到厂部门口。
一楼东头那半张桌还在,桌面上空的。铁夹子没有了,方机器也没有了,墙上钉子还在,钉子上头一道白印子。玻璃门锁着。我往玻璃上哈了口气,拿指头画了一道。画完拿袖子擦了。乔师傅在里屋,隔着玻璃看见我,摆摆手,让我走。我也摆摆手,走了。
我又绕到王潮生家那排房。他家窗台上的雪化了一半,剩半拉白的。他妈在院里抖床单,床单一抖,扑出来一股白气。她看见我,扬了下下巴,算是打招呼。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屋里炕上没人,桌上扣着一个碗。他上工去了。他要是知道今儿这个日子,也不会说啥。他自己的日子也是这么过来的,比我早俩月。他那个日子是哪天,我知道,他以为我不知道。我没跟他说过知道,他也没跟我数过。俩人各揣着一个数,处得挺好。
回来的路上,太阳到了房顶。那个底还在,就是浅了。像碗底那点水,晃起来不那么响了。我走两步,停一停,听一听。到家门口,它又晃了两下,我把这两下也数上了。连早上的一块,我数到三十九。
晌午饭是白菜粉条。妈给我碗里多搁了一勺肉。我吃了,困了,上炕睡午觉。
我睡得不沉。梦里好像有人扫院子,一下,一下。
醒来的时候,屋里静。
我睁着眼躺了一会儿。那个底没了。
我坐起来。耳朵里空的。我晃晃脑袋,里头就我自己晃出来的响。我下地,趿拉着鞋,去开收音机。拧开,沙沙。我挨个台拧过去,一个台,一个台,再拧回来。沙沙就是沙沙。往常沙沙底下垫着一层东西,闭着眼都摸得着那层。现在沙沙直接落在耳朵上,凉的。
我把收音机关了。关了又拧开,拧到没台的地方,让沙沙响着。我闭眼听了三回。三回都是素的,啥也不垫。
妈在外屋织毛衣,针碰着针。这声我也听得见。人话都听得见。就是那一层没了。
我站在地上,把两只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停住。手上有那个坠劲儿。像端着一摞碗,最上头刚搁上一只。我把手搁下去,坠劲儿还在手心里。嘴上的没了。手上的,还在。
我回屋,把词条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铜扣子压在角上。本子角卷了一点,我拿扣子压平。我没从最后一页翻,我从头翻。一号,亮。这个词是我自个儿写的头一个,字小,笔画挤在一块儿。翻到三十六号,那页让我摸得起了毛边。词我就不念了,页在那儿就行。我翻到最后一页。二百零一,撒手。释义那半行,还空着。我拿铅笔比了比,又搁下了。铅笔是前年削的,头还尖。我把它搁回本子上,扣子再压一道。
我坐到窗户跟前。窗户纸透亮。外头小孩儿放炮,一下,隔老远又一下。我听见的,就是炮。
我没哭。也没啥可哭的。晌午前还在,晌午后就没了。晌午这一觉,它没吵我,我也没吵它。
后晌,我揣上铜扣子,去了广播站。
雪化得道上都是泥。我踩着砖头过去。踩砖头也有讲究,哪块砖活动,哪块砖稳当,我脚底下都记着。走到第三块活动的,我绕开了,没踩。广播站的门锁鼻上,那截铁丝还穿着,头扭着两圈。我解下来,捏在手里,去敲传达室的窗。
乔师傅在炉子边上烤馒头片,翻了个面。他看见我,也没惊讶。他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的铁丝,把炉门带上,过来了。
今儿你生日。他说。
嗯。
机器给你留着呢。他说,就那台笨的。笨的皮实。
那台大的,前一阵拉走了,他跟着车走了半条街。剩下这台小的,单卡,黑皮套磨出了白边,搁在里屋架子上。乔师傅把它抱下来,搁在桌上,拿袖子掸了掸。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盘带子。带盒上贴的纸都黄了,字磨没了。他拿指甲划开盒缝,把带子装进去。
一个钟头,够不够?
够了。
红灯亮着,就是走呢。他说,按这个键走,按这个键停。倒带这么拧。他比划了一遍,我去前头。喊我一声就行。
他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那屋暖和,炉子后晌封的。他说,水在壶里,凉了自己倒。
他走了。我进了播音室。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桌上铺的毡子,话筒支在架子上,蒙布洗得发白。我把门带上,铁丝穿回锁鼻,头照老样子扭两圈。我扭完,拽了拽,不动。
我把词条本掏出来,搁在桌角,铜扣子压上去。
我在话筒跟前坐下。红灯,我按下去。红灯亮了。
我先报数。照平常那个规矩。
一号。亮。
二号。
三号。
我一路报下去。有的号,词就在嘴边。有的号,得想一想。三十六号,我说得最顺。到三十七,我停了一拍。
三十七号。我说,没词儿。
我又接着往下。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号往后,有一段是水上的词,那几个我说得也顺,一个磕巴没打。中间有几个号,我实在想不起来了,我就把号报上,号后头空着。报数这个规矩,号不能空,词可以空。这是我自个儿定的,今天头一回用上。空着的号,我多报了一遍数,算给它站了个位。
报到五十,我把号又从头对了一遍。一号,亮。五十号,我说的是,满。
然后我把那堂课说了。
我说,这是六届的哥说的。他说的时候我十一,现在我说一遍。往后谁听见这盘,替他记着。
我说,一到五十,是东西。五十一往后,是还没完的事。中文的词,说完就完了。那边的词,事没完,词就不完。第五十一个,就是递到一半。两只手都在。谁也没松。
我说,他管这个叫最后一课。名字是他自个儿起的。课没在带子上。课在他这儿。
我说,现在在我这儿。
我说到这儿,停了停。红灯亮着。带子在走。屋里静,就听见带子过磁头那点沙沙,跟前晌收音机里那层沙沙不是一个沙沙。这个沙沙是往里录的,那个是往外漏的。我分得清。
后头的工夫,我干了啥,我不全记得。我坐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等不来。耳朵里是空的,我知道等不来。壶里的水倒了一杯,晾着,没喝。后来我把嘴凑近话筒,说了几句话。说的是啥,我没数。嘴一张一张的,手上那个坠劲儿一直在。有一阵,我觉得手里那摞碗又沉了一点,像又搁上来一只。搁上就搁上吧。我没撒手。
带子走到头,机器自己咔哒一声,停了。
我把带子退出来,对着灯看了看,两面的带都满着。装回盒里。
出门以前,我把词条本揣回怀里,铜扣子攥在手心,攥出了一道印。
我解开铁丝,开了门。
卫东荃在门外头站着。
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他就站在门框边上,布兜挎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拢在袖子里。他脚底下的泥踩实了两块,一块大点,一块小点,挨着。乔师傅在前头屋,炉子那儿,没过来。他站的这个位置,避风,从窗户里看不见,从传达室也看不见。站得住这个位置的人,是知道这院子怎么站的。
录完了?他问。
录完了。
我把带子递给他。他接过去,先在手里掂了掂。他掂东西,历来是这个手法。掂完,隔着兜口把带子塞进布兜里头。布兜里那点方物挪了挪窝,腾出个地方,带子贴着它们躺下了。布兜没打开。他从来不打开。
一个钟头?他问。
一个钟头。
他点头。他说,我听着。停一停,又说,替你们那届,听着。
他停下的那一会儿,我没接。往常都是这样,他说一句,停一停,等人接。今天我没接。他也没等,转身走了,踩着泥,一步一步,走到道那头。
乔师傅过来收机器。他把机器搁回架子上,拿布罩好。罩布他抖了两下才罩,抖出点絮,落在架子上,他又拿手抹了抹。
带子给他了?他问。
给他了。
给他踏实。乔师傅说。他把馒头片从炉台上拿起来,掰了一半给我。片上糊了一块,香的。我接了,吃了。剩下的半片他又搁回炉台,说明儿早上就是脆的了。
我回家。道上雪水冻了一层壳,踩上去咯吱咯吱。来时踩的那溜脚印窝,这会儿都冻住了,窝里的水结了亮亮的冰,我挨着它们走回去,一步一个咯吱。
到家,屋里来了俩人,生人,一个提兜,一个夹本子。提兜搁在凳子上,兜口敞着,里头一层绒布,装的是啥看不见。见我回来,那个夹本子的问了三句。能听见我说话不。能。能听懂那边不。我摇头。从啥时候不行的。我说,晌午睡起来。他问,晌午前还行不。我说,行,早上还数着数呢。他笔停了停,没接着问这句,翻了一页。
他在本子上写字。写完,把一张表推给妈。表上头一行印着字,我认得评估俩字,后头的字连不成句。妈拿过笔,看了看,签了名。妈签字,末一笔往上挑。我看着她挑上去的。签完她把笔帽按上,按了两下才按严。
俩人走了。桌上留了俩印着字的信封,妈收起来,压在针线笸箩底下,跟先前那张单子压一块儿。
妈收拾桌子。收到一半,她说,不说了,就不说了。
我在心里数。灰褂子的那回是一遍,上回是一遍,这是第三遍。我等着,看她还说第四遍不。妈没说。她蹲下去,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煤,拿火筷子捅了捅,火星子起来,落下去。
晚上吃面。剩的半个馒头片我给爸了。爸问,今儿咋样。妈说,挺好。爸没再问。爸那台录音机在柜子上搁着,落了点灰。灰落得匀,说明有些日子没人动它了。我没去动它。今天动了太多机器,家里的这台,让它歇着。
夜里,我躺在炕上,过那堂课。
从一到五十是东西,过一遍。五十一往后,过一遍。递到一半,两只手都在,过一遍。烧水那截最宽,过一遍。一个没少。白天报空的那些号,我也挨个过了一遍。空号也是号,空着过一遍,算是都点到了。
我又从头过了一遍。过到烧水那儿,眼皮沉了。
我心想,先睡。明儿个再过。反正,记着就行。
带子在卫东荃的布兜里。铜扣子我摸出来,压回词条本上。本子角又卷了,我拿扣子把它压平,手在上头按了一会儿,才拿开。
灯一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