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语Amara Okonkwo 著

第十九章 交易

第 19 章 · 约 3965 字

授权书是随下午两点的班车上山的,牛皮纸信封,落款窗口期管理局,信封角上印了一行她从未见过的小字——三十年满译典礼筹备处——这个筹备处不出现在任何一份她经手过的文件里,但信封里的东西是真的:一式三份的《深译采集授权书》,第三联背面印着优先权条款,条款不长,两行,写明典礼当日设现场深译一场,成果按《规定(试行)》进正式文本,采集顺位按登记年限与窗口剩余时长排定,监护人有权签署放弃,放弃后顺位递补。

顺位第一的名字她不用翻。周述。

她把三联的最后一页翻过来看签发栏。筹备处三个字底下有一个签名,签字笔,最后一笔往上收,收出去小半厘米。上一次她见这样的签名,是在会签栏里,隔了一个月,签名从会签栏爬到了筹备处。她把纸对齐,折痕对着折痕,放回信封。

门卫登记本上有一行前一天的记录,白色商务车,事由栏空着,来访人栏空着,只有进出时刻:十点十一分进,十点二十分出。通知是今天才发的。她把授权书夹在胳膊底下,往机房走,走到一半站住了,又折回去看那本登记。九分钟。车里的人什么都没送,什么都没领。门卫也想不起来,说那车就在院里调了个头,下来一个人,在楼下站了站,抽了半根烟,掐了,上车走了。

她在传达室给译务科打了电话。佟同志的声音隔着翻纸的动静过来,说名单没定,顺位到时公布,又说放弃书要是签了就撤了,撤了不改。她问递补是谁。佟同志说,名单没定。两句话之间隔着纸页翻动,然后电话那头小蒋问了句什么,佟同志把话筒挪开,回答的声音漏过来一半:站里的意见,站里出。

挂了电话她在三楼小会议室坐了一会儿。白板松着的那个挂钩还松着。她把优先权条款在心里过了两遍:签了,周述从顺位上下来,下来以后,典礼照开,深译照采,顶上去的那个孩子她不认识。不签,周述站进直播的灯底下,说出的话进文本、进公报、进交换目录。她两条都想过,两条都没想完。

下午的碰头会上小蔡问了一句,满译典礼站里出不出人。处长说出,出两个,站台,另外站里要出一份书面意见,典礼不是站里定的,站里的意见写站里自己的。散会的时候小蔡在门口等她,压低了声音问,授权书是不是寄到你们家了。问完自己先摆手,说我就不问了,你别答。她说没寄到我家,寄到站里转的。小蔡哦了一声,两个人都没再说。

晚上她把《规定(试行)》又翻出来,九页带四个附件,翻到采集那一节。条文里没有优先权三个字。优先权长在授权书里,授权书的依据栏写着:根据有关规定,另行制定。另行制定的那份,她没见过,附件里也没有。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想了想,又把别的折角都抚平,只留这一个。

王潮生是第二天到的站门口。

登记本上他写的来访事由是收旧器材,字迹还是出格的,一个"收"字的最后一竖戳到了下一行。门卫打电话上来,说有个收旧货的,指名找她,说是故人。这个词从门卫嘴里念出来,念得很慢,像念一个生词。

她没让他进站。下山出了隧道口,公交站边上有家面馆,下午三点,店里只有煮面的和一个睡觉的。王潮生坐在最里头,军大衣没脱,脚边一个编织袋,鼓鼓的,方方正正。

三十年没见。他胖了些,手指还是粗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深色,翻砂厂的颜色进去了就没出来。他看见她,先站起来,把桌子上的东西往两边分了分,腾出一块空。

编织袋里是词典。她坐下的时候他已经掏出来一本,摊开,推过来。第七版,《儿童语小词典》,旧封面,书脊用牛皮纸补过。他翻到第五十一页,指头点在空白上。

就这五页。他说,现在一本顶过去十本。

删了反而贵。她说。

删了才有。他说,没删那阵,谁拿它当东西。

面的热气从后头过来。她没动那本词典。他也不催,两只手拢着杯子,杯子里的茶是白的,没泡开。他先说了几句旧的:说那半张桌,说月底连词,说他妈车间里三班倒,说他后来进他舅的翻砂厂,再后来厂子不行了,他出来收旧货,磁带、机器、书,什么都收。说到搭档那年的事,他记得的比她多。他记得她连词的时候手指头在桌沿上按,按一下是一个词。她不记得自己按过。她说我不记得了。他说你按的。

他先把话绕到前一阵的文件上。他说删页令下来以后老纸全涨,哪一届的都涨,有号码的单子、车票那么宽的存根、会议签到的条子,有人成捆地收,收的人分得清届数,第六届的一张换第七届的半张。他说着看她一眼,看她听没听懂。他说,你们那届的编委名单,儿童那一栏,第二名的签名,如今单算。

她说,那页纸在档案里,出不来。抄都不让抄全。

他说,抄的也收。

她说,我手里没有。

他点点头,没再追。这一段就算过去了,像一件货翻过来看了看底,又放回去了。

然后他开价。他开价之前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放在桌上,摊开,像把东西摆出来。

一盘你当年的录音。他说,换你签那个放弃书。述述从顺位上下来,下来就下到底,往后不采她。

她看着他。他不躲。

我那年七岁。她说,我爸的录音机录不上,记录员的方机器录不上,乔师傅亲口说过,录不进。哪来的录音。

传的。他说,六届那个,锁播音室的,抱走一盘空的,谁都知道。可传的就是这个——每届都留了一盘真的。有人收,有人等着收。你那届的,我等了三十年。

放出来是空的。

空的就空的。他说,我再想办法。

他说得有底。他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还摊在桌上,一根指头都没动。他信的不是带子,是传话的那条线——从谁嘴里出来,过了几道手,到了谁耳朵里,这条线在,带子空不空,是下一道手的事。

她本该在这里把话说死的。她没有。她问了他一句不该问的,带子你验不验。

验。他说,双卡机对放。不过说实话,验不验两说。

他说,买主那头,要的不是带上有什么。要的是这盘带子从她手里出来。他把这个叫来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面馆后头煮面的掀了一次锅盖,白汽冒上来,他等白汽下去了才接着说:内容不重要。

她不认得这句话。她只是觉得这话耳生,耳生得像别人替他写的。

编织袋最底下压着一沓油印纸的复印件,纸角卷着。他抽出一张给她看,头一行,第七代译者,蓝字。上头有她连的词,也有王潮生当年蹦的、没听过的那个。他指着最完整的那句,就是后来黑市上标价最高的那句,说这句一半是他编的,那个词他压根没听见,是凑数蹦上去的,没想到连上了,更没想到印出来了。

这句现在最贵。他说。

这句是你的。她说。

都是我的。他说,谁记得呢。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折得很大方,四折,塞回编织袋底下,然后把词典一本一本码齐,码齐了又把整摞往桌边对齐,对了两下。做这些的时候他不再看她。做完他说,孩子停了是好事,你们不就一直想让述述停么,山里那回(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知道得比她以为的多),哪回不是白折腾。他说递补那家从他手里拿料,拿了好几年了,规矩人家懂,出了事不会咬人。他说这些话的口气和收旧货的口气一样,成色、价钱、来路,一件是一件。

三天后。他说,还是这儿。你把带子带来,我把收条写好。

他真写了收条,先写好了压在杯子底下,收字最后一竖又出格。收到录音带一盘。日期空着,说好了到时候他填。写完他念了一遍,念完拿指头点了点日期那两个空格,说到时候填这儿,一个字一个格,你别多写。她没问他为什么怕她多写。

走之前他问了一句老卫还在吧。她说在。他哦了一声,手在编织袋口上摸了一下,像要说什么跟那个布兜有关的事,到底没说,拎起袋子走了。军大衣下摆扫了一下凳子,凳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

面她没吃几口。走的时候面馆后头煮面的在择下一锅的菜,一根一根,择得很匀。她想起何澈那两盒卡片,五十以后那盒,五十张,张张只有号。她想起他按着盒盖没打开的样子。

当天晚上她给周屿打了电话。周屿在外地调试,说明天回,说放弃书先别签,说要不然签之前让何澈把条款看一遍,程序上他们有没有权限把"往后不采"四个字焊死,白纸黑字以外的话都作不得数。她嗯了一声。电话快挂的时候周屿又说,测试带的事你别用站里的,器材室领东西要登记,她说是,挂了。她没说测试带三个字,是他自己说的。

周屿让她问何澈的那句,她拨过一回。占线。隔了一会儿再拨,通了,响到底,没人接。她没留言。第二天周屿回来了,进门先看授权书,看放弃那一栏,空的。他嗯了一声,把包放下,去热饭。

第三天她还是去器材室领了。登记簿上她写的用途是回放校验,器材室的人没多问,给了她一盘报废的测试带,说抹过两遍了,不干净,凑合用。她当场把带子装上,走了一段,停下来,倒回去,再走一段。放出来的只有机器自己的动静和一层很平的沙沙声。是盘空带。她把带子拿回仪器房,接机器,抹了第三遍,然后按下录音键,坐了一个钟头。

仪器房里没什么声音。暖气管到四点敲了两下,敲完又敲一下,是她坐着的那面墙先响的。末了她咳了一声,按键停了。走带停下来的时候那个停顿很轻,比她想的轻。

标签她是在家写的。周述在里屋写作业,门开着一条缝。标签上第一行写品名,她写了录音带,第二行写日期,笔到纸上停了一下,写下来的年份是错的——写成了登记那年。她看着那个年份看了一会儿,没改。第三行本来该写内容,她空着。

周述出来倒水,看见桌上三份授权书,站住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周述说。

满译典礼。现场深译。她说,顺位你排第一。

周述倒了水,端着杯子往里屋走,走到门缝那儿说,去也行。就进去了。门缝还是那条门缝。

她坐在桌前没动。里头的台灯开了,光从门缝里出来一条,落在地板上不动。她想周述的窗口还剩不到两个月,想把这句话在心里说完整,说到完整那儿,停住了。这个账她听别人算过,自己算,算不到底。

夜里她收拾包。带盘装进一个铁盒,铁盒外面原来贴的标校合格证她撕了,撕得不干净,留了一角。授权书她三份都签了名——签在监护人告知那一栏,是"已知悉",不是"放弃"。放弃那一栏三份都是空的。她把铁盒放进包底,包里还有那个牛皮纸袋,牛皮纸袋里是地图。两样东西隔着包底的一层布。

台历翻在十二月二十二。那一格空着,底下的空行也空着。她拿铅笔在格子里点了一个点,没写字,把台历推到电话底下。上一次往电话底下压东西压的是另一本台历,那本台历的一格里写过一个九字。

三天之期在明天。带子在,收条在,条款她看了三遍。

假的。她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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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进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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