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语Amara Okonkwo 著

第十八章 第51个词

第 18 章 · 约 3880 字

登记后第四年,进了冬。

我去厂部的趟数少了。一天报一个词,有的天一个也没有。记录员在格子里写"未报"。写完他抬头看我一眼,看完就低头。他不说啥。

厂里那阵子换广播。新机器运到了,木箱卸在传达室旁边,一层刨花。旧机器要腾屋。腾屋的事归乔师傅管。

腊八前一天,记录员让我给乔师傅捎话。旧机器几点拉走,让广播站留人。我去了。

传达室的钟慢十分钟,看门的都知道,没人拨。我进门那阵两点五十,钟上两点四十。看门的老宋在炉子上烤馒头片,刚翻了一面。他让我替他看会儿门。我说我捎个话就回。他说不急,火候要紧。

锅炉房放汽,广播就哑。这阵子广播半死不活,新的不来,旧的赖着。厂区路上就我一个人。杨树杈上挂着前年的风筝骨头,线还缠在上头。

我先绕到后头。后窗还是那扇后窗。头一年我踮脚,指尖刚够着窗台边。这年我不踮脚,手掌能放上去。四年,长了这么多。

广播站的门开着。门锁鼻上的铁丝解下来了,搭在门框上,头上那两圈还扭着。

门里坐着一个人。

不是乔师傅。是个年轻的,二十来岁,蓝工装,袖口磨得发白。他手里一个空带盘,翻过来,掉过去,手指头蹭盘芯。

乔师傅在里屋喊,六届的,你坐外头干啥。进来拾掇。

那人应了一声,没动。

我在门口站着。王潮生说过一个人。满十二岁那天,把自己锁进播音室。录自己,录到不懂为止。王潮生说完这话第二天就改口,说没说过。

我问,你是六届的?

他抬头。嗯。

锁过这屋的?

他想了想。锁过。

为啥锁?

那天我生日。他说。说完小声又说一遍,那天我生日。声音跟蚊子似的,像自己听自己。

乔师傅从里屋出来,抱一摞铁盒。他跟我说新机器腊月二十到,让记录员别催。说完把铁丝从门框上拿起来,穿过锁鼻,扭两圈,虚挂着,没锁死。

那人一直看我。看了一会儿,问,你是七届的?

嗯。

报到多少号了?

三十六往后,有号没字。我说,本子只印到五十。

他点头,点了好几下。一样的。我们那阵也这样。

你记到多少号?他问。

三十六。我说,三十七空着。

我记到四十四。他说,四十五没等我。

他把空带盘放在腿上,两手扣着。说他在找一个带子,他十二岁生日那天录的。

乔师傅,我那盘呢。

里屋没人应。过了一会儿乔师傅说,你那盘你自己抱走了。

我抱走那盘是空的。他说,回去听了。上头没有我。就喘气。

空的你抱它干啥。

那人不接这话。他跟我说,那天我把一到五十挨个说了。说一个,报一个意思。机器转着。说到五十一,我也说了。机器也转着。

他停了停。

第二天我听。前头是空的,后头也是空的。中间一段喘气。

我问五十一是啥。

他没马上说。先看了一眼里屋,乔师傅在码铁盒,没看我们。他又把带盘拿起来蹭盘芯。

我说不出来了。他说,我嘴上没有了。过了十二岁就没了。你知道吧。

知道。到哪天不说了,就不说。我说,别再找。

对。他说,别再找。

他把带盘翻过来,字朝下,扣在腿上,两手压着。

五十一往后的,不是东西多。他说,一到五十是东西。亮,水,走,上头。五十一往后,是还没完的事。

我等着。

中文的词,说完就完了。你说放,手一松,完了。那边的词,事没完,词就不完。

他找了找词。找不着,换了一句。

像递东西。东西到你手上了,两只手还都在上头。谁也没松。词就在那儿待着。事稳了,词才完。

他又给我举了一个。烧水。水没开,眼看要开,汽一阵一阵的。中文管这叫啥?要开了。三个字,还得加个要。那边的词就长在这上头,一个词,管住从没开到开的那一截。他说,那一截最宽。词都在那一截里头。

第五十一个,就是递到一半。他说,我管它叫最后一课。名字我自己起的。那天我对着话筒讲了一遍。机器没录上。课没在带子上。课在我这儿。

我问为啥叫最后一课。

那天是我最后一堂。他说,往后我当听的人了。

他跟我说了说那天。门是从里头闩的,插销锈,他拧了半天才下去。乔师傅在门外站着,没砸门,隔着门问他几点了,该喝口水。水从门缝底下递进去,搪瓷缸,磕瘪了一块。

他从一数起。一个词,一个意思,跟点名倒着来。点到三十几,窗户外头天发白。点到四十六,他说不上为啥,眼泪下来了。他说不是难受,是眼睛自己下的。点到五十,他停了停,喝了口水。水是凉的。

五十一他说了。说完他等着,等那边的动静回去,跟每回一样。没回去。他又说了一遍。还是没回去。他说他就知道了。打电话,那头挂了,听筒里还嗡嗡的,人不在了。他把余下的带子转完,拔了插销,开的门。

乔师傅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说,回了。

就这一个字。他说乔师傅那阵说话省。

后来乔师傅跟我说过那天的事,就一回,也是腊月。乔师傅说他在门外站了大半宿,砸不得门,砸了,声音进去,孩子的话就断了。他就听着。里头说一个词,停一停,再说一个。他说他也听不懂,就数停顿。数到天亮,停顿长过词了,他知道要完了。

完了厂里让他写个汇报。他写了四个字:设备无损。别的没写。上头问孩子呢,他说孩子也没损。这事就算过去了。

里屋乔师傅咳嗽一声。那人声音压低了些。

他说他年年回来,就为在门口站一站。今年赶上腾屋,乔师傅叫他搭把手。他说带盘是在南墙柜子底下翻出来的,空的,不是他那盘。

我问他这些年还听不听。

他说听。他在县里看大门,夜里静,静得全。锅炉房的汽、暖气管的水、大门口那盏灯的响,他都听得见。他说夜里那些动静都在走,一个赶一个。他听着,能对上号。

就是没有词了。他说。说完把带盘又翻过来,字朝上。

我问,五十一往后的,本子上以后印不印?

印不了。他说,那不是纸的事。

那咋办?

你们记着。他说,嘴上记着。

他忽然问我明儿来不来。明儿还有最后一趟箱子。

你来。他说,我再给你说一遍。你替我记着点。

你再说一遍,我记着。我说。

记着就行。别写。他说,写下来就变了。

乔师傅出来送我到门口,塞给我两个水果糖,纸皮粘在糖上那种。他说六届的这个,一坐坐一晌午,别理他。

我问乔师傅他叫啥。

姓贺。乔师傅说,贺家的,老三。

回去的路上我想去找王潮生。王潮生前年进他舅的翻砂厂当学徒了,家搬到道北。我没去。糖我一个当时吃了,一个揣兜里。

到家我把爸的录音机翻出来了。罩子上落了灰,我拿袖子擦了。插销在床后头,我胳膊伸进去够着了。

我说了第五十一个词。就一遍。倒带,回放。

带子上没有我。有电流的沙沙,有窗外一声狗,有妈在外屋走动。词没有。

我把带子倒回去,装盒,在盒上写了个"空"字。写完想了想,又添了日期。

妈进来问,捣鼓啥呢。

我说,没捣鼓啥。

她说,早点睡。她手上有毛线油的味。

当夜没睡实。我把那堂课在心里过了几遍。递到一半,两只手都在。过一遍,少一点。我数着少的,睡着了。

第二天是腊八。我醒得早,天还黑着。妈煮粥,我蹲在灶边看火。妈说,去那么早干啥。我说,锅上的事。妈没懂,也没再问。

厂里也煮粥,传达室一口大锅,粥里搁了枣。我端一碗,往广播站去。路上灯还没灭,一盏一盏,电线杆子上的雪让风吹出一道一道。

屋子腾空了。地上扫过,墙角还堆着几个木箱,刨花扫成一堆,靠在暖气片上。贺家老三蹲在那儿捆绳子。绳结打的是活扣。

我把碗搁在窗台上。

昨天你说的第五十一个。我说。

他捆绳子的手停了一下。

第五十一个啥?

递到一半。

两只手都在。我又说。

他把手里的绳子头咬住,腾出手,比划了一个端东西的架势。比到一半,手放下去了。

屋里那阵有股松香味。他说,带盘上带的。别的东西,想不起来了。

他蹲着没起来,看我。看了挺长时间。

我说过?

说了。机器没录上,课在你这儿。

他小声重复,课在我这儿。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听带子的耳朵碰上了不认识的声。

里屋乔师傅喊,贺老三,搭把手,这个沉。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两步,回头问我,小闺女,你哪年登记的?

我说了年头。

那没几年了。他说。

说完他进里屋去了。再没出来。

我站在门口把粥喝了。枣沉在底上,最后一口才喝着。碗我搁回传达室,那口大锅边上摞着一摞碗,我搁在最上头。

乔师傅跟我说,贺老三年年腊月来。站门口站一站就走,十来年,话没说过十句。今年赶上腾屋,才算坐下来。他在县里看大门,上夜班。他娘走得早。

乔师傅说着往里屋喊了一声,让他别碰电子管那台,金贵。里屋应了一声。

乔师傅锁门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铁丝穿过锁鼻,头扭两圈。跟头一年一样,跟他锁播音室那天估计也一样。

晌午雪又下了一阵。贺老三把最后一趟箱子抬上车,直了直腰,从怀里摸出个手绢包。手绢包着一颗铜扣子,制服上的那种,磨得发亮。他把扣子搁在我手心。

我说,这做啥。

他说,压本子。本子角爱卷。

我说,本子快交回去了。

他说,那就压书。

车开走了他也没回屋。他站在雪里看着车出大门,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我从传达室窗户看他,他站到雪把辙印盖住,才走的。他走的那个方向不通县里,是锅炉房后头的小道。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条道通哪儿。

回家我翻出那本词典。腊月里给王潮生对词那阵,他的五十五页有铅笔印,我的没有。我翻到五十一。纸是白的。我拿指头肚从五十一摸到一百,纸一个印没有,滑的。

摸完我把书合上,压到枕头底下。第二天又拿出来,夹回原先那摞书里,抽出一本厚的,盖在上头。

贺老三要的那盘带子,我后来问过记录员。记录员说站里的旧带子统一上交,哪年的归哪年,不能私拿。他问我问这个干啥。我说不干啥。他在本子上记了个啥,挡着,我没看见。

那堂课,听过的一共两个人。他,我。

第二天起,剩我一个。

晚饭是苞谷糊糊。我喝了两碗。妈问厂里忙不忙,我说忙。她说粥里咋没枣,我说厂里的粥有。

别的没说。

过了腊八,新机器到了。拆箱那天的刨花堆了半屋,我帮着抱了两趟。新机器放出的声音干净,跟旧机器两个味儿。放了一段戏,又放了一遍通知。声音是薄的,两边不沾东西。

乔师傅试音那天咳了一声才开口,跟从前一样。他对着话筒念,全厂职工请注意。念完他问我,咋样。

我说,脆。

他说,旧的那台,闷,隔着层布似的。

他拆下话筒的罩子,拿布擦了擦,又扣上。

那堂课我一直没跟人说。嘴上记着。

一直记到该我锁门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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