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我开始数"了"。
就是句尾那个"了"。说一句话,带一个"了",算一个。
头一天我数着十一个。早上"吃了",晌午"写了",天黑"睡了"。十一个。
第三天,四个。
第七天,一个。那一个还是跟王潮生学的。他说翻砂厂的话费嗓子。我说,我费过。
后来那个也没了。
不是说不出来。是说出来的话,自己拐弯。妈让我看壶,我看了一眼,说,水开着。妈说,开了,灌吧。我说,开着。壶还在冒汽。我们俩看了一会儿汽。妈把壶提下来了。
开学我上五年级。语文课造句,老师拿"已经"起头。轮到我,我站起来。句子在,事也在,到"已经"那儿,路断了。我站了半分钟。老师说,坐下再想想。
我坐下想了一节课,没想通。
同桌替我着急,下课教我:我已经写完作业了,你跟着说。我跟着说,我写着作业。他看我。我看他。他说,你这不行。我说,行着呢。他说不下去了。
下了课老师叫我过去,就我们俩。她没提造句的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梨膏糖,递给我,说,含着,别嚼。她低头改作业,改两本,抬头看我一眼。糖化了一半,她说,回去吧。我说,回着。她愣了愣,摆摆手,没笑,也没纠正。
那篇造句我写的是:天已经黑了。字是手写上去的,不是我说的。老师批了个钩,批了个日期。
曲厂医那屋早拆了,现在卫生所在北头。妈带我去的路上,我心里过着要说的话。到了地方,穿灰褂子的那个人先到了,就是登记那年点名的那个。她的自行车支在门口,车铃是哑的,按下去不起身。
屋里一股来苏水味,比以前重。隔壁有人咳嗽,咳一声停半天。那声音问,这娃也是到日子的?灰褂子的说,一个接一个,排着。
她又问了我几个。去年下没下雪。我说,下着——卡住了,换,下了那阵。她记。记的啥我看不见。她让我说昨天。
我说,我吃着面条。
她说,昨天吃的啥,说"吃了"。
我说,吃着。
她等了等。她没再纠正。她把小本子翻开,写。写字的时候她手腕上套的皮筋掉下来,她套回去,接着写。
她说,快到日子了。家去等着。
妈问,学还上不上了。
上。她说,上到哪天算哪天。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住,回头跟妈说,到哪天不说了,就不说。别再找。
妈说,知道。
这句话登记那年她说过一回。这回说完,她跨上哑了铃的自行车,走了。这回没说第四遍。
过不去"了"字,我找替的。事完了,我说,成。水开了,说,水开成。妈懂。王潮生也懂。别人不懂。
街上打酱油,售货员问,打满不。我说,满着。她说,满着是打多少。我说,满成。后头排队的替我说了一句,打满。售货员看了我一眼,没言语,还是打满了。
正月初六,王潮生来了一趟。翻砂厂发的劳保手套,两副,他给我家捎一副,说是顺道收账。
他站在门口,没进屋。他比我高了半头,手背上的冻疮疤还在。他的话短了。
他说,收账。
妈说,进来喝口热的。
他说,上着班。
我听出来了。他的"了",也没了。
我问,你上着学没。
他说,不——他卡了一下,换,不上了。又说,不上着。
妈把手套接了。他在门口跺了跺脚,从前的老习惯。跺完他问我,你那本还在不。
我说,在着。
他说,留着。别换。
他拍拍兜。兜是瘪的。他走进雪地里,右脚拖半个鞋跟,脚印一个大一个小。
手套妈收进柜子。劳动布的手心,胶皮的背。妈说,干活戴。
夜里我醒一回,准点,不用看表。醒了听一会儿。屋里就妈的针,外头就风,听不着别的。白天卫东荃说他夜里三点醒。我数我的呼吸,数到三十几,睡着。
旧机器拉走那天我去看。卡车倒进院,几个人抬。电子管那台上了车,绳子勒着,绷出一道弯。乔师傅揣着手在边上站。他说,伺候它二十年。
说完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看房梁上挂话筒线的那个钩子。钩子上啥也没有了。
车开出去,辙印压着辙印。
我在传达室坐了一会儿。老宋的炉子上换烤了窝头片,掰了一片给我。焦的那面朝下搁着,我把它翻过来,咬了。老宋说,凉的香。我说,凉着呢。
老宋笑了一声,没接话。他也老了,看门看得越发的松,谁来他都让登记,登记完谁他都往里放。
报数是初十停的。记录员让我把本子交回去。交之前我又翻了一遍。头一年的页,词密,一天两个。第三年的页,一天一个,隔天一个。最后一页,就一格有字,是个亮字。后头的格子空到页尾。
我把本子角上的卷边捋平了才给他。蓝皮本从头到尾,三十七号还空着。他接过去,从兜里摸出锥子,在桌上磕了磕,没磕出灰来,又揣回去了。
他把本子摞进那摞里,摞齐了,拿绳捆上。捆完了他坐回去,忽然说,你那三十七号,我留着号呢。
我说,嗯。
他说,以后印。印出来,给你留一本。
我说,好。
他就低头理他那摞纸去了,没再抬头。我站了一会儿,出去了。外头开始化雪,房檐往下滴水,滴得很匀。
他说,铅笔头呢。
我从袜子里倒出来两个。头一年塞进去四个,用没了两个。最后一个尖都秃了。
他说,你留着。
卫东荃也在。他坐在记录点那张桌后头,手里没拿布兜,布兜搁在窗台上,还是方的。他问记录员,几点了。
四点。
四点。他说。我夜里三点醒。
他说了说那天的事。不是他要说,是没人拦着,话自己往下淌。他说的还是带子的事,哪年上的交,哪年入库,哪年清点的时候少了一箱。他数这些日子不用翻本子,张口就是,日子在他那儿都是活的。说到半截他停了,说,我说到哪儿了。我说,入库那年。他哦了一声,没接下去,走了。走的时候他把窗台上的布兜拎起来,先在手里掂了掂,才挎上。
他说,醒了也好,醒了听着点。听啥,他没说。
来收转述手续的人是正月十六来的。还是那句话开头,说,届满之前,她的转述权就终止了。
转述权。
我认识这三个字。转,述,权。凑一块儿,不认识。我愣在那儿。那人已经在跟妈说话了,说以前登过记的,逐个核销,说纸面上要走着,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一直摩挲他那个牛皮纸夹子,摩挲得夹子角都发亮了。
妈签了字。签完妈问,核销了,她算啥。
那人说,学生。
那人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一口水。他问妈,家里还有没有别的登记过的。妈说,就这一个。他在夹子里翻,翻出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合上之前我瞥见那页上有红杠,横着一道。他收好夹子,说,到岁数都这样,一个跟着一个。说这话的口气,跟念天气似的。
就这样。
不上山,不进厂部,日子空出一大截。我跟妈学着择菜,学着认毛线。妈织的那件红的,是拆了旧毛衣织的。拆下来的线带着旧弯,织到袖子那儿,旧弯还没褪平。
后来跟妈去供销社扯布,做开春的衣裳。人挤人,柜台上的布一卷一卷躺着。妈让我摸,说,这个厚。我摸了,说,厚着。售货员说,这孩子说话文绉绉。妈说,嗯,会说话。扯了六尺,多的零头也给了。回来的路上雪又下上了,布卷在我怀里,越抱越沉。
家里的活是做不完的。擦柜子,和面,蒸馍。我烧火,妈掌勺。油下了锅,妈说,看着油。我就看着。油先是平的,后来起了纹,一圈一圈往中间走。我说,起着。妈说,起了一半,再等等。我们就等。等这一半变成全,丸子下去,噼啪响。
这一半和那一半中间,没有字管。我心里想。想了也没说。
有天晚上我说,妈,我说个事。
妈手里没停。说。
我拿词换过东西。
妈的针停了一下。就一下。
我说,换了七颗弹子。一颗带红花。还有半截铅笔,一小块橡皮,两块糖。糖纸粘的那种。糖早吃了。
妈说,弹子呢。
就剩一颗红花的。
搁哪儿了。
我说,文具盒底下。说完我又去翻。文具盒底下没有。我们打着手电找,床底下滚出好几个土球。后来在床腿窝里找着了,玻璃磨毛了,红花还在里头,看不真了。
我把弹子搁桌上。
妈看了一眼,说,搁回去吧。
我搁回去了。妈织了两针,说,你换东西那天,我上桥头了。我看见你了。
我说,你咋没喊我。
妈说,我寻思回家咋说你。到家你先说的别的,我就没说了。
针一下,一下。我想问哪天,想不起是哪天。那天的"了"字,我说不出来了。我说,你看着呢。
妈说,看着呢。
就没再说了。
过了两天,妈把她的毛线本拿出来,翻到中间一页,摊在灯底下让我看。纸油了,字还清楚。妈说,最难的一条,在这儿。我没认全。妈说,你说的。我说,我说着呢。妈说,说着呢。
妈把本子合上,收回柜子最里头。收的时候先把皮筋褪下来,套在手腕上,本子放平了,再把皮筋套回去。
后来我又说过一回。我说,妈,我说一句。不是它说,是我说。
妈把毛线活搁腿上,看着我。
我说,我不该换。
这句不带"了"。不用带。我说出来,一个字没卡。
妈看了我一会儿,说,知道了。
又说,睡吧,明儿给你钉扣子。
第二天她真给我钉了扣子。钉的是外衣第二个扣子,原先那个松了半年。
我跟妈说话,慢慢有了个样儿。我说,妈在织袖子。妈说,织着呢。我说,爸在上班。妈说,上着呢。厂里换机器那年,我说,厂里正换机器。妈说,换着呢。
爸的表修过一回,回来走得慢。我说,爸的表慢着。妈说,慢着,拨过两回了。
这些话搁以前得带"过"带"了"。现在不用。妈从来不纠正我。记录员纠正过一回,再没人纠正。
有一回我自己试"已经"。我在心里把这个词摆好,想跟妈说,你已经——
到"已经"那儿,话就没了。不是想不起,是那个词攥不住。手攥得住弹子,攥不住它。我换了一句,说,你织好一个袖子。
我把"了"写在算术本背面。一页写满了。写完念,字都认得,一个也搁不进话里。妈收碗进来,看了一眼,没问。她把那页撕下来,叠了,夹进她的毛线本里。
我说,夹着干啥。
妈说,夹着。
本子上的格线印歪了,一行比一行斜。那个"了"字我写得都不歪,一个一个立着。纸上立着的,嘴上没了。
"好"字说出来了。"了"字没出来。妈说,织好一个了。
这句话她替我说出来了。就这一回。
我算了算日子。贺老三锁门那天是他十二岁生日。我的十二岁,也数得着日子了。这个账我没跟妈算过,妈也不跟我算。家里的钟没一只对时的:闹钟快十分钟,爸的表慢十分钟。日子搁在当间儿,不快不慢。
开春的风从窗缝进来,吹得灯苗歪。妈拿纸把缝糊了,糊了两层,外头那层糊在里头那层外头。
夜里我睡不着,就想贺老三那堂课。腊八那阵我过一遍,就少一点,少得我数着数才能睡。这回我过了一遍。递到一半,两只手都在,谁也没松。
过完,我数了数。
一个没少。
我把眼睛睁开,又闭上一条缝。外屋灯还亮着,妈的针一下,一下。袖子快到头了。
我说,妈,没织完。
妈说,织着呢。
我说,嗯,织着呢。
汽灯芯子咝咝的。我数了数今天的话。带"了"的,一个。
是妈说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