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日下特需科做纯音测听,报告两页,左耳一页右耳一页,右下角各盖一个章,她把两页对齐看了一眼章上的字,没有翻到背面去看那几行数值,就折了一折,收进牛皮纸袋,压在袋底那张地图上面。十二月十二日上午的车,站里批的是事假三天,批条上"事由"一栏她自己填的"私",填完处长在那儿顿了一下,没说什么,签了。
出发前一天,区局来了一个电话。
打电话的是三楼值班员,声音年轻,问题问得全:离域三天,目的地无信号覆盖,在册习得者一名,随行监护人一名,要不要转法制科,要不要派员随行。
她说:不派。
他说:那按变更接触环境报备。
她说:没有变更。
她说:目的地没有信号,接触无从发生。
他停了一下,翻纸的声音。
他说:局里有同志提了,进静默区,是不是一种干预措施。
她把附页二那行字给他念了一遍。周屿手写的,"不得实施非治疗性干预",括号,骑缝手印。她念得不快,念完说:带她去一个没有信号的地方,不写在任何一条干预措施里。要拦,先举证危害。
他那边又停了一下。
他说:那你登记一下就行。
她说:登记。
挂了电话她把附页二的复印件找出来——原件在协议里,协议在家里的铁皮柜第二层——复印件折成四折,塞进自己包的内袋。她不知道带上它有什么用。她把它带上了。
软皮本里夹着两张回执,一张是档案室的调阅回执,一张是伦理委的驳回回执。她收包的时候把调阅回执抽出来看了一眼,回执背面是档案室新补的一页登记,J-7-013 那张卡片后头的借阅登记,十一月里添了一行:三十日,姓何,单位栏盖的是局机关的章。章是蓝的,盖得正。
她看了两秒,把那页登记夹回原处,没有抄。
十一号晚上她过去看了一次周述收拾包。周述收得慢:衣服两件,水杯,充电线,最后放进去的是那册绿皮的《儿童语小词典》,旧版,边上起了毛。她问带这个干什么。
周述说:带着。
她就没有再说。耳机最后放进去,放在最上面,线绕好了。
她自己的包收得快:软皮本,两支笔,手持场强仪的皮套,一沓周屿的自测材料复印件——四个季度,四次,都在检出限以下。她把那沓材料从头翻了一遍。四个数印得一样齐,小数点后两位。她在末页用铅笔写了个"存"字,写完想起来,这份是复印件,写了也留不住,她把那个字用橡皮擦了,擦完纸上还有个印。
十二号上午她送他们到机场。周述背书包,书包侧兜插着水杯,耳机戴在头上,那副 CH1-L/CH2-R,早就收回来过,又在床头放着,今天戴出来了。过安检的时候周屿把双肩包搁上传送带,包里的卷尺被要求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周述回头看了一眼她,不是道别的看法,是数人的看法,数完了就转回去。
她只买到州府。这一段是订票的时候就说定的:她跟到县城,山上不上去。跟到县城这件事她没有跟周屿解释,周屿也没有问。
州府落地,换长途车,三个小时到县城。县城一条主街,一座桥,桥头就是招待所。招待所二层,木窗,红漆起了皮,屋里一张床一张桌,桌上压着玻璃板,玻璃板底下是一张价目表和一张手写的服务时间。暖水瓶是满的,塞子上包着布。
周屿在楼下跟包车司机讲价。讲完他递给她一张纸条,纸条上两行字,一行是山里那户人家的姓,姓杨,一行是十一位的手机号。
他说:要是三天一个电话都没有,你打这个。
她说:一天一个。
他说:上了那儿就没有了。我往上头走半里地,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有一格。
他说:一格能打出去。
他说:打进来不一定。
车开的时候周述坐在后排靠窗,耳机还戴着。她在窗外站着,没有抬手。车拐过桥头,她回招待所,把台历大小的那张行程单摊在玻璃板上,用铅笔把三天各画了一个框。
第一晚的电话是六点五十一分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周屿把嘴凑得很近地讲。
他讲的都是东西。住木楼二层,楼下火塘,火塘边一条老狗,黄的。屋主姓杨,杨老板白天带他看了两处屋。一处柱脚糟了两根,一处好,柱是老杉木的,敲上去声音是实的。水从山上接下来的,胶管明铺,冬天冻,要埋。村小在垭口那头,走四十分钟,冬天路滑。
她说:她呢。
他说:睡了。睡了十一个钟头。
他说:早上吃了两碗饭。
他说:她把窗台上的石子摆成一排,七颗。
她说:说话了吗。
他说:说了。
她说:说什么。
他说:她说狗的耳朵一只热一只凉。
电话里静了两秒。他说:信号不行了。挂了。
她把这几条记在软皮本上,记的是物件和钟点,跟他讲的一样,一条一行:火塘。老狗,黄。柱脚。胶管。十一个钟头。两碗。石子七颗。耳朵一热一凉。
第二天她自己在县城走了一趟。她包里带着站里的手持场强仪,备机,登记牌七号,出门前在小蔡那儿签了字。招待所窗台,三格。桥头,一格半。招待所那台十四寸电视,打开,雪花,指针抬了半格,关掉,落回去。她把数都抄在本子上,抄完在末尾添了一行:比站里低。
上午她在屋里把周屿那沓自测材料又看了一遍。四个季度,检出限以下,纸是打印的,表格线有一处接歪了,歪的那一格正好是春季。她拿尺子比着看了一眼,把尺子收了。台历没带来,她把三天画在软皮本的一页上,每天一格,走完一格勾一格。
下午她去了趟桥头供销社,买了一双童袜,深蓝的,秤上称过,二两。店员问多大的娃,她比了一下,店员从柜台底下另拿了一双加厚的,说山里冷,穿这个。两双她都买了。回招待所她把袜子塞进自己包里,没有理由,塞了就塞了。
下午她把那张 A4 地图从牛皮纸袋底下抽出来,摊在玻璃板上。铅笔圈的三道还在,第三道压在墨上。圈的那一块,她对着窗外的山看了一会儿,山在城的南边,雾里看不出层次。她把地图折回去,照原来的折痕折,夹回袋底。
第二晚的电话短,两分钟不到。
他讲的还是东西。老狗九岁了,是杨老板儿子从坳上抱回来的。火塘梁上挂着两条蜡肉,留给过年的,杨老板取了一条下来切片,周述吃了三片。杨老板家两个娃,大的在州府念书,小的满地跑,追狗,狗不理他。
他说:屋没问题。
他说:水好。
她说:她呢。
他说:今天没说。
他说:石子换了个摆法。
她说:话呢。
他说:没说。
他说:明天中午回县城。
就挂了。
第一晚六分钟,第二晚不到两分钟。她在软皮本上把两个数并排记了,没有写为什么。
第三天上午说好中午在桥头碰头,一起吃午饭,下午的车。十一点没来。她打周屿的号,关机。十一点半再打,还是关机。之前说定的一件事是出发下山以前,他到石头那儿给她打一个。她等到十二点差一刻,照纸条打了杨老板的号。
杨老板嗓门大,背景里有劈柴的声音。
他说:周工啊。在啊。
他说:一早带着娃在晒谷场坐着呢,说看雾。
他说:要得,你上来嘛,路顺的。
她包了一辆车。出县城二十分钟柏油路,然后是弹石路,雾贴在山腰上,车走一段,雾让一段。到谷口,司机把车停了。
司机说:里头没信号,我在这儿等。
司机说:一个钟头。
过溪是一排石墩,水声大,踩上去晃。她走在石墩上停下来看了一眼表,十一点五十。过去以后路变成一条土路,两边是收过的田,田埂上码着柴,柴码得整齐,一垛一垛的,垛顶盖着塑料布,压着石头。田里立着几架收完的豆秧,架子空着。雾散了一半,能看见对面山上的木楼,三层,黑瓦,屋顶有一半晒着还没收的糯谷。近处一户的檐下挂着几串辣椒,红的,干了半串。她走一段停一段,每停一次,山里就静一层,静到后来只剩她自己的脚步,她把脚步放轻了走,轻了也听得见。
晒谷场在木楼前头,一块平出来的硬地。周述坐在场边一根长凳上,背对着她这边,脸朝谷口。
她在说话。
林晚照在田埂这头站住了。
那些音她一个都叫不出名字。听不出意思,也听不出调子——她想起有人在电话里说过,我只听得出来,她连这个也没有。她有的只有表。她把袖口推上去,看表。
第一段,四十一秒。
停。她数着,十二秒。
第二段,二十几秒,后半低了下去,低到最后一个音收住了,收得很齐。
周屿在廊柱边上,手机横着举,胳膊肘架在柱子上,人是借住柱子的。狗坐在长凳脚边,仰着头看周述的嘴,看了一会儿,把头搁回前爪上。
第二段说完,周述转过头来,看见她。
周述说:妈。
她说:几点了。
周述说:我听见车了。
她走过去。长凳上除了周述,还放着她的书包和那副耳机,耳机线绕好了。她走到凳子跟前,隔着两步站住。
她说:那边说什么了。
周述说:那边没说。
林晚照说:那你——
周述说:是我在说。
林晚照说:跟谁。
周述低头看了看脚边,脚边的地上有一颗石子,离排成一排的那几颗远一点。她用鞋尖把它拨过去,拨齐。
周述说:跟它。
林晚照说:它听得见?
周述说:不知道。
林晚照说:那你怎么知道该说了。
周述说:该我说了。
她说完站起来,弯腰把书包拎上,单肩背。书包侧兜的水杯晃了一下。
林晚照转头看周屿。周屿把手机从柱子上拿下来,屏幕灭了他才收进口袋。
她说:录了?
周屿说:录了。
周屿说:按停的时候手抖,按成了回放。
周屿说:又按了一遍。
杨老板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火钳,看见她,把火钳换了一只手。他说要不进屋烤烤,火旺。她说不了,赶车。
他说:娃天天这个点儿坐这儿。
他说:坐三天了。我当娃看雾。
他往长凳那边看了一眼,把火钳往腋下一夹,说雾有啥看头,天天一个样。
她没有接话。她把周述落在凳子上的水杯拧开又拧上,拧紧了,塞进书包侧兜。包底有东西硌手,她隔着布按了按,是那册绿皮词典,角硬。她还给她塞了一双袜子进去,加厚的那双,塞在词典旁边。
下山的路上雾又合拢了些。周述在后座睡着,上车十分钟就睡着了,耳机是戴上睡的。周屿坐副驾,跟司机讲哪一段该错车。讲完他回过头来,声音压着。
他说:屋我想定下来。
他说:定金不贵。
她说:问她了吗。
他说:我问她这儿好不好。
他说:她说,狗的耳朵一只热一只凉。
他没有再说。车过溪的时候颠了两下,周述的头磕在玻璃上,她伸手垫了一下,垫到的时候已经磕过了,周述没醒。
出了谷口,司机见着信号塔就把车靠边停了一下,说前头有测速。重新起步以后他朝路边一个豁口抬了抬下巴。
司机说:这条谷,前年来过一拨人。扛着架子,支了半个月。
她问:什么架子。
司机说:三条腿的,上头有个锅。说是什么都要测一测。
她问:测出什么了。
司机说:那哪知道。车牌是外省的。
司机说完把暖气拧大了一格。周屿没有回头。
回到县城是下午四点。晚上的车,候车的两个小时她把周述安顿在招待所睡,自己坐在桌前,把录音从周屿手机里传到自己笔记本上。三段,一段四十一秒,一段二十六秒,中间那段静的是十二秒。她戴上站里的耳机,从头听。
声音是周述的。咬字比平时慢,尾音收得齐。第一段里有一个地方停了半拍又续上,续上的那个音比前面高一点。第二段后半低下去,低到最后收住。背景里有火塘的柴响,一声,还有狗链子磕在凳子腿上,一下。
她听不出别的了。
她把录音导进站里的比对软件,过了一遍频谱。平的。底下没有那一层底噪,一格都没有,跟她白天在晒谷场开手持机一样——开机,指针落在本底上,不动,她站了一分半钟,它就没动过一分半钟。
她在软皮本上写:十二月十四日,晴。四十一秒,二十六秒,间隔十二秒。
写完她翻回前页,看着自己前一天记的两个通话时长,六分钟,不到两分钟。她在这两个数底下又添了今天的三个数,添完把铅笔搁下。
周述在床上睡,被子只盖了半边。林晚照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肩膀,耳机没动,不好动。
她回到桌前,把地图又抽出来,摊在玻璃板上。铅笔圈的三道,第三道压在墨上。她拿铅笔,在圈里点了一个点。
点完她把地图折回原来的折痕,夹回牛皮纸袋,放在最底下。
窗外没有雪,山黑着。她把招待所的电视关了,屋里剩下暖水瓶漏气,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