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天还是冷。
正月里没开学。我天天去厂部。
妈说:你天天往那儿跑。
我说:报数。
她说:初五就报?
我说:报。
她就没说啥。她把灶膛里的灰掏出来,倒在筐里。
妈把我的蓝皮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了翻。
她说:这本子薄。
我说:发的。
她说:后头还有号。
我说:没字。
她说:没字留着干啥。
我说:以后印。
她说:谁说的。
我说:记录员。
她就把本子塞回去了。塞的时候她把本子在膝盖上磕了一下,磕齐了才塞。
她说:那你就留着。
厂部一楼东头。屋里冷。记录员把手揣在袖子里。
他写字才拿出来。拿出来是红的。
他今年咳嗽。咳一声,停一下,停完再咳。
他咳完用手捂嘴。他手上有粉笔灰。
咳完他在裤子上擦一下。擦完那块白了一小块。
他说:开春就好了。
我说:啥好了。
他说:咳嗽。
我说:哦。
桌上那个搪瓷缸是他的。缸里泡着东西,泡开了,是两大团。
他说:别喝。苦。
我说:我不喝。
那几天我报的数是一。
记录员问:昨天几个。
我说:两个。
他说:今天呢。
我说:一个。
他写。写完他没抬头。
他说:往下走呢。
我说:啥往下走。
他说:数。
我说:数也会走?
他说:会。
我就没问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静的时候能听见外头的广播,在放通知。
乔师傅先咳了一声,才念。
念的头一句是:各单位注意。
王潮生也来。他报得快。
他报:亮。压。东。下。
记录员记。记完他问:还有没有。
王潮生说:有。稳。
有一回记录员让我跟他连。
他报:亮。走。东。
我等。
他报完了,回头看我。他想提醒。
我说:别说话。
他说:我没说。
我说:你想说。
他就不说了。
我连出来了:它说,东边有亮的在走。
记录员写。写完他没抬头。
记完他就走了。他说他有事。
我说:啥事。
他说:门口。
我说:那个骑车的呢。
他说:走了。
我说:去哪儿了。
他说:不知道。过完年没来。
他把兜翻给我看。兜里空了,只剩一根皮筋。
他说:都换完了。
我说:换啥了。
他说:换没了。
他把皮筋套在手上,弹了一下。弹完他套在手腕上,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门口那盏坏的灯还是没修。
河那边院里的那个男孩也来过两回。
他不抱枕头了。他自己走。
他报:没有。
记录员写。写完他把本子转过去,让我看。
他说:这两个字。
我不认得头一个。
他说:未报。
我说:我知道。
他报完就走。他不看我。
有一回他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他说:那一回是我瞎说。
我说:哪回。
他说:山里。
我说:哦。
他说:我没听见。
我说:你那回说听见了一点点。
他说:那是瞎说。
他就走了。他走的时候鞋带开着,他边走边踩。
那天我报完数,我没走。
我坐在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我等着它再往下说。
屋里静。外头有人在扫院子,扫一下,停一下。
等了很久。久到记录员把笔帽扣上了。
他把本子合上。他说:今天到这儿。
我没动。
他说:还有?
我说:有。
他把本子又翻开。他把笔在指头上转了一下。
我说:它说,你拿着。
他说:拿着?
我说:它说,你拿着。它说,稳了再撒手。
他写。他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落。
写完他问:还有没有。
我说:它说,它等着。
他停了笔。
他说:它等着?
我说:嗯。
他写完,把那一行念了一遍。
他念:它说,你拿着。稳了再撒手。它等着。
念完他没说话。他把笔搁在纸上。
他说:又是"你"。
我说:嗯。
他说:以前它说过"你"吗。
我说:说过。
他说:啥时候。
我说:冬天。
他在本子上写。写完他停了一下。
我说:写的啥。
他说:不关你事。
我说:哦。
我说:它等着,等得住吗。
他说:啥。
我说:它说它等着。它等得住吗。
他把笔放下了。
他说:你怕不怕。
我说:怕啥。
他说:它等着呢。
我说:它等得住。
他没说话。他把笔又拿起来了。
我说:这个是几号。
他说:哪个。
我说:撒手。
他翻本子。他从前往后翻,翻得慢,一页一页捻。
他说:本子只印到五十。
我说:五十一呢。
他说:以后印。
我说:那我记在三十七号行不。
他说:三十七号是空的。
我说:我知道。
他就翻到三十七号那一行。
他拿着笔。他写了一个字。
写了一半他停了。
我说:写完了?
他说:没有。
我说:咋不写了。
他说:写不全。
我看那一格。头一半是言字旁。
我说:后一半呢。
他说:不知道。
我说:那咋办。
他说:留着。
他把笔搁下了。
他把本子合上。他说:这回要送上去。
我说:送哪儿。
他说:后院那间屋。
我说:那是啥屋。
他说:放本子的。
我说:能进吗。
他说:不能。
他把桌上那一沓理齐。理完拿绳捆,捆的是十字。
我说:捆它干啥。
他说:好拿。
他抱起来,用胳膊夹着,出去了。
我跟到门口。
后院我进不去。门是木的,上头有个锁鼻。
锁鼻上穿着一截铁丝。铁丝头扭了两圈。
我从门缝往里看。院里黑,什么也没有。
那天上午有两个人抬箱子。
箱子是纸的,两个人在底下托着,抬进后院那间屋。
箱子上头贴着一张纸,纸上两个字。我不认得。
我说:那是啥。
记录员说:本子。
我说:多少本子。
他说:没数过。
我说:屋里有多少。
他说:两个柜。
我说:柜满了吗。
他说:满了。
我说:满了咋办。
他说:往里塞。
我说:烧了咋办。
他说:有水。
他说完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就没问了。
下午卫东荃来了。
他还是深色上衣。布兜挎在胳膊上,兜口系着。
他跟记录员说话。他说的话我听不清,只听见一句。
那一句是:这回有几条。
记录员说:九条。
卫东荃说:报几条。
记录员说:都报。
卫东荃停了一下。他停的时候看着桌上的本子。
他说:都报?
记录员说:上头说的。
卫东荃说:哦。
他出来的时候看见我。
他说:你前儿多说了一句。
我说:嗯。
他说:说的是啥。
我说:它说,你拿着。稳了再撒手。它等着。
他听完站着不动。
他说:你再说一遍。
我又说了一遍。
他说:这句我记着。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本子,翻开,写。
他写的时候我看着他那个布兜。布兜在胳膊上,下头坠出一个角,方方的。
绳系着。
他写完把本子收起来。
他说:以后别多说了。
我说:为啥。
他说:多说一句,就多一句收不回来。
我不懂。
他说:记住就行。
我说:记住了。
他就走了。他走路没声。
那天夜里我听见喊。
白天没事。晚上我在家。
妈在纳鞋底。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一下,才扎下去。
爸在接灯绳。灯绳断了,他接了一截,接完拉了两下试试。
广播放完了。放完它还在。
我躺下。我把棉袄盖在被子上,压着脚那头。
我睡着了。
妈先起来的。她把灯拉着了。
她说:穿上棉袄。
我穿了。扣子扣错了一个。
她说:别去了。
我说:我去看看。
她没拉住。
我跑到院门口。院里已经站了人。
厂那边红了一片。天上是红的,一层一层的。
有味。是纸烧的味。
我往厂门口跑。
门口站着人,都仰着头看。
有人端盆。盆是搪瓷的,掉了瓷,露出黑铁。
他们从水池子端水,一趟一趟往里跑。
有人在喊:让开。
喊的那个人我不认得。
门口排了两溜人。一溜往里传盆,一溜往外传空盆。
盆到手里是凉的。泼出去就冒白气。
墙根站着一个人。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他一页一页翻,翻得很快。
翻完他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又拿一个。
他不端盆。
我也传了两回空盆。第三回有人把我推开了。
推我的那个人说:一边去。
我就站到边上去了。
有人把暖水瓶踢翻了。瓶胆碎了,里头的水冒气。
没人捡。
张姨在院里跟人说话。她说:烧的是后院。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咋知道。
我说:我看见了。
她就没问了。
记录员从里头出来。
他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他抱着两摞本子。
他把本子放在地上,转身又进去了。
第二趟他抱出来一摞。边上焦的,一圈黑。
他放下来的时候手抖。
有人喊:别进了。
他还进。
第三趟他出来得晚。
出来的时候他手上是空的。
他跪在地上咳。咳得肩膀一耸一耸。
有人把他扶起来。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乔师傅也在。他站在门口,手插在袖子里。
他说:喇叭没事。
我说:啥。
他说:屋里那几个,烧了。
他说:院里那个没事。
他就不说了。他往里看。
灰褂子那个女人在门口站着。她喊:都回去睡。
没有人动。
她又喊了一遍。还是没人动。
灰褂子那个女人后来蹲在地上数本子。
她数一摞,就在上头放一块砖。
数到第五摞的时候她停了。她把砖放下,又拿起来。
她没再往下数。
火灭的时候天快亮了。
墙上有一道黑。从窗口往上,一道。
窗玻璃没了。框还在,木头焦了,一碰掉渣。
记录员坐在台阶上。他一只脚上没有鞋。
鞋在旁边地上,鞋帮烧了一个洞。
他没穿。他就那么坐着。
我说:你的鞋。
他说:没事。
地上一层水,水上漂着纸灰。
我看见一片纸。纸角上有一个字,烧了一半。
我蹲下去看。看不清。
地上有一个铁夹子。是记录员夹本子用的,烧黑了。
我用袖子垫着把它捡起来。夹子还热。
我把它揣进兜里。
我想拿那片纸。有人拽了我一把。
是妈。她说:烫。
我就没拿。
妈拽着我往回走。
她手劲大。她一路没说话。
到家她让我坐在炕沿上。她给我倒了一碗水。
她说:喝了。
我说:厂里咋了。
她说:失火。
我说:啥烧了。
她说:纸。
我说:本子烧了吗。
她说:不知道。
她说:以后别往那儿跑。
我说:我得报数。
她说:报数也不往那儿跑。
我就没说话。
她把我的棉袄脱下来,抖了抖。抖出一股味。
她说:明天给你洗。
棉袄袖子上有一块黑。她用手搓,搓不掉。
她说:算了。
她把棉袄搭在绳上,没洗。
我把那个铁夹子掏出来,摆在窗台上。
妈说:啥。
我说:夹子。
她说:哪儿来的。
我说:捡的。
她说:捡的也得洗。
她就没管了。她去和面。
第二天上午我去厂部。
后院那间屋的门关着。
锁鼻上穿着一截铁丝。铁丝头扭了两圈。
门缝里往外冒白气。气是潮的。
墙根堆着湿纸,一沓一沓,塌着。
我蹲下去看。湿纸上的字洇了,看不清。
有一沓上头压着一块砖。
记录员在。他坐在桌边。
他眼睛红。他手背上缠着布,布是白的,边上有灰。
我说:烧了多少。
他说:两柜。
我说:报上去了的也在里头?
他说:在里头。
我说:你的呢。
他说:抱出来三摞。
我说:我说的那些呢。
他停了一下。
他说:在。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桌后头,搬出一摞。
那摞本子边上一圈焦。黑的,一按掉末。
他放在桌上,翻。他翻的时候用手指头捻,捻不开就哈一口气。
他翻到一页,把本子转过来,推给我。
他说:这是你的。
我看着那一页。
纸是白的。别的页都黄。
我说:这一页不是你写的。
他说:是。
我说:你的字小。这个字大。
他把本子合上了。
他说:别看了。
我说:这是第几页。
他说:四十四。
我说:我记着了。
他说:记着干啥。
我说:不干啥。
我从兜里把那个铁夹子掏出来,放在桌上。
夹子黑了。我捏的地方掉了一块黑,露出白。
他看了一眼。
他说:哪儿捡的。
我说:地上。
他说:你留着吧。
我说:你不要了?
他说:我还有一个。
我就把夹子又揣回去了。
我说:咋着的火。
他说:电线。
我说:哪根。
他说:老线。
我说:那屋以后还放本子吗。
他说:放。
我说:还放得下吗。
他说:塞。
他把本子抱走了。他抱的时候用手托着底下。
我回院里。路上有雪,化了又冻,踩上去滑。
我滑了一下,手撑在地上。手心沾了黑。
我在窗台上摆石子。摆了四颗。
第四颗摆不上。我一摆它就滚。
我就摆了三颗。
蓝皮本还在书包里。三十六号。三十七号空着。
开春以后我上学了。
二丫没来上学。
老师说她家搬了。
我说:搬哪儿了。
老师说:不知道。
我回去跟妈说。妈说:搬了也好。
我说:好啥。
妈说:少跑几步路。
去厂部改成一周两回。
记录员还是周五订成一沓。锥子扎三个眼,扎以前他把纸摁住,摁出一道印。
他再没问过我"还有没有"。
我也没说。
后来我没再问过那一页。
那是后来的事。
我去是因为一张单子。单子上写着"移交"两个字,下头是一行地址。
地址在一个院子里。院里有两排平房。
我找了三间才找着。
门开着。屋里没有人。我喊了一声。
出来一个人。他说:你找谁。
我说:我找第七届的存根。
他说:在最里头。
我在废档移交库找到一摞。
架子在最里头,顶上落灰。我搬了个凳子。
袋子上写着年份。年份我认得。
我把绳子解开。绳是纸绳,一扯就断。
里头是本子。边上焦的,一圈黑。
头一页是目录。目录头一行写着年份,后头三个字。
那三个字是:第七届。
我看了两秒,接着往下看。
我数页码。一到一百二十六。
目录上也是一百二十六。
我把四十四页翻开。
那一页的纸比别页沉。
后来我知道,纸的厚薄有个说法,叫克重。
我把那一页举起来对着灯。
灯底下看得见里头的纹。别的页没有这个纹。
我用手搓了一下。比别页滑。
那一页上有字。字是大人写的。
我不认得那是谁的字。
管库的人给我一副手套。白的,边上起了球。
他说:只能抄,不能拿走。
我说:我抄。
他说:抄也得填单子。
他给我一张单子。单子上有一栏叫用途。
我写了两个字:核对。
我抄了一页。抄的是四十四页。
抄完我数了一遍字数。二十七个字。
我把这个数写在纸角上。
我把纸折了两折。
我把手套还了。
他说:你还来吗。
我说:来。
他说:来提前说一声。
我说:嗯。
我把本子捆回原样。绳断了,我打了个死结。
我把它塞回架子上。架子上有一个空,是它原来的形状。
我塞的时候塞偏了一点。
我把它正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