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语Amara Okonkwo 著

第十四章 克重

第 14 章 · 约 4955 字

过完年,天还是冷。

正月里没开学。我天天去厂部。

妈说:你天天往那儿跑。

我说:报数。

她说:初五就报?

我说:报。

她就没说啥。她把灶膛里的灰掏出来,倒在筐里。

妈把我的蓝皮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了翻。

她说:这本子薄。

我说:发的。

她说:后头还有号。

我说:没字。

她说:没字留着干啥。

我说:以后印。

她说:谁说的。

我说:记录员。

她就把本子塞回去了。塞的时候她把本子在膝盖上磕了一下,磕齐了才塞。

她说:那你就留着。

厂部一楼东头。屋里冷。记录员把手揣在袖子里。

他写字才拿出来。拿出来是红的。

他今年咳嗽。咳一声,停一下,停完再咳。

他咳完用手捂嘴。他手上有粉笔灰。

咳完他在裤子上擦一下。擦完那块白了一小块。

他说:开春就好了。

我说:啥好了。

他说:咳嗽。

我说:哦。

桌上那个搪瓷缸是他的。缸里泡着东西,泡开了,是两大团。

他说:别喝。苦。

我说:我不喝。

那几天我报的数是一。

记录员问:昨天几个。

我说:两个。

他说:今天呢。

我说:一个。

他写。写完他没抬头。

他说:往下走呢。

我说:啥往下走。

他说:数。

我说:数也会走?

他说:会。

我就没问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静的时候能听见外头的广播,在放通知。

乔师傅先咳了一声,才念。

念的头一句是:各单位注意。

王潮生也来。他报得快。

他报:亮。压。东。下。

记录员记。记完他问:还有没有。

王潮生说:有。稳。

有一回记录员让我跟他连。

他报:亮。走。东。

我等。

他报完了,回头看我。他想提醒。

我说:别说话。

他说:我没说。

我说:你想说。

他就不说了。

我连出来了:它说,东边有亮的在走。

记录员写。写完他没抬头。

记完他就走了。他说他有事。

我说:啥事。

他说:门口。

我说:那个骑车的呢。

他说:走了。

我说:去哪儿了。

他说:不知道。过完年没来。

他把兜翻给我看。兜里空了,只剩一根皮筋。

他说:都换完了。

我说:换啥了。

他说:换没了。

他把皮筋套在手上,弹了一下。弹完他套在手腕上,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门口那盏坏的灯还是没修。

河那边院里的那个男孩也来过两回。

他不抱枕头了。他自己走。

他报:没有。

记录员写。写完他把本子转过去,让我看。

他说:这两个字。

我不认得头一个。

他说:未报。

我说:我知道。

他报完就走。他不看我。

有一回他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他说:那一回是我瞎说。

我说:哪回。

他说:山里。

我说:哦。

他说:我没听见。

我说:你那回说听见了一点点。

他说:那是瞎说。

他就走了。他走的时候鞋带开着,他边走边踩。

那天我报完数,我没走。

我坐在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我等着它再往下说。

屋里静。外头有人在扫院子,扫一下,停一下。

等了很久。久到记录员把笔帽扣上了。

他把本子合上。他说:今天到这儿。

我没动。

他说:还有?

我说:有。

他把本子又翻开。他把笔在指头上转了一下。

我说:它说,你拿着。

他说:拿着?

我说:它说,你拿着。它说,稳了再撒手。

他写。他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落。

写完他问:还有没有。

我说:它说,它等着。

他停了笔。

他说:它等着?

我说:嗯。

他写完,把那一行念了一遍。

他念:它说,你拿着。稳了再撒手。它等着。

念完他没说话。他把笔搁在纸上。

他说:又是"你"。

我说:嗯。

他说:以前它说过"你"吗。

我说:说过。

他说:啥时候。

我说:冬天。

他在本子上写。写完他停了一下。

我说:写的啥。

他说:不关你事。

我说:哦。

我说:它等着,等得住吗。

他说:啥。

我说:它说它等着。它等得住吗。

他把笔放下了。

他说:你怕不怕。

我说:怕啥。

他说:它等着呢。

我说:它等得住。

他没说话。他把笔又拿起来了。

我说:这个是几号。

他说:哪个。

我说:撒手。

他翻本子。他从前往后翻,翻得慢,一页一页捻。

他说:本子只印到五十。

我说:五十一呢。

他说:以后印。

我说:那我记在三十七号行不。

他说:三十七号是空的。

我说:我知道。

他就翻到三十七号那一行。

他拿着笔。他写了一个字。

写了一半他停了。

我说:写完了?

他说:没有。

我说:咋不写了。

他说:写不全。

我看那一格。头一半是言字旁。

我说:后一半呢。

他说:不知道。

我说:那咋办。

他说:留着。

他把笔搁下了。

他把本子合上。他说:这回要送上去。

我说:送哪儿。

他说:后院那间屋。

我说:那是啥屋。

他说:放本子的。

我说:能进吗。

他说:不能。

他把桌上那一沓理齐。理完拿绳捆,捆的是十字。

我说:捆它干啥。

他说:好拿。

他抱起来,用胳膊夹着,出去了。

我跟到门口。

后院我进不去。门是木的,上头有个锁鼻。

锁鼻上穿着一截铁丝。铁丝头扭了两圈。

我从门缝往里看。院里黑,什么也没有。

那天上午有两个人抬箱子。

箱子是纸的,两个人在底下托着,抬进后院那间屋。

箱子上头贴着一张纸,纸上两个字。我不认得。

我说:那是啥。

记录员说:本子。

我说:多少本子。

他说:没数过。

我说:屋里有多少。

他说:两个柜。

我说:柜满了吗。

他说:满了。

我说:满了咋办。

他说:往里塞。

我说:烧了咋办。

他说:有水。

他说完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就没问了。

下午卫东荃来了。

他还是深色上衣。布兜挎在胳膊上,兜口系着。

他跟记录员说话。他说的话我听不清,只听见一句。

那一句是:这回有几条。

记录员说:九条。

卫东荃说:报几条。

记录员说:都报。

卫东荃停了一下。他停的时候看着桌上的本子。

他说:都报?

记录员说:上头说的。

卫东荃说:哦。

他出来的时候看见我。

他说:你前儿多说了一句。

我说:嗯。

他说:说的是啥。

我说:它说,你拿着。稳了再撒手。它等着。

他听完站着不动。

他说:你再说一遍。

我又说了一遍。

他说:这句我记着。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本子,翻开,写。

他写的时候我看着他那个布兜。布兜在胳膊上,下头坠出一个角,方方的。

绳系着。

他写完把本子收起来。

他说:以后别多说了。

我说:为啥。

他说:多说一句,就多一句收不回来。

我不懂。

他说:记住就行。

我说:记住了。

他就走了。他走路没声。

那天夜里我听见喊。

白天没事。晚上我在家。

妈在纳鞋底。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一下,才扎下去。

爸在接灯绳。灯绳断了,他接了一截,接完拉了两下试试。

广播放完了。放完它还在。

我躺下。我把棉袄盖在被子上,压着脚那头。

我睡着了。

妈先起来的。她把灯拉着了。

她说:穿上棉袄。

我穿了。扣子扣错了一个。

她说:别去了。

我说:我去看看。

她没拉住。

我跑到院门口。院里已经站了人。

厂那边红了一片。天上是红的,一层一层的。

有味。是纸烧的味。

我往厂门口跑。

门口站着人,都仰着头看。

有人端盆。盆是搪瓷的,掉了瓷,露出黑铁。

他们从水池子端水,一趟一趟往里跑。

有人在喊:让开。

喊的那个人我不认得。

门口排了两溜人。一溜往里传盆,一溜往外传空盆。

盆到手里是凉的。泼出去就冒白气。

墙根站着一个人。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他一页一页翻,翻得很快。

翻完他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又拿一个。

他不端盆。

我也传了两回空盆。第三回有人把我推开了。

推我的那个人说:一边去。

我就站到边上去了。

有人把暖水瓶踢翻了。瓶胆碎了,里头的水冒气。

没人捡。

张姨在院里跟人说话。她说:烧的是后院。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咋知道。

我说:我看见了。

她就没问了。

记录员从里头出来。

他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他抱着两摞本子。

他把本子放在地上,转身又进去了。

第二趟他抱出来一摞。边上焦的,一圈黑。

他放下来的时候手抖。

有人喊:别进了。

他还进。

第三趟他出来得晚。

出来的时候他手上是空的。

他跪在地上咳。咳得肩膀一耸一耸。

有人把他扶起来。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乔师傅也在。他站在门口,手插在袖子里。

他说:喇叭没事。

我说:啥。

他说:屋里那几个,烧了。

他说:院里那个没事。

他就不说了。他往里看。

灰褂子那个女人在门口站着。她喊:都回去睡。

没有人动。

她又喊了一遍。还是没人动。

灰褂子那个女人后来蹲在地上数本子。

她数一摞,就在上头放一块砖。

数到第五摞的时候她停了。她把砖放下,又拿起来。

她没再往下数。

火灭的时候天快亮了。

墙上有一道黑。从窗口往上,一道。

窗玻璃没了。框还在,木头焦了,一碰掉渣。

记录员坐在台阶上。他一只脚上没有鞋。

鞋在旁边地上,鞋帮烧了一个洞。

他没穿。他就那么坐着。

我说:你的鞋。

他说:没事。

地上一层水,水上漂着纸灰。

我看见一片纸。纸角上有一个字,烧了一半。

我蹲下去看。看不清。

地上有一个铁夹子。是记录员夹本子用的,烧黑了。

我用袖子垫着把它捡起来。夹子还热。

我把它揣进兜里。

我想拿那片纸。有人拽了我一把。

是妈。她说:烫。

我就没拿。

妈拽着我往回走。

她手劲大。她一路没说话。

到家她让我坐在炕沿上。她给我倒了一碗水。

她说:喝了。

我说:厂里咋了。

她说:失火。

我说:啥烧了。

她说:纸。

我说:本子烧了吗。

她说:不知道。

她说:以后别往那儿跑。

我说:我得报数。

她说:报数也不往那儿跑。

我就没说话。

她把我的棉袄脱下来,抖了抖。抖出一股味。

她说:明天给你洗。

棉袄袖子上有一块黑。她用手搓,搓不掉。

她说:算了。

她把棉袄搭在绳上,没洗。

我把那个铁夹子掏出来,摆在窗台上。

妈说:啥。

我说:夹子。

她说:哪儿来的。

我说:捡的。

她说:捡的也得洗。

她就没管了。她去和面。

第二天上午我去厂部。

后院那间屋的门关着。

锁鼻上穿着一截铁丝。铁丝头扭了两圈。

门缝里往外冒白气。气是潮的。

墙根堆着湿纸,一沓一沓,塌着。

我蹲下去看。湿纸上的字洇了,看不清。

有一沓上头压着一块砖。

记录员在。他坐在桌边。

他眼睛红。他手背上缠着布,布是白的,边上有灰。

我说:烧了多少。

他说:两柜。

我说:报上去了的也在里头?

他说:在里头。

我说:你的呢。

他说:抱出来三摞。

我说:我说的那些呢。

他停了一下。

他说:在。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桌后头,搬出一摞。

那摞本子边上一圈焦。黑的,一按掉末。

他放在桌上,翻。他翻的时候用手指头捻,捻不开就哈一口气。

他翻到一页,把本子转过来,推给我。

他说:这是你的。

我看着那一页。

纸是白的。别的页都黄。

我说:这一页不是你写的。

他说:是。

我说:你的字小。这个字大。

他把本子合上了。

他说:别看了。

我说:这是第几页。

他说:四十四。

我说:我记着了。

他说:记着干啥。

我说:不干啥。

我从兜里把那个铁夹子掏出来,放在桌上。

夹子黑了。我捏的地方掉了一块黑,露出白。

他看了一眼。

他说:哪儿捡的。

我说:地上。

他说:你留着吧。

我说:你不要了?

他说:我还有一个。

我就把夹子又揣回去了。

我说:咋着的火。

他说:电线。

我说:哪根。

他说:老线。

我说:那屋以后还放本子吗。

他说:放。

我说:还放得下吗。

他说:塞。

他把本子抱走了。他抱的时候用手托着底下。

我回院里。路上有雪,化了又冻,踩上去滑。

我滑了一下,手撑在地上。手心沾了黑。

我在窗台上摆石子。摆了四颗。

第四颗摆不上。我一摆它就滚。

我就摆了三颗。

蓝皮本还在书包里。三十六号。三十七号空着。

开春以后我上学了。

二丫没来上学。

老师说她家搬了。

我说:搬哪儿了。

老师说:不知道。

我回去跟妈说。妈说:搬了也好。

我说:好啥。

妈说:少跑几步路。

去厂部改成一周两回。

记录员还是周五订成一沓。锥子扎三个眼,扎以前他把纸摁住,摁出一道印。

他再没问过我"还有没有"。

我也没说。

后来我没再问过那一页。

那是后来的事。

我去是因为一张单子。单子上写着"移交"两个字,下头是一行地址。

地址在一个院子里。院里有两排平房。

我找了三间才找着。

门开着。屋里没有人。我喊了一声。

出来一个人。他说:你找谁。

我说:我找第七届的存根。

他说:在最里头。

我在废档移交库找到一摞。

架子在最里头,顶上落灰。我搬了个凳子。

袋子上写着年份。年份我认得。

我把绳子解开。绳是纸绳,一扯就断。

里头是本子。边上焦的,一圈黑。

头一页是目录。目录头一行写着年份,后头三个字。

那三个字是:第七届。

我看了两秒,接着往下看。

我数页码。一到一百二十六。

目录上也是一百二十六。

我把四十四页翻开。

那一页的纸比别页沉。

后来我知道,纸的厚薄有个说法,叫克重。

我把那一页举起来对着灯。

灯底下看得见里头的纹。别的页没有这个纹。

我用手搓了一下。比别页滑。

那一页上有字。字是大人写的。

我不认得那是谁的字。

管库的人给我一副手套。白的,边上起了球。

他说:只能抄,不能拿走。

我说:我抄。

他说:抄也得填单子。

他给我一张单子。单子上有一栏叫用途。

我写了两个字:核对。

我抄了一页。抄的是四十四页。

抄完我数了一遍字数。二十七个字。

我把这个数写在纸角上。

我把纸折了两折。

我把手套还了。

他说:你还来吗。

我说:来。

他说:来提前说一声。

我说:嗯。

我把本子捆回原样。绳断了,我打了个死结。

我把它塞回架子上。架子上有一个空,是它原来的形状。

我塞的时候塞偏了一点。

我把它正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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