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语Amara Okonkwo 著

第十三章 法定化

第 13 章 · 约 4786 字

十二月一日上午,收发把一袋交换件搁在她桌上的时候,她正在给上周的译单存根编号,编号用的是站里那支笔杆缠胶布的铅笔,笔尖秃,写出来比别人粗半号;袋子是局的,封口绳上别着一张回单,回单"收件人"一栏印着她的名字,名字后面括着一个工号,那个工号她自己已经三年没有用过了。

袋子里三样东西。

一份《深译采集成果使用与法律地位的规定(试行)》,正文九页,附件四页,正文第一页左上角盖着一个蓝色的"试行"章,章盖得正,四边留白一样宽。

一份《国际译务联合公报(第七届)·中文作准本》的摘录页,两页,页眉印着"内部·核对用",页脚印着印发日期、份数和一行小字,那行小字比正文小两号,她看了两遍才看清,写的是"以中文作准本为准"。

第三样是一张周述十二月一日译课记录的复印件。复印件右上角有一个手写的"报送",字是译课教员写的,笔压得重,最后一笔拖出去,把纸边拖出一道折。

她先把附件看完,看完把正文九页按顺序摞齐,摞的时候用手掌在书脊那一侧压了一下——这是她看文件的老习惯,压过以后翻页不会连着翻两张。

摘录页的第七条,她后来整段抄进了软皮本,抄的时候发现这一整段只有两个句号:

各方一致认为,相关进程仍在持续推进之中,其完成尚需时日;各方重申将以审慎、善意与耐心,持续予以关注,并愿在此进程中承担与各自能力相称的责任,同时呼吁保持克制与信心。

她抄完数了一遍字数:七十四个。

她把复印件拿过来,放在抄的这一段旁边。译课记录上那一行,是十七个字:

它说,你还没放完。它又说了一遍。它有点急。

她在软皮本上写了一行:七十四/十七。写完她把笔搁在纸上,搁了两秒才拿开。

她把两张纸并齐,在左上角钉了一下。上一次她钉完又拆了,这一次她没有拆。

然后她拿铅笔把复印件上那个"你"圈了起来。

圈完她把摘录页拉到跟前,在"相关进程"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方框。方框是空的。

她看着那个空方框看了一会儿。

她翻到摘录页的页脚。页脚有一行编号,六位,是被引用的记录号。她数了一遍:六位。译课记录上的编号是七位,前六位跟它一样。

她拿铅笔在页脚那一行底下点了一个点。

译课记录的原件她没有见过。她给实验楼二层打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教务主任,主任说记录在教学组,教学组的人下午才在。

她说:那我要复印件上这一条。

主任说:复印件就是全部的。

她说:一条报一条?

主任说:一条报一条。

她说:谁报的。

主任说:教员报的。

她说:报以前,有人问孩子了吗。

主任说:没有。

她说:那是孩子自己说的。

主任停了一下。

主任说:你要这么写也行。

她就把电话挂了。挂完她在软皮本上写了六个字:未问而自述。写完在这六个字底下划了一道。

十点半佟同志打电话来。他先报单位,报完报姓名,报完报文件号,报这三样的语速是均匀的,中间不停;从她进局到现在,他每次打电话都是这个报法。

他说:这份是抄送,你们那份是站里转的。

他说:规程从今天起试行。

她说:试行多久。

他说:没写。

她说:以前深译进得了文本吗。

他说:以前只进台账。

她说:现在为什么进得了。

他说:现在有程序了。

他说:两个在编编译官签字,注明采集时间、在场人员、原话记录编号,就算数。

她说:核不了的呢。

他说:核不了的不算。

她说:那这一条核得了吗。

他停了一下。

他说:这一条有两个人签。

她说:签的是他们听见的话。

他说:签的是孩子说的话。

她说:一样吗。

他说:程序上一样。

她说完这一句,两边都停了。停的时候她听见他那边有纸的声音,是有人在办公室里收报纸的那种声音,一翻一抖。

他说:林工。

她说:你说。

她说:这个东西报上去,是好事。

她说:我知道。

她说完自己觉出这句话答得太快了,快了半拍;她把铅笔在指头上转了一下,没有补话。

她说:页脚那个编号是六位。

他说:版心只印六位。

她说:第七位呢。

他说:在附件里。

她说:附件谁看。

他说:附件存档。

她挂了电话。小蒋端着搪瓷缸从她工位旁边过,缸沿一圈茶垢,今天又厚了一层。

他说:孩子的话现在能当文件用了?

她说:能。

他说:那以后他们说的话得算数了。

她说:以前不算吗。

他说:以前进台账。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端着缸走了。

她没有回头。

文件的会签栏在最后一页。她数了:七个签名,前六个是蓝黑墨水,签得一样大,像是照着格子写的;最后一个是签字笔,三个字,最后一笔往上收,收得比前面六个都长,长出去小半厘米。

她看了两秒,把纸翻回第一页。

佟同志在电话里说了顾局长的一句话。

他说:顾局长在会上说,孩子的话不能一直当草稿。

她说:原话?

他说:原话。

她说:记下了吗。

他说:记了,在纪要里。

她说:纪要发不发。

他说:发。

她说:发到哪一级。

他说:发到有孩子的那一层。

她没听懂这一句,也没有追问。她在本子上写了"有孩子的一层"六个字,写完在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中午以前处长找她要一件东西。

他要的是站里的书面意见,两页,说明本次公报摘录与站里所存译单序列无冲突。

她说:冲突是指什么。

他说:就是指你别写冲突。

她说:那我写什么。

他说:你写你测的。

她说:我测的是译单。

他说:译单就够了。

她说:公报里那句话不是译单。

他说:那不是我们定的。

她说完这句就没有往下说。她回到办公室把两页写了,写完在第三行划掉一句,划掉的那一行是"人证与仪器侧记录不一致"。划完她看了看那道划痕,把纸折了一下,折在没划的那一面。

下午她把这一周的译单存根按日期排开。

待核那一格,有字的日子没有添新的。

她把有字的那些日子按日期排出来,间隔还是那一行:三、二、一、四、一、二。

她在后面又写了三个字:无规律。写完她看了两秒,跟上次一样,没有划掉。

她把这一行跟公报第七条摆在一起看。看了一会儿,她把公报那页翻过去,盖在译单上。

下午两点她上三楼。

何澈还在。拉杆箱立在墙角,拉杆没有收回,第三个箱子还是那个响得厉害的轮子,她是在楼道里听出来的。

他在改稿,用的是红笔,改一处就在旁边贴一张小纸条,纸条裁得比火柴盒大一点。

她说:你听说了。

他说:局里上午发的。

她把摘录页递过去。他没接,她就把纸摊在桌上,摊在他那本打印稿旁边。

他看。他把两页都看完,看完把纸往自己跟前挪了挪。

他说:这一句,我切给你看。

他在纸条上写:持续。未完成。责任。

他说:跟底稿对得上。

她说:人也对得上吗。

他没有答。

她说:底稿里有一个"你"。

他说:我知道。

她说:公报里没有。

他说:中文作准本里没有。

他说:我看了三遍。

她说:他们改的时候先改了称呼。

他说:称呼一改,句子就不用改了。

她把这句话记下来。记完她在下面划了一道,划得比字宽。

他说:我这套里,第二人称还是零例。

她说:那这个算什么。

他说:算你们这一份的。

他说:不进我的。

她说:它进国际文本了。

他说:进文本不算进体系。

她说完这句,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把那张小纸条按平,按的时候用的是食指侧面,那里有一道压痕,是新的。

她说:五十一到一百那个盒子,你打开了吗。

他说:没有。

她说:这次译课记录上有一个词,后面括着"无号"。

他把笔搁下了。

他说:念给我听。

她说:我不念。我指给你看。

她把复印件翻过来,指到那一行:老师写的是"□(无号)",后面括注四个字——动作,未完成。

他说:动作也分有号没号。

她说:有号的是多少个。

他说:五十个。

她说:这个排几号。

他说:没有号。

他说:号留着,词条空着。

她说:那它是什么。

他说:是一个动作。

她说:什么动作。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知道的都写在那五十张卡上了。

他说:卡是空的。

他说:局里让我加一章。

她说:加什么。

他说:加深译。

她说:你不是不收吗。

他说:法律收。

她说:那你的体系呢。

他说:我加在附录。

她说:附录算体系吗。

他说:附录不算。

她把这句话记在"进文本不算进体系"下面,两句话中间空了一行。

他说完把手放在第二个卡盒上,放了一下,没有掀开。

傍晚六点二十她到家。周屿在单元门口站着,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卷了两卷。

他说:我报备了。

她说:报什么。

他说:带孩子出去三天。

她说:什么时候。

他说:十二月中旬。

她说:去哪。

他说:黔东南。

她说:多远。

他说:先飞,后坐车。车四个小时。

她说:山里。

他说:山里。

他从袋子里往外拿打印件,一沓,订着,第一页是目录,目录底下印着一个编号,编号是局里的格式,他套上去的。

他说:一年测四次。四个季度,都在检出限以下。

她说:谁测的。

他说:他们自己。

她说:检出限是多少。

他报了一个数。她记在软皮本上,记完在后面括了两个字:自测。

她说:你信材料。

他说:我不信。

他说:我去过两个。

她说:两个都在检出限以下?

他说:第三个我没去。

他说:我打算带她去。

她说:带她去看什么。

他说:看她两天不说话。

她说:说清楚。

他说:看她安静两天。

她没有接话。

她说:你把话说完。

他说:那边没有底噪。

她说:测不到不等于没有。

他说:我知道。

他说:所以我带她去。

她说:站里的记录纸走的是基线,平的,我看过两米。

她说:山里的我没看过。

他说:我也没看过。

他说完这句,两个人都停了。停的时候楼道的灯灭了,是定时的,灭了以后门口暗了一块。

她想起十一月十九日那个量级七,想起一次,就按下去一次。

他把打印件放回袋子。袋子底下还有一页 A4,是地图,一块地方被铅笔圈了三道,圈得重,第三道压在墨上。

她看了一眼,没有问。

他要走的时候,那页地图从袋子里滑出来,落在单元门口的水泥地上。他没看见,她也没叫。

她弯腰捡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灰,夹进牛皮纸袋,放在最底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表。打印的,格式跟局里发的一样,栏宽窄了两毫米,是他自己排的版。

他说:我按程序来。

她说:签字日期写今天。

他写了。写完把表递给她。她签在监护人那一栏,签完把笔帽扣上。

她说:四十八小时。

他说:四十八小时。

他把表折了两折,收进上衣口袋。

他说:十二号上午的车。

她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他说:每天一次。

她说:她知道去哪儿吗。

他说:我跟她说是玩。

她说:她会问为什么没有声音。

他说:她会问。

她说:你怎么答。

他说:我说山里就这样。

她没有接话。

他说完就走了。他走路的时候纸袋夹在胳膊底下,袋口卷着的那两卷散了一卷。

她上楼,翻台历。十二月那一页,日期印好了,格子空着。

她在三那一格写了一行:特需科 14:30。

写完她看了两秒,在底下又留了一行空。

十二月二日晚上,她把那两页带回了家。

晚饭后桌上剩着碗,她把碗往里推了推,把摘录页摊在周述面前。纸的边压在桌缝上。

周述先看页眉,看了两秒。

她开始念。念得很慢,念到"其完成尚需时日"的时候停了一下,停完接着往下念。

念完她把纸放下了。

她说:这不是我说的。

她说:我说的难听多了。

林晚照说:你说的什么。

周述说:它说,你还没放完。

林晚照说:还有呢。

周述说:没了。

林晚照说:底稿上还有。

周述说:我不记得了。

林晚照说:哪儿难听。

周述说:我说它急了。

林晚照说:急。

周述说:急不好听。

她说:它就是在催。

林晚照说:催谁。

周述说:不知道。

她说:你们写的那个,太好听了。

林晚照说:好听不好?

周述说:好听就不是我说的。

她说:这个给谁看。

林晚照说:给大人看。

周述说:哪国的。

林晚照说:很多国。

周述说:他们懂吗。

林晚照说:他们签字。

周述说:那我签哪儿。

林晚照说:没有你签的地方。

周述说:那我算什么。

林晚照说:算底稿。

周述说:底稿是什么。

林晚照说:是他们引的东西。

周述说:引完了呢。

林晚照没有答。

她说:那我以后还说不说了。

林晚照说:你想说就说。

她说:说了也不是我说的。

林晚照说:底稿上是你说的。

周述说:底稿没人看。

林晚照没有接话。她伸手把那张纸往回挪了一寸,挪到桌缝跟前,跟桌沿平行。

周述站起来。书包带子一长一短。她伸手把带子理了一下,没理齐。

她说:明天几点。

林晚照说:两点半。

周述说:哦。

她进屋去了。关门以前她把门把手往上抬了一下——那个把手松了,抬着才锁得上。

林晚照把两张纸收进牛皮纸袋,袋口系上了。

她翻开软皮本,翻到写着七十四/十七那一页,在"你"字上又描了一遍。描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戳出一个小点。

台历上三那一格底下那行空还在。

她在空行里写了一个字:急。

写完她看了两秒,没有划掉。

她把台历推回电话底下,推到原来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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