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语Amara Okonkwo 著

第十二章 铅字

第 12 章 · 约 5000 字

腊月里,院里晾的东西都是硬的。

绳上搭着被里,冻得直挺挺。拿棍敲一下,咚一声。

妈把毛线本摊在炕上。她在给我接袖子。

袖子又短了一截。她拆了一回,重新起头。

她说:今年长得快。

我说:嗯。

她让我把手伸平,比了一下。比完她把毛线在指头上绕了一圈。

广播照旧响。天不亮响一遍,天黑响一遍。

我听着。它也在。

王潮生来找我的那天,兜里一路响。

他走路就响。弹子在兜里撞,撞一下,响一下。

他说:你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折过两道。折的地方毛了,边上起白。

上头印着字。字是蓝的,油印的,摸上去有点腻。

我说:哪来的。

他说:外头印的。

我说:谁印的。

他说:不知道。

他把纸摊在台阶上,四角各压一块石头。石头是他从花池子里抠的,抠出来带着土。

他压完拍了拍手。手是黑的。

头一行字大。我一个一个念。

第、七、代、译、者。

"译"字我不认得。我拿指头点着它问:这个是啥。

他说:人家念"译者"。

我说:啥是译者。

他说:就是说话的人。

我说:我也会说话。

他说:不是说这个。

他不往下说了。他把纸往下拽了拽。

底下是一行一行的词。亮。走。东。压。下。稳。

字写得歪,一个占一格半。

再往下是一句。

我念出来了:它说,还差一点。差一点点就稳了。

这句是我跟王潮生连出来的。我认得。

我说:这个我说过。

他说:嗯。

我说:上头有我名字吗。

他说:没有。

我说:那咋知道是我。

他说:不用知道。

我说:要它干啥。

他说:有人要。

我说:谁要。

他说:外头的。

我说:外头哪儿。

他说:不知道。收纸的说,越小的越好。

我说:多小。

他说:越小越贵。

我说:我小吗。

他说:你七岁。

我说:八岁。

他说:过生日才算。

我又低头找。纸上没几个我认得的字。我找"林",没有。

我说:一个也没有。

王潮生说:人家不要名字。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白的,油透过去一点,能看见反着的字。

再往下还有一行。

我念:它说,那边留了一个地方,是给你们的。

念完我停住了。

我说:这个我没说过。

他说:我说的。

我说:你咋说这个。

他说:他们让添一句。

我说:添啥。

他说:添一句没听说过的。

我说:没听说过的咋添。

他说:你就想一个。

我说:想不出来。

他说:我想出来了。

他就不说了。他把石头一块一块踢回花池子。

我问:啥是第七。

他说:就是第七个。

我说:第七个啥。

他说:不知道。上头写着呢。

我数了数我们班。我不是第七个。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

我问王潮生:你换了啥。

他把手伸进兜里,一把一把往外掏。

七颗弹子。有一颗里头有花的,红的,像一根线绕在里头。

半截红蓝铅笔。一头红,一头蓝,两头都削过。

一块橡皮,切过的,是小半块,切的那面平,边上留着刀印。

两块糖。纸皮粘在糖上,剥不下来。

我说:这都是换的?

他说:换的。

我说:跟谁换。

他说:门口那个。

我说:一个词换一颗?

他说:一个词换一颗。

我说:那句子呢。

他说:句子两颗。

我说:我连的贵。

他说:你的贵。

他说完把弹子一颗一颗捡回兜里。捡完他拍拍兜,兜又响了。

我说:二丫呢。

他说:不来了。

我说:好几天没见着了。

他说:她妈把她本子卖了。

我说:卖了?

他说:卖了。收纸的给了一捆作业本。

我说:本子是发的。

他说:发的也能卖。

我说:卖了咋报数。

他说:不报了。

我把我的蓝皮本往怀里按了按。本子在棉袄里头,鼓出一块。

王潮生看了我一眼。他说:你怕啥。

我说:不怕。

他说:你的本子没人要。

我说:为啥。

他说:上头没你的字。

我不懂。我没问。

他说:你也写一张。

我说:写啥。

他说:写一个你听见的。写完给他,换三颗。

我说:你的不是两颗吗。

他说:你的三颗。

我说:那我不换。

他说:随你。

他就把纸收起来了。收的时候他把纸捋平,捋了三下。

第二天我在院里碰见二丫。

她抱着她弟弟。弟弟穿得厚,胳膊张不开。

我说:你咋不来。

她说:不去了。

我说:为啥。

她说:我报不出来。

我说:我也报不出来过。

她不接话。她把她弟弟往上托了托。

我说:你本子呢。

她说:我妈给收纸的了。

我说:换啥了。

她说:换了两张年画。

她又说:还有一捆本子。本子有格,比那个好写。

我说:那个本子是发的。

她说:发的也是我妈拿的。

她弟弟哭了。她拍了两下。

她说:我不去了。去了也报不出。

我说:哦。

她抱着她弟弟走了。她鞋带开着,她没系。

走了一半,她弟弟的鞋掉了一只。她回来捡。

捡完她把鞋夹在胳膊底下,一只手抱着她弟弟走了。

下午我自己去了一趟厂门口。

门口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

一辆自行车靠墙立着。后架驮着一个纸箱,纸箱用绳捆着,捆的是井字。

他戴手套。灰的,线织的,虎口那块磨破了,五个指头露在外头。

他抽烟。抽一口,把烟夹在指头缝里,手垂着。

抽完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摁完他把烟头捡起来,装进兜里。

王潮生是跑过去的。他跑到墙根,蹲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成小方块。

男人接过去。他没看。他把纸塞进怀里,塞在上衣里头,按了一下。

他从纸箱上解绳子。解开,他从里头抓了一把弹子。

他说:数数。

王潮生数:一、二、三、四、五、六、七。

男人又抓了一把糖。两块。

王潮生说:上回也是两块。

男人说:上回你词多。

王潮生说:这回也不少。

男人说:这回有三个是旧的。

王潮生就不说了。他把糖塞进兜里。

男人这时候看见了我。

他从纸箱里抽出一本,翻给王潮生看。

本子是订起来的。订书钉在左边,钉歪了一个。

他说:这是上一回的。

王潮生接过去翻。他一页一页翻,翻到第四页停住。

他说:这上头有我的。

男人说:你找找。找着名字算你的。

王潮生找。他找了两遍。

他说:没有。

男人说:都一样。

他把本子抽回去,塞进纸箱。塞的时候他把箱子里的纸往下按了按。

他说:这个是谁。

王潮生说:她连句子的。

男人抬头看我。他眼睛小,眼白有点黄。

他说:你连一个。

我不吭声。

他说:说一句,给你糖。

我还是不吭声。

王潮生说:她说不出来。

他又说:她说,它说,还差一点。

男人在本子上写。本子垫在膝盖上,立着,他写得很慢。

写完他说:还有没有。

王潮生说:有。它说,那边在报一件很慢的事。

男人写。写完他停了笔。

他说:这个旧了。

王潮生说:啥旧了。

他说:这个印过。

他把本子合上。合上以前他把那页对折了一下,折出一个角。

他说:内容不重要。

他说:买主要的是"孩子说过的"这五个字。

我听不懂。

我在心里数那五个字。

孩、子、说、过、的。

五个。

我又数了一遍。还是五个。

我数第三遍的时候,他已经把本子收起来了。

他给了我一块糖。

他把糖递过来,两个指头捏着。

我没接。

他把糖搁在墙头上,转身去推车。

车撑子响了一声。他骑上去,脚蹬了半圈,走了。

纸箱在后架上颠。颠一下,绳子松一点。

王潮生把墙头上那块糖拿走了。

他剥不开,连纸皮一起塞嘴里。

他说:你不要我要。

我说:纸。

他说:不碍事。

回厂部的时候,天还有点亮。

乔师傅在门口扫雪。他把雪往花池子里堆,堆成一个小包。

他说:进屋吧,外头冷。

我说:我找记录员。

他说:在里头。

他扫完把扫帚立在门后。门后有两个挂钩,一个歪的。他挂的是那个正的。

我说:外头有人印我们的词。

他说:印就印。

我说:印上去就成他的了。

他说:纸上的东西,谁捡着算谁的。

他把烙铁从窗台上拿下来,吹了吹头上的灰。

他说:别捡。

我说:我没捡。

他就进屋了。屋里喇叭摆了一地,他一个一个试。

记录员在桌边坐着。他手上有粉笔灰,指头缝里都是。

他问:今天有没有。

我说:有。

他说:报。

我报:亮。走。下。

他写。写完他问:还有没有。

我说:没有。

他抬了一下头。

他说:外头有人找你们没有。

我说:有。

他说:谁。

我说:门口一个骑车的。

他在本子上写。写完他把本子合上了。

我说:写啥了。

他说:不关你事。

我说:哦。

他把本子放进抽屉。抽屉没锁,合上还留一条缝。

他的手在抽屉上搁了一下,就抽回来了。

我看见缝里露出一角纸。蓝的。

我说:你抽屉里也有印的?

他说:没有。

他把抽屉推上了。推完他把手揣进袖子里。

他说:今天到这儿。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说了一句。

他说:外头给的东西,别往家拿。

我说:我没拿。

他说:哦。

我就出来了。

过了两天是周五。

记录员订本子。锥子扎三个眼,扎以前他把纸摁住,摁出一道印。

白线穿过去,他在底下打了个结,结打完用牙咬断线头。

订完他把抽屉拉开。抽屉里有一沓纸,蓝的,摞得齐。

他拿出来数。数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别看。

我把脸扭开了。

他问:外头那个人跟你们要啥。

我说:要词。

他说:还要啥。

我说:要一句没听说过的。

他停了一下。他把纸放回抽屉。

他说:你们别给。

我说:我没给。

他说:给了也行。写上去就不是你们的了。

我不懂。

他把我的蓝皮本拿过去,翻到三十六号。

他看了一会儿。

他又翻回来,把本子还给我。

他说:你记着号。

我说:记着呢。

他说:三十六。

我说:嗯。

他就把抽屉关上了。

他说:走吧。

我说:你呢。

他说:我后头走。

我出了门,没回家。我绕到楼后头,蹲在花池子后头。

花池子里没有花,只有土。土是冻的,蹲着凉。

我等了一会儿。

记录员出来了。他抱着一沓纸,用胳膊夹着。

他往后院走。后院没人,墙根堆着破筐。

墙根站着一个人。那人提着个黑包,包是方的,提手是硬的。

记录员把纸给他。

那人接过去,掂了掂,塞进包里。他没数。

他说了一句话。我没听见。

记录员摇了一下头。

那人就走了。他走得快,黑包撞腿,撞一下,响一下。

记录员还站在墙根。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地上。

然后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转身回来了。

他手是空的。

我从花池子后头出来,拍了拍膝盖。膝盖上两个土印。

天快黑了。厂门口的灯亮了,坏的那盏还是没修。

卫东荃在门口站着。

深色上衣,布兜挎在胳膊上。兜口用绳系着。

他说:站住。

王潮生站住了。他刚从墙根那边回来,兜里又满了。

卫东荃说:把纸拿出来。

王潮生把兜里那张给他了。

他看。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往下挪。

看完他把纸举高一点,对着灯看。

他说:这个上头的字,不是你说的字。

王潮生说:是我说的。

卫东荃不接话。

他转过来问我:你那天连的是啥。

我说:它说,还差一点。差一点点就稳了。

他说:再说一遍。

我又说了一遍。

他说:跟纸上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他说:字不一样。

他说:字一换,就不是你说的了。

他问:他还跟你们要啥。

我说:要一句没听说过的。

他说:谁想。

我说:王潮生想。

他说:你想过没有。

我说:想过。

他说:想出来没有。

我说:没有。

他停了一下。他停的时候看着院门口那盏灯。

他又说:想不出来就别想。

我说:哦。

他讲一句,停一停。停的时候他在等谁接。

没人接。他就自己往下说。

他说:词是你们的。纸不是。

我说:嗯。

他把纸折了两折。折完又对折,折成一小块。

他把它塞进上衣口袋。口袋有扣子,他扣上了。

我说:你口袋里装啥。

他说:纸。

我说:装它干啥。

他说:留着。

他的布兜还在胳膊上挎着。下头沉,坠出一个角,方方的。

绳系着。他没打开。

我盯着那个兜看了一眼。

他说:别看。

我就不看了。

王潮生说:那我明天还去。

卫东荃说:去吧。

他说完就走了。他走路没声。鞋底是软的。

王潮生把弹子掏出来,蹲在灯底下数。

他说:七颗。

他又数了一遍:还是七颗。

他说:明天换橡皮。我橡皮用完了。

我说:你的不是切过一块吗。

他说:那块丢了。

他就跑了。他跑的时候兜里还响。

到家的时候妈在择芹菜。

她手冻得红,指头关节粗。

她说:上哪儿了。

我说:厂门口。

她说:那儿有啥。

我说:有个人。

她说:啥人。

我说:卖纸的。

她嗯了一声。她把芹菜根剁下来,扔给鸡。

鸡在墙根刨土。刨出一个坑。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啥是译者。

她停了一下。

她说:谁说的。

我说:听人说的。

她说:不知道。

她就把芹菜抱进屋了。

妈把毛线本摊在炕上,翻给我看。

本子上记着词。她记的,字大,一页记三四个。

有一片让油浸了,纸发暗,字还是看得见。

她说:这都是你说的。

我说:我说的?

她说:你小时候。

我说:我现在也小。

她笑了一下。她笑完就把本子合上了。

我说:你记它干啥。

她说:你说了我就记。

我说:给别人看吗。

她说:不给。

我说:那跟外头那个一样吗。

她停了一下。

她说:我记的是你说的。

我说:哦。

她把本子压在笸箩底下,压好又按了一下。

爸把录音机搬出来了。

腊月里他擦过一回,摆在柜子上,盖布掀着。

他让我说一句。

他说:你说一句,我给你录上。

我说:说啥。

他说:随便。说你报的那个。

我说:它说,还差一点。

他按下键。我说了。

他倒回去,放。

放出来是一段沙沙。沙沙里头什么也没有。

他又放了一遍。还是沙沙。

他说:录不进。

妈在灶屋说:早说过录不进。

爸说:这回擦过了。

他说完又放了一遍。

他把带子取出来,摆在柜子上。带子摆得正,两个轮子朝上。

我说:那我再说一遍。

他说:不说了。

他把机器盖上了。

我从书包里摸出蓝皮本,翻到最后。

还是三十六号。

三十七号空着。

后头有号,没字。

我把本子合上,塞回书包。书包带子又开了。

夜里广播放完了。窗外的线让风吹得响。

我躺着听了一会儿。

它还在。

我没说话。

继续阅读下一章

第十三章 法定化

评论(0)

登录后即可参与讨论

去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