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语Amara Okonkwo 著

第十一章 乐谱与琴

第 11 章 · 约 4835 字

通报会是十一月二十九日开的,地点在站里三楼那间有投影的小会议室;通知是局里转下来的,转下来的文件上盖着一个"请派员参加"的章,章盖在页边,压着正文最后一个字,压得那个字只剩上半截。站里派的员是她,派的方式是处长在通知的空白处写了一行"请林工参加",写完了把通知放回她桌上的文件筐,筐里还有三张没签的报销单和一支笔帽裂了的签字笔。

她头一天晚上把通知的附件目录看了一遍。目录四页,第四页有一栏叫"征求意见截止",栏里印着日期,日期后面括着"以寄出邮戳为准"。她看到这一行的时候把纸翻了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第一页的标题。《儿童语结构描述(阶段稿)》。她在自己的软皮本上写了这七个字,写完在后面括了一个"何"。

她带去的是软皮本和那支缠胶布的铅笔。两样东西放在桌角,铅笔横着,跟桌沿平行。

到会九个人。处里四个;分局译务科来的是佟同志,他还是抱着那本绿皮合订本,合订本外面套了一个塑料袋,塑料袋上印着一家药店的名字和一只朝上的箭头;小蒋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缸,缸里的茶是浓的,缸沿有一圈茶垢;剩下三个她不认得,胸牌上印着"语言组"。

何澈是第四个进来的,推着一个拉杆箱。箱子横放在讲台旁边,拉链拉开一半,他用脚把轮子拨正了才松手。他往外拿东西:先是三本打印稿,A4,塑料夹条装订,书脊上贴着白纸,白纸上写着书名,书名后面括着"上中下";然后是两个牛皮纸卡盒,鞋盒大小,盒盖上用记号笔写着编号区间,一个写"一至五十",一个写"五十一至一百";最后一盒他抱在怀里,没有放下。

他说他做了六年。他说这话的时候把三本稿子摞在桌上,摞完用手掌在书脊上压了一下。

他写字的手指头是直的,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压痕,压痕是新的。

他写字用两种颜色的笔:白板上用黑的,改的时候用红的。他每讲完一小段就看佟同志一眼,看的是佟同志手里那本绿皮合订本;看到第三回,佟同志把合订本往自己跟前挪了挪。

投影仪从头到尾没开。他用的是挂式白板,白板的挂钩松了一个,写字的时候板往后退,他就拿一本稿子垫在板后头。

他说:先说词类。三分。

他在白板上写:感官动词,方向词,状态词。写的时候一笔一画,字不大,最后一笔都往上收。

他说:两百个词,一百九十四个归得进去,六个待定。他说:待定的六个我按状态词处理,处理完在后面加了问号。

他念方向词的时候念了七个:东、北、上、下、走、压、稳。他把七个词写在白板上,写完在"稳"字底下点了一个点。

他说:这七个,三十年出现频率最高。

林晚照看着那七个字。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往下看。她没有说话。

他说:数词只到五十。

他说:五十一往上,孩子们不报。问过,他们说不上来。

处里有人说:数不清?

他说:不是数不清。是数到那儿就没有了。

林晚照在软皮本上写了一个数:五十。写完她在后面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到纸外面去了。

她说:待定的六个是哪些。

何澈说:不能说。

她说:为什么。

他说:说了就有大人去问孩子。

她说:问了会怎么样。

他说:问出来的就不是孩子自己说的了。

她说:那你怎么查。

他说:我不查。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他说:再说体。

他把"未完成"三个字写在白板中间,圈了一个圈。他说:绝大多数句子里的动作没有终点。他说:这不是孩子们不会说终点。他说:在这门语言里,终点不是一个能说的地方。

林晚照说:孩子说过"稳了"。

何澈说:在哪儿说的。

林晚照说:我不知道。我听人说过。

何澈说:如果有,那是唯一一个终点。

他走到白板的角上,把"稳了"写下来,写完括起来,括完在括号外面打了一个问号。打完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没有擦。

她说:你写它做什么。

他说:留着。

她说:留着做什么。

他说:等哪天有人给我第二个。

她说:如果没有第二个呢。

他说:那就一直是个问号。

他说人称的时候停了一下。他说:第一人称有,用例很少,而且总在句子末尾出现——像是一句话说完以后才想起来自己。

他说:第三人称有。

他说:第二人称——零例。

他在白板上写:第二人称 0。写完他在那个 0 底下划了一道横线,划得比字宽。

他说:三十年,三个语料库,一千五百余册译单,加上我能找到的全部留存录音,零例。

林晚照在软皮本上写了两个字:零例。写完她在下面划了一道,跟他划的那一道一样长。

她抬起头想问一句什么,话到嘴边改了口。她问的是:如果孩子说了一个"你",算什么。

何澈说:算误记。

他说:要么就是孩子在说中文。

他说:三种可能,我按第三种处理。

她说:第二种呢。

他说:第二种没有第二种。

佟同志在旁边插了一句:我们柜子里也没有。他说:孩子的话,我们只进台账。

小蒋在最后一排把搪瓷缸的盖子扣上了,扣得响了一声。

何澈把第二个卡盒推到桌子中间。他说:五十一到一百这一区,我按空类处理。

他说:号留着。词条空缺。

处里有人问:既然没有,为什么留号。

他说:留着号,哪天有人填得上一个,就能插进去。

他说:删号容易,加号难。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按在盒盖上,按着,没有打开。

她说:深译你收不收。

他说:不收。

她说:为什么。

他说:核不了的东西不进体系。

她说:那它存在。

他说:存在不等于能进体系。

他把笔帽扣上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过去看了第二个盒子。盒盖掀着,卡是按号排的,五十张,每张上只有一个编号,编号后面是空的;纸是新的,边裁得齐,摸上去比第一个盒里的卡片滑。她伸手拨了拨,拨到第七十几张的时候停住,把手拿开了。

佟同志在她旁边站着。他说:这些内容我们柜子里也有。

他说:三十年都在。

他说:就是没人看。

他说完把绿皮合订本的塑料袋往上提了提。

处长问的是预报。他说:何老师这套,能不能预报。

何澈说:不能。

处长说:一点都不能。

何澈说:语法不预报。语法只说明它是什么。

处长哦了一声,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林晚照没有接话——她三个月前报批过一次,回执上的分类栏印着"译单数据",那一页夹在软皮本里。她把手放在本子上,隔着封面按了一下,隔着封面什么也摸不出来。

他翻开最上面那册,翻到某一页,念:亮,状态词,光源指向,可分级,一到七。

他说:七是上限。三十年只出现过一次。

林晚照抬起头。

她说:哪一天。

他从怀里那个盒子里抽出一张卡片,念了卡片上的日期——第一年十一月十九日。

她说:今年十一月十九日,也是七。

他停了一下。

他说:那更好。说明这个分级是稳的。

她说:嗯。

她说完把铅笔横过来,在软皮本上写了一个数:七。写完她没有圈,笔搁在纸上,搁了两秒才拿开。

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句子,是从三十年译单里挑出来的:还差一点。

他把它切成三段,每段底下标一个记号:持续,偏离,程度。

他说:这样是不是更清楚。

没有人答。佟同志说:清楚。

他说:那些录音我听了四百多遍。

他说:一句也没听出来。

他说完笑了一下,笑的时候没有人跟着笑。

何澈说:我做这套,是为了让大人不必等孩子。

他说:孩子会长大。

他说完这两句,屋里静了一下。他把白板笔的帽子扣上了。

处里有人问:那还要孩子干什么。

屋里静得比刚才长。

何澈说:现在还要。

他说:现在还得要。

他说完把三本稿子摞齐了,摞的是书脊。

下半场是下午两点。三个孩子被带进来,坐在长桌的另一头,面前各摆一杯水。周述坐在中间。

他先念了三十年前的几条记录,念一条,念一遍他的切分,念完问:对吗。

三个孩子都说:对。

他又念一条。孩子们还是说对。

他念到第六条的时候,中间那个女孩打了个哈欠,用手挡住了。

他念到第八条停了。他说:够了。

何澈把卡片摊在他们面前。他说:我说一句,你们说对不对。

他说:如果那边说"亮",可以说"很亮"吗。

周述说:可以。

他在卡片上写:程度可叠加。

周述问:老师,你这套有多少页。

他说:一千二百页。

她说:哦。

她说完把手放在桌上,放在卡片旁边,没有拿。

林晚照翻开软皮本,翻到那十一个字那一页,在"很"字底下点了一个点。

他又问:可以说"不亮"吗。

周述说:可以。

他说:可以说"以前亮"吗。

周述没有马上答。

过了两秒,她说:可以说。

他在卡片上写了四个字:时间可修饰。写完他抬起头。

他说:你刚才停了一下。

周述说:我忘了。

他说:哦。

他把那四个字划掉,改成了一个字:待。

散会以前处长说了两句。第一句是:这个东西要报上去。第二句是:报上去以后怎么用,不是我们定。他说完把桌上的纸收起来,收的是他自己那一份。

小蒋在楼道口等她。他说:我听了一下午,一句也没听懂。

她说:我也没有。

他说:那你还记了三页。

她说:记了不等于听懂。

他把烟掐了。

何澈把箱子推到电梯口,轮子在水泥地上响,一个轮子响得厉害。

散会是四点四十。她在走廊上等周述去洗手间。周述出来的时候袖口是湿的,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擦完站到她旁边,没有说话。

何澈在会议室门口收卡片,盒子没盖上,一叠卡片散在地上,他蹲着拾。

周述站在旁边看他拾。

她说:老师,你读的是乐谱,我们听的是琴。

何澈的手停了。

他说:这个记一下。

他从地上捡起一张空白卡,就蹲在地上写。写完他把卡片插进盒里,插在"人称"那一格的位置。

他说:琴是什么。

周述说:琴是你按下去它才响。

他说:乐谱也是。

周述说:乐谱不响。

他愣了一下。他笑了一下。他说:谢谢。

周述说:不客气。她说完去看窗台。

他把那张卡片又抽出来看了一眼,插回原处,把盒子盖上了。

她在走廊上跟他说的九格。她说:译单上有一格印着"待核",三十年空着九格。

他站起来了。

他说:我知道那九格。

他说:我去过三个语料库,都空着。

她说:这个月有字了。

他停了两秒。

他说:填的什么。

她说:很、亮、下、去、了。

他说:那不是词。

她说:不是词。

他说:那也是好东西。

她说:那是孩子自己写的。

他说:我知道。

他说:所以更值钱。

他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他把盒子换了一只手抱。

她说:你要它做什么。

他说:我要它能用。

他说:能用的东西才留得下来。

周述背着书包走在她前面,书包带子一长一短。

她说:老师是不是生气了。

林晚照说:没有。

她说:那他谢我什么。

林晚照说:谢你说话。

她说:哦。

她走了几步,把带子理了一下,没理齐。

上车以后她说:待核那一格不该写字。

周述说:为什么。

她说:那是等着查的。

周述说:查了会怎么样。

她说:查了就不是待核了。

周述说:那我不写了。

她说:随你。

第二天那一格空着。第三天那一格里又有一个字,是"亮",写得大,收笔圆。

她把那一张也抄了。抄完她在本子上数:十二个。

她又把有字的那些天按日期排出来,中间隔的天数是:三、二、一、四、一、二。她把这一行数抄在软皮本上,抄完在旁边写:无规律。写完她看了两秒,没有划掉。

她把何澈卡片上的"七"跟自己抄的第一年序列摆在一起。两张纸,一张印着日期和量级,一张是她手抄的三百零四行里的一行;她把它们并齐,在左上角钉了一下,钉完看了一会儿,又把钉拆了,两张各归各处。

她把写着"零例"那一页的右上角折了一下,折完又抹平了。

她把这一周的译单存根按日期排好,排完塞进牛皮纸袋,袋子口她没有系。

周六晚上周屿打电话来。他先说听力检查,问的是时间改没改。

说完那件事,他又多说了一句。

他说:我查了几个地方。

她说:什么地方。

他说:没有那种声音的地方。

她说:你去过了。

他说:没去过。

她说:山里也不一定没有。

他说:有的地方真没有。

她说:嗯。

他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她说:你按程序来。

他说:我按程序来。

他把电话挂了。

那天夜里风大,楼道里的窗子响了一夜。

前一天下午她看见他把箱子推回三楼,她以为他当天就走;箱子的轮子还是有一个响得厉害,她是在楼道里听出来的。

她到办公室先把包放下,包没有打开;她把窗开了一条缝,开完又关上了。

第二天她七点十分进楼。三楼的门开着一条缝,灯开着。

她推门。

何澈坐在折叠椅上,背对着门,耳机戴着。机器开着,在走纸;记录纸从机器里出来,拖到地上,在地上卷了一堆,堆到椅子腿那儿。走的是底噪实时监测那一档,她认得那一档的走纸速度。

她看了一眼纸边的时间标。起点是三点四十。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

四个小时。

她弯腰看那卷纸。纸上是一条基线,平的,从头平到她站的这一头;她看了两米,没有一处抬起来。

她说:何老师。

他没有应。耳机是罩耳的,罩上去以后外头的声音进不去,站里的人都习惯这个。

她没有再叫。

她退出去,把门带上。

门缝里能看见他的后脑勺。耳机还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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