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那天,天没亮。
妈把我叫起来。屋里冷,我不想起。
她说:起来,车不等人。
我坐起来穿棉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着。
她把毛线本翻开,凑到灯底下。
她说:这个你还连得上不。
她念了两个词,念得慢。
我等着它们自己连上。
没连上。
我说:连不上。
她说:哦。
她把本子合上,压在笸箩底下。
妈起来给我装饭盒。铝饭盒,两层,上头一层装咸菜。
她把饭盒塞进书包。书包带断过,她缝了两针。
她说:回来我给你洗。
我说:嗯。
她送到院门口。棉袄没扣,手插在袖子里。
乔师傅在门口站着。他没送。
他说:早去早回。
他说完就进屋了。他手里还拿着烙铁。
王潮生他妈没来。她上夜班。
他自己来的。书包带子断了,用手拎着。
我说:我给你缝。
他说:不用。
他一路都用手拎着。
班车停在厂门口。绿皮的,座是木条的。
车上已经有人。记录员坐在最后一排,抱着一个包。
上车以前,记录员把我们的本子收走了。
他说:本子都留下。
我说:为啥。
他说:上头说的。
我把蓝皮本给他了。
我兜里还有一个铅笔头。我把它塞进袜子里。
走路有点硌。我没说。
王潮生冲我招手。他占了两个座。
他说:我给你占的。
我就坐下了。
河那边院里的一个男孩也来了。他抱着一个枕头。
车上还有两个大人。一个戴眼镜的,一个开车的。
戴眼镜的老看我们。他看一眼,就在本子上写一笔。
王潮生说:他们是查咱们呢。
我说:查啥。
他说:查咱是不是假的。
我说:啥假的。
他说:词是假的。
我说:我的词不假。
他说:我妈说的。上头要查。
我说:哦。
车开了。出了城。
先是楼。后来是树。后来是山。
路不好。土路,一颠,人头就碰车顶。
王潮生不扶。他说:我碰不着。
他还是碰了。碰了他就摸脑袋。
那个男孩吐了。吐在他自己枕头上。
记录员从后头过来,拿纸给他擦。
他说:擦擦。
擦完他把纸扔出窗外。
王潮生说:我要吐。
记录员说:你别。
王潮生就没吐。他把脸扭到窗外。
车停过一回。大人下车抽烟。我们也下去了。
路边有一道沟。沟里没有水。
王潮生往沟里扔石头。他扔了五块。
记录员喊:上车了。
我们就上车了。
中午在车上吃的。馍。咸菜。
馍硬了。我咬不动。我用牙啃。
王潮生吃完了。他把饭盒舔了一遍。
他说:你家咸菜好吃。
我说:我妈腌的。
他说:我妈不腌。我妈买。
我说:哦。
他说:买的咸。
下午又走了很久。久到我睡着了。
醒了一回。车停着,有人在路边卖柿子。
柿子装在筐里,筐上盖着布。
开车的不下车。他说:走不了。
戴眼镜的下去了。他买了六个,用纸包着。
他上车分给我们一人一个。
柿子软,一捏一个坑。
我吃了一口。甜。甜得我牙疼。
王潮生两口就吃完了。他把皮扔出窗外。
记录员说:皮别扔。
他就攥在手里了。攥了一路。
下车的时候他才扔。
又走了很久。久到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在爬坡。坡很长,车吼。
窗外是山。山上一层一层的,一层比一层淡。
我问:到了没。
记录员说:快了。
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一个院子。一排平房。墙上有刷的字,掉了半边。
剩下那半边我不认得。
院里有一棵树。树干上绑着一根铁丝。
铁丝上搭着一块抹布,冻硬了。
屋里的灯是黄的。开关是一根绳。
一拉就响一声。响完灯才亮。
通铺。被子潮。我把被子拉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
门后有两个挂钩。一个歪了。
窗户上钉着塑料布。塑料布破了,用纸糊着。
做饭的是个女的。她让我们叫她做饭的。
她问:几个娃。
记录员说:四个。
她说:四个娃吃两锅。
屋里桌上有个盒子。木头的,上头有旋钮。
我伸手要拧。
戴眼镜的说:别动。
我把手收回来了。
后来屋里没人。我拧了一下。
没有声。
我又拧。拧到底。
还是没有声。
我把旋钮转回原来的地方。
吃饭的时候我问做饭的:这个盒子响不响。
她说:响。
我说:我咋没听见。
她说:这儿收不着。
我说:哪儿收得着。
她说:城里。
我就没问了。
过了两天我又问她:这儿咋不响。
她说:坏了。
我说:啥时候坏的。
她说:半年了。
她说:没人来修。
我就没问了。
晚饭是糊糊,一人一碗。碗是粗瓷的,豁了口。
咸。我喝了两碗水。
王潮生喝了三碗。他说他咸。
做饭的说:慢点喝,夜里起夜。
他还是要喝。
吃完我们自己洗碗。水是从缸里舀的,冰手。
那个男孩洗不来,把碗掉地上了。
碗没碎。地上是土。
做饭的说:没事。她捡起来擦了擦。
睡前我把棉袄挂在挂钩上。挂的是那个歪的。
棉袄滑下来一回。我又挂上去。
记录员在门口抽烟。他抽完把烟头踩了。
他说:睡吧,明儿早起。
我说:你呢。
他说:我后头睡。
他坐在门槛上,把包放在膝盖上。
我躺下的时候他还坐着。
吃完饭,戴眼镜的把我们叫进屋。
一个一个问。
他问王潮生:有没有。
王潮生说:有。
他问那个男孩:你呢。
男孩说:没有。
他问我:你呢。
我说:没有。
他在本子上写。写完他问:几天了。
我说:今天。
他就把本子合上了。
王潮生说:我说有,你咋不记。
戴眼镜的说:记了。
王潮生说:我看见了,你没写。
戴眼镜的说:写了。
王潮生就不说话了。他坐回去,把手插在兜里。
晚上我们四个睡通铺。
灯灭了以后屋里黑。
那个男孩要他妈。他小声哭。
王潮生说:哭啥。
他不哭了。
我躺着听。
屋里有别的声音。有人翻身。有人在咬牙。
做饭的在隔壁屋咳嗽。
那个声没有。
我听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
我就睡着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天亮了。我梦见灶屋揭笼屉。
是一屉白馍,冒气。
我梦见王潮生掰半个给我。
他说:今天没有咸菜。
早上我起来。我到灶屋门口站着。
做饭的把笼屉揭开了。
是白馍。冒气。
王潮生掰了半个给我。
他说:今天没有咸菜。
我咬了一口。
我没说话。
我把馍吃完,去漱口。水冰。
我跟王潮生说我做梦了。
我说:我昨儿夜里做梦了。
他说:梦见啥。
我说:梦见今儿。
他说:梦见今儿有馍。
我说:嗯。
他说:那不算啥。
他把馍吃完了。他舔手指头。
白天没事干。我们在院里跑。
我手上冻了一道口子。口子在虎口,张着。
做饭的看见,从灶台上抠了一点油,给我抹上。
油是荤油,凉的,抹上去滑。
她说:别舔。
我说:不舔。
她让我帮她剥葱。剥了两棵,我眼睛辣。
我出去站在风里。风一吹就不辣了。
王潮生在院里跳格子。他自己画的格子,用砖头划的。
做饭的不让进灶屋。她说:烫。
院里有鸡。鸡在地上刨。刨出一个坑。
王潮生撵鸡。鸡飞到墙头上。
做饭的骂他。他也不听。
冷。我的手冻了,指头弯不回来。
王潮生把我的手塞进他胳肢窝。
他说:捂捂。
捂了一会儿,手痒。
我抽回来了。
厕所在院子外头,要走一段。
夜里我不敢去。我憋着。
第二天早上我才去。
路上有霜。踩上去咯吱一声。
太阳出来以后,墙根底下有老头晒暖。
他们看我们。他们问:哪来的。
王潮生说:厂里的。
他们说:厂里来干啥。
我说:来住。
他们就不问了。
吃完早饭,戴眼镜的又把我们叫进去。
一个一个问。
他问我:有没有。
我说:没有。
他问:几天了。
我说:两天。
他写。
有一回戴眼镜的问我:它跟你说过"你"吗。
我说:啥。
他说:就是你。
我说:没有。
他说:记着。要是有,你就说。
我说:哦。
我不知道他为啥要记这个。
王潮生在炕席底下摸出一个铁片。他说:弹簧上的。
他把铁片塞进袜子里。
我说:硌不硌。
他说:硌。
他还是塞着。
他问王潮生:你呢。
王潮生说:有。
他还报词。他报:亮。走。东。
记录员记。
那个男孩说:你瞎说。
王潮生说:我听见了。
那个男孩说:这儿没有。
王潮生说:我听见了就是听见了。
记录员说:报你们的。
那个男孩就不吭声了。
戴眼镜的说:报不出来的,也要记。
我说:记啥。
他说:记"没有"。
我说:没有也算一条?
他说:算。
他说:不报的,要把为啥不报写清楚。
记录员就写了。他写了一行。
我不认得头一个字。我问他:这是啥。
他说:未报。
我说:啥是未报。
他说:就是没报。
那个男孩第三天想回家。
他不吃饭。他抱着枕头坐在门槛上。
记录员蹲下来跟他说:再两天。
他说:我不。
记录员说:再两天就回。
他还是抱着枕头。
后来他吃了半碗。
夜里他又哭了一回。这回没出声。
我听见他在抽气。
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我听见了一点点。
我说:听见啥。
他说:不知道。就一点点。
我说:那你咋不报。
他说:我不敢。
他就没报。
我在窗台上摆石子。
一天摆一颗。
摆了三颗,排成一排。
风一吹,有一颗滚下去了。
我又捡回来摆上。
第二夜我等着。
我躺着不动。我闭着眼。
我等它来。
它没有来。
我没做成梦。
早上起来,窗台上还是三颗石子。
第三夜我又做了。
我梦见有人在院里喊。
喊的是:车来了。
第二天真有人喊。
喊的也是:车来了。
我跑出去。院门口停着一辆车。
车上装的是煤。煤是黑的,堆得冒尖。
做饭的说:那是拉煤的。
我说:哦。
我还是觉得是那辆车。
那天下午大人们在屋里说话。
门关着。声音压着。
我蹲在窗户底下听。
我听见一句:不是他们编的。
还听见一句:那也说不清。
后头就听不清了。
王潮生也蹲过来了。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做饭的看见了。她说:去去去。
我们就走了。
第四天早上走。
做饭的给我们一人一个馍。
她说:拿着,路上吃。
馍是热的。我揣进怀里。
记录员的包比来的时候鼓。
他把包抱在怀里,一路上没松手。
王潮生说:他包里是啥。
我说:本子。
他说:不止本子。
我说:那还有啥。
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伸脖子往后看。记录员把包转了个个儿。
王潮生就缩回来了。
上车以后王潮生说他这几天都有。
我说:你瞎说。
他说:我听见了。
我说:这儿没有。
他说:这儿没有,它还在。
我说:在哪儿。
他说:我不知道。它还在。
我就不说话了。
车上那个男孩睡着了。他还抱着那个枕头。
枕头脏了一块。是他吐的那块。
他睡着还抱着。
我看了一会儿。我也睡着了。
醒的时候车已经进城。城里有灯,黄的,一排一排。
进厂门口的时候天全黑了。
门口的灯坏了一盏。
剩的那盏底下有蛾子,撞得啪啪响。
到家了。
妈在院里收衣裳。
她看见我,把盆放下了。
她问:去哪儿了。
我说:山里。
她说:山里干啥。
我说:住着。
她说:住着干啥。
我说:不知道。
她就没问了。她把书包接过去。
她手伸进去,摸出一个铅笔头。
她说:这是啥。
我说:铅笔。
她说:厂部发的?
我说:嗯。
她把铅笔头搁在窗台上。
她问我:山里有啥。
我说:没有广播。
她说:那清静。
她把衣裳抱进屋。她一件一件抖开,抖完摞在炕上。
她问我:你咋了。
我说:没咋。
她说:看着不对。
我说:没有。
她就进屋了。
那天夜里我躺下。
窗外有响动。是广播,已经放完了。
我听了一会儿。
它还在。
它跟走以前一样。
我没跟谁说。
我的书包带子又开了。
妈拿针给我缝了两针。
她说:别老装石头。
我说:没装。
她说:没装咋这么沉。
我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一趟厂部,拿本子。
记录员把本子还给我了。
他说:这回你们自己收着。
我说:不收了?
他说:这回不收。
我翻我的本子。还是三十六号。
第三十七号还是空的。
我数了一遍。三十七后头是三十八。
我把本子合上,夹在胳膊底下。
下午我又去厂部。
乔师傅在修喇叭。他把烙铁搁在窗台上。
他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山里冷不冷。
我说:冷。
他说:冷就对了。
我不懂他对啥。
记录员翻本子。他翻到我们走的那一天。
屋里冷。他把手揣在袖子里,写字才拿出来。
拿出来是红的。写完又揣回去。
他问:几天。
我说:四天。
他写。写完他问:都没有。
我说:都没有。
王潮生说:我有。
记录员说:等会儿。
他把本子翻到后头,写了一点什么。
写完他说:开始。
王潮生报。他报了六个:亮。压。走。东。下。稳。
我等。
我等了很久。久到王潮生把铅笔头从嘴里拿出来了。
我说:它说,你还没放完。
记录员的手停了。
他说:你?
我说:嗯。
他说:跟谁说。
我说:不知道。
他说:以前它说过"你"吗。
我说:没有。
他写。写完他念了一遍。
他念:它说,你还没放完。
念完他停了一下。
他在那一行旁边写了两个字。字小,我不认得。
我说:写的啥。
他说:不关你的事。
他把笔搁下。他说:今天到这儿。
过了两天是周五。他还是订成一沓。
锥子扎三个眼。扎以前他把纸摁住,摁出一道印。
订完他没问齐不齐。他直接把本子放进抽屉。
出了门,王潮生问我:它跟谁说。
我说:不知道。
他说:它说你,是跟你说呢。
我说:我没有名字在那边。
他说:那它跟谁说。
我说:不知道。
他哦了一声。他摸出一颗弹子,在台阶上滚。
弹子掉下台阶了。他下去捡。
捡起来他在袖子上擦。擦完他又说:它还在。
我说:你那几天也说有。
他说:就是有。
我说:那你说的是啥。
他说:我说的是我听见的。
他就不说了。他把弹子装回兜里。
乔师傅在门口抽烟。他先咳了一声。
他说:报完了。
我说:报完了。
他说:早点回。天要黑了。
夜里我起来喝水。
窗户上有霜。白的一层。
我用指甲在上头划了一个字。
划的是:你。
划完霜化了一点,字变粗了。
它往下淌。淌了一道。
我用袖子擦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玻璃。
玻璃上什么也没有。
我用手指头擦了一下。
手指头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