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语Amara Okonkwo 著

第十章 静默区

第 10 章 · 约 4922 字

走的那天,天没亮。

妈把我叫起来。屋里冷,我不想起。

她说:起来,车不等人。

我坐起来穿棉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着。

她把毛线本翻开,凑到灯底下。

她说:这个你还连得上不。

她念了两个词,念得慢。

我等着它们自己连上。

没连上。

我说:连不上。

她说:哦。

她把本子合上,压在笸箩底下。

妈起来给我装饭盒。铝饭盒,两层,上头一层装咸菜。

她把饭盒塞进书包。书包带断过,她缝了两针。

她说:回来我给你洗。

我说:嗯。

她送到院门口。棉袄没扣,手插在袖子里。

乔师傅在门口站着。他没送。

他说:早去早回。

他说完就进屋了。他手里还拿着烙铁。

王潮生他妈没来。她上夜班。

他自己来的。书包带子断了,用手拎着。

我说:我给你缝。

他说:不用。

他一路都用手拎着。

班车停在厂门口。绿皮的,座是木条的。

车上已经有人。记录员坐在最后一排,抱着一个包。

上车以前,记录员把我们的本子收走了。

他说:本子都留下。

我说:为啥。

他说:上头说的。

我把蓝皮本给他了。

我兜里还有一个铅笔头。我把它塞进袜子里。

走路有点硌。我没说。

王潮生冲我招手。他占了两个座。

他说:我给你占的。

我就坐下了。

河那边院里的一个男孩也来了。他抱着一个枕头。

车上还有两个大人。一个戴眼镜的,一个开车的。

戴眼镜的老看我们。他看一眼,就在本子上写一笔。

王潮生说:他们是查咱们呢。

我说:查啥。

他说:查咱是不是假的。

我说:啥假的。

他说:词是假的。

我说:我的词不假。

他说:我妈说的。上头要查。

我说:哦。

车开了。出了城。

先是楼。后来是树。后来是山。

路不好。土路,一颠,人头就碰车顶。

王潮生不扶。他说:我碰不着。

他还是碰了。碰了他就摸脑袋。

那个男孩吐了。吐在他自己枕头上。

记录员从后头过来,拿纸给他擦。

他说:擦擦。

擦完他把纸扔出窗外。

王潮生说:我要吐。

记录员说:你别。

王潮生就没吐。他把脸扭到窗外。

车停过一回。大人下车抽烟。我们也下去了。

路边有一道沟。沟里没有水。

王潮生往沟里扔石头。他扔了五块。

记录员喊:上车了。

我们就上车了。

中午在车上吃的。馍。咸菜。

馍硬了。我咬不动。我用牙啃。

王潮生吃完了。他把饭盒舔了一遍。

他说:你家咸菜好吃。

我说:我妈腌的。

他说:我妈不腌。我妈买。

我说:哦。

他说:买的咸。

下午又走了很久。久到我睡着了。

醒了一回。车停着,有人在路边卖柿子。

柿子装在筐里,筐上盖着布。

开车的不下车。他说:走不了。

戴眼镜的下去了。他买了六个,用纸包着。

他上车分给我们一人一个。

柿子软,一捏一个坑。

我吃了一口。甜。甜得我牙疼。

王潮生两口就吃完了。他把皮扔出窗外。

记录员说:皮别扔。

他就攥在手里了。攥了一路。

下车的时候他才扔。

又走了很久。久到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在爬坡。坡很长,车吼。

窗外是山。山上一层一层的,一层比一层淡。

我问:到了没。

记录员说:快了。

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一个院子。一排平房。墙上有刷的字,掉了半边。

剩下那半边我不认得。

院里有一棵树。树干上绑着一根铁丝。

铁丝上搭着一块抹布,冻硬了。

屋里的灯是黄的。开关是一根绳。

一拉就响一声。响完灯才亮。

通铺。被子潮。我把被子拉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

门后有两个挂钩。一个歪了。

窗户上钉着塑料布。塑料布破了,用纸糊着。

做饭的是个女的。她让我们叫她做饭的。

她问:几个娃。

记录员说:四个。

她说:四个娃吃两锅。

屋里桌上有个盒子。木头的,上头有旋钮。

我伸手要拧。

戴眼镜的说:别动。

我把手收回来了。

后来屋里没人。我拧了一下。

没有声。

我又拧。拧到底。

还是没有声。

我把旋钮转回原来的地方。

吃饭的时候我问做饭的:这个盒子响不响。

她说:响。

我说:我咋没听见。

她说:这儿收不着。

我说:哪儿收得着。

她说:城里。

我就没问了。

过了两天我又问她:这儿咋不响。

她说:坏了。

我说:啥时候坏的。

她说:半年了。

她说:没人来修。

我就没问了。

晚饭是糊糊,一人一碗。碗是粗瓷的,豁了口。

咸。我喝了两碗水。

王潮生喝了三碗。他说他咸。

做饭的说:慢点喝,夜里起夜。

他还是要喝。

吃完我们自己洗碗。水是从缸里舀的,冰手。

那个男孩洗不来,把碗掉地上了。

碗没碎。地上是土。

做饭的说:没事。她捡起来擦了擦。

睡前我把棉袄挂在挂钩上。挂的是那个歪的。

棉袄滑下来一回。我又挂上去。

记录员在门口抽烟。他抽完把烟头踩了。

他说:睡吧,明儿早起。

我说:你呢。

他说:我后头睡。

他坐在门槛上,把包放在膝盖上。

我躺下的时候他还坐着。

吃完饭,戴眼镜的把我们叫进屋。

一个一个问。

他问王潮生:有没有。

王潮生说:有。

他问那个男孩:你呢。

男孩说:没有。

他问我:你呢。

我说:没有。

他在本子上写。写完他问:几天了。

我说:今天。

他就把本子合上了。

王潮生说:我说有,你咋不记。

戴眼镜的说:记了。

王潮生说:我看见了,你没写。

戴眼镜的说:写了。

王潮生就不说话了。他坐回去,把手插在兜里。

晚上我们四个睡通铺。

灯灭了以后屋里黑。

那个男孩要他妈。他小声哭。

王潮生说:哭啥。

他不哭了。

我躺着听。

屋里有别的声音。有人翻身。有人在咬牙。

做饭的在隔壁屋咳嗽。

那个声没有。

我听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

我就睡着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天亮了。我梦见灶屋揭笼屉。

是一屉白馍,冒气。

我梦见王潮生掰半个给我。

他说:今天没有咸菜。

早上我起来。我到灶屋门口站着。

做饭的把笼屉揭开了。

是白馍。冒气。

王潮生掰了半个给我。

他说:今天没有咸菜。

我咬了一口。

我没说话。

我把馍吃完,去漱口。水冰。

我跟王潮生说我做梦了。

我说:我昨儿夜里做梦了。

他说:梦见啥。

我说:梦见今儿。

他说:梦见今儿有馍。

我说:嗯。

他说:那不算啥。

他把馍吃完了。他舔手指头。

白天没事干。我们在院里跑。

我手上冻了一道口子。口子在虎口,张着。

做饭的看见,从灶台上抠了一点油,给我抹上。

油是荤油,凉的,抹上去滑。

她说:别舔。

我说:不舔。

她让我帮她剥葱。剥了两棵,我眼睛辣。

我出去站在风里。风一吹就不辣了。

王潮生在院里跳格子。他自己画的格子,用砖头划的。

做饭的不让进灶屋。她说:烫。

院里有鸡。鸡在地上刨。刨出一个坑。

王潮生撵鸡。鸡飞到墙头上。

做饭的骂他。他也不听。

冷。我的手冻了,指头弯不回来。

王潮生把我的手塞进他胳肢窝。

他说:捂捂。

捂了一会儿,手痒。

我抽回来了。

厕所在院子外头,要走一段。

夜里我不敢去。我憋着。

第二天早上我才去。

路上有霜。踩上去咯吱一声。

太阳出来以后,墙根底下有老头晒暖。

他们看我们。他们问:哪来的。

王潮生说:厂里的。

他们说:厂里来干啥。

我说:来住。

他们就不问了。

吃完早饭,戴眼镜的又把我们叫进去。

一个一个问。

他问我:有没有。

我说:没有。

他问:几天了。

我说:两天。

他写。

有一回戴眼镜的问我:它跟你说过"你"吗。

我说:啥。

他说:就是你。

我说:没有。

他说:记着。要是有,你就说。

我说:哦。

我不知道他为啥要记这个。

王潮生在炕席底下摸出一个铁片。他说:弹簧上的。

他把铁片塞进袜子里。

我说:硌不硌。

他说:硌。

他还是塞着。

他问王潮生:你呢。

王潮生说:有。

他还报词。他报:亮。走。东。

记录员记。

那个男孩说:你瞎说。

王潮生说:我听见了。

那个男孩说:这儿没有。

王潮生说:我听见了就是听见了。

记录员说:报你们的。

那个男孩就不吭声了。

戴眼镜的说:报不出来的,也要记。

我说:记啥。

他说:记"没有"。

我说:没有也算一条?

他说:算。

他说:不报的,要把为啥不报写清楚。

记录员就写了。他写了一行。

我不认得头一个字。我问他:这是啥。

他说:未报。

我说:啥是未报。

他说:就是没报。

那个男孩第三天想回家。

他不吃饭。他抱着枕头坐在门槛上。

记录员蹲下来跟他说:再两天。

他说:我不。

记录员说:再两天就回。

他还是抱着枕头。

后来他吃了半碗。

夜里他又哭了一回。这回没出声。

我听见他在抽气。

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我听见了一点点。

我说:听见啥。

他说:不知道。就一点点。

我说:那你咋不报。

他说:我不敢。

他就没报。

我在窗台上摆石子。

一天摆一颗。

摆了三颗,排成一排。

风一吹,有一颗滚下去了。

我又捡回来摆上。

第二夜我等着。

我躺着不动。我闭着眼。

我等它来。

它没有来。

我没做成梦。

早上起来,窗台上还是三颗石子。

第三夜我又做了。

我梦见有人在院里喊。

喊的是:车来了。

第二天真有人喊。

喊的也是:车来了。

我跑出去。院门口停着一辆车。

车上装的是煤。煤是黑的,堆得冒尖。

做饭的说:那是拉煤的。

我说:哦。

我还是觉得是那辆车。

那天下午大人们在屋里说话。

门关着。声音压着。

我蹲在窗户底下听。

我听见一句:不是他们编的。

还听见一句:那也说不清。

后头就听不清了。

王潮生也蹲过来了。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做饭的看见了。她说:去去去。

我们就走了。

第四天早上走。

做饭的给我们一人一个馍。

她说:拿着,路上吃。

馍是热的。我揣进怀里。

记录员的包比来的时候鼓。

他把包抱在怀里,一路上没松手。

王潮生说:他包里是啥。

我说:本子。

他说:不止本子。

我说:那还有啥。

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伸脖子往后看。记录员把包转了个个儿。

王潮生就缩回来了。

上车以后王潮生说他这几天都有。

我说:你瞎说。

他说:我听见了。

我说:这儿没有。

他说:这儿没有,它还在。

我说:在哪儿。

他说:我不知道。它还在。

我就不说话了。

车上那个男孩睡着了。他还抱着那个枕头。

枕头脏了一块。是他吐的那块。

他睡着还抱着。

我看了一会儿。我也睡着了。

醒的时候车已经进城。城里有灯,黄的,一排一排。

进厂门口的时候天全黑了。

门口的灯坏了一盏。

剩的那盏底下有蛾子,撞得啪啪响。

到家了。

妈在院里收衣裳。

她看见我,把盆放下了。

她问:去哪儿了。

我说:山里。

她说:山里干啥。

我说:住着。

她说:住着干啥。

我说:不知道。

她就没问了。她把书包接过去。

她手伸进去,摸出一个铅笔头。

她说:这是啥。

我说:铅笔。

她说:厂部发的?

我说:嗯。

她把铅笔头搁在窗台上。

她问我:山里有啥。

我说:没有广播。

她说:那清静。

她把衣裳抱进屋。她一件一件抖开,抖完摞在炕上。

她问我:你咋了。

我说:没咋。

她说:看着不对。

我说:没有。

她就进屋了。

那天夜里我躺下。

窗外有响动。是广播,已经放完了。

我听了一会儿。

它还在。

它跟走以前一样。

我没跟谁说。

我的书包带子又开了。

妈拿针给我缝了两针。

她说:别老装石头。

我说:没装。

她说:没装咋这么沉。

我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一趟厂部,拿本子。

记录员把本子还给我了。

他说:这回你们自己收着。

我说:不收了?

他说:这回不收。

我翻我的本子。还是三十六号。

第三十七号还是空的。

我数了一遍。三十七后头是三十八。

我把本子合上,夹在胳膊底下。

下午我又去厂部。

乔师傅在修喇叭。他把烙铁搁在窗台上。

他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山里冷不冷。

我说:冷。

他说:冷就对了。

我不懂他对啥。

记录员翻本子。他翻到我们走的那一天。

屋里冷。他把手揣在袖子里,写字才拿出来。

拿出来是红的。写完又揣回去。

他问:几天。

我说:四天。

他写。写完他问:都没有。

我说:都没有。

王潮生说:我有。

记录员说:等会儿。

他把本子翻到后头,写了一点什么。

写完他说:开始。

王潮生报。他报了六个:亮。压。走。东。下。稳。

我等。

我等了很久。久到王潮生把铅笔头从嘴里拿出来了。

我说:它说,你还没放完。

记录员的手停了。

他说:你?

我说:嗯。

他说:跟谁说。

我说:不知道。

他说:以前它说过"你"吗。

我说:没有。

他写。写完他念了一遍。

他念:它说,你还没放完。

念完他停了一下。

他在那一行旁边写了两个字。字小,我不认得。

我说:写的啥。

他说:不关你的事。

他把笔搁下。他说:今天到这儿。

过了两天是周五。他还是订成一沓。

锥子扎三个眼。扎以前他把纸摁住,摁出一道印。

订完他没问齐不齐。他直接把本子放进抽屉。

出了门,王潮生问我:它跟谁说。

我说:不知道。

他说:它说你,是跟你说呢。

我说:我没有名字在那边。

他说:那它跟谁说。

我说:不知道。

他哦了一声。他摸出一颗弹子,在台阶上滚。

弹子掉下台阶了。他下去捡。

捡起来他在袖子上擦。擦完他又说:它还在。

我说:你那几天也说有。

他说:就是有。

我说:那你说的是啥。

他说:我说的是我听见的。

他就不说了。他把弹子装回兜里。

乔师傅在门口抽烟。他先咳了一声。

他说:报完了。

我说:报完了。

他说:早点回。天要黑了。

夜里我起来喝水。

窗户上有霜。白的一层。

我用指甲在上头划了一个字。

划的是:你。

划完霜化了一点,字变粗了。

它往下淌。淌了一道。

我用袖子擦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玻璃。

玻璃上什么也没有。

我用手指头擦了一下。

手指头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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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乐谱与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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