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里的排班表贴在值班室门后,十一月的班是十月二十号排的,排完就没人再动它,谁要改谁自己拿铅笔改,改完在改动的地方签一个姓,签得潦草,认得出是谁的就算数;林晚照在十九日那一格上画了一个圈,圈画在自己名字的第二个字上,画完把铅笔搁下,想了想,又在圈的右边点了一个点——这一天她跟小蒋换班,换的还是白班,白班从早上七点半到下午六点,中间夹一个半小时的交接,交接要填一张表,表名叫值班交接记录,表上有十三栏,第十三栏叫"其他",她每一次都空着。
小蒋问她要这天干什么。她说值班。他说你本来就是白班。她说我要连着。他把烟掐了,说那你连着,别跟人说是换的。她说没人问。
十九日不是望日。她提前查过月相:这个月的望日在上旬,已经过去了,下一次在十二月;她把月相抄在一张便签上,抄到十九日那一格时顺手在旁边写了一个"无"字,写完觉得这个字没用,拿笔划掉,划痕底下那个"无"还看得出来。
她给自己列了四条,写在便签的下半张。一、取译单。二、抄录:日期、时段、条目、量级。三、调当日该时段的站里记录,前后各取三天同一时段做对照。四、与档案室抄回的第一年同日序列比对,做差。第四条后面她加了四个字:不做推论。她看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不"字前面的空格抹平了一点。
译单是周述放学放在鞋柜上的,不递到她手里,跟往常一样。她拿起来先看日期:十一月十九日。时段栏填的是十六时十分至十六时四十分,译课的固定时段,这半小时她在机房。条目栏:一条。量级栏:发光七。复核栏空着。条目后面那一格——平时印着"待核"两个字、她数过一共空着九格的那一格——今天也是空的,纸上什么也没有。
她把单子摆在餐桌上,去书房拿软皮本,拿的是写着"二十九,零点四,十一月十九日"那一本。她把这一行跟今天这一张并排摆开:一条对着一条,量级对着量级,日期对着日期。条目数差零,量级差零,日期差零。她算了三遍,三遍一样;第三遍她换了笔,换的是那支笔杆上缠胶布的站里铅笔——同一件事做第二遍要换笔,是她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换笔以后手会慢,慢了就不容易照着上一遍的印子走。
她又算了一遍衰减。上一周期是七,千分之四,七的千分之四是零点零二八。量级这一栏只填整数,小数点后头没有格子。她在软皮本上写:量级以整数为单位,千分之四在本条目不可分辨。写完把这一句圈了,圈完觉得这个圈没有意义,就在圈外点了一个点。
站里的记录是她下午五点十分调的。她取了译单上那个时段的两个文件,前后各加三天同一时段,拉了两张图:一张基线,一张底噪在该时段的抬升量——当日不是望日,抬升本来就该是平的。两张都平。她把两张打印出来,钉在一起,在页眉上写了日期、时段、编号;编号里有一节是分类,她填的还是"译单数据",跟三个月前那张回执上的四个字一样,她当时没有申请更正,现在也没有。
归档的时候她在抽屉边上停了一下,一秒,也许两秒,然后把手松开。
联络会的通知是前一个星期三在传达室拿的。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的线没系,只是把舌头塞进去。里头一张油印的纸,蓝墨,字有重影,重影在纸的右边,越往右越重。抬头四个字:历届译员联络会。正文四行:时间,十一月最后一个星期天上午九点半;地点,南门外第二职工活动室二楼东屋;自带,无;联系人,祝爱珍,后面一个七位号码,跟她抄在软皮本背面那个号码不一样。落款处印着"联络组",联络组上面还有一行小字:召集人 卫东荃。
信封里另有一张回执。回执上两个格子:到,不到。她勾了"到",勾完在旁边写了名字和届别。她把回执装回去的时候看见信封内层印着一行旧地址,是印错了重印的,重印的时候没刮干净,原来的门牌号还顶在底下。
星期天早上她倒了两趟车。活动室的院子门口堆着沙子和水泥袋,沙子上压着几块板,板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个"李"字,写反了。二楼东屋的门开着,屋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桌子是拼起来的,塑料桌布是花的,桌上摆一次性纸杯,两个暖水瓶,其中一个的木塞子裂了一道。墙上挂着一块红布,红布上别着六个字,字是纸剪的,"联"字掉了右半边,别针就别在那个缺口上。
签到表压在门口的桌角,用一块石头压着。表是手画的,横线拿尺子打,竖线是手划的,竖线有点歪。栏头四栏:届别、姓名、联系电话、备注。她在届别栏写"七",写完抬头,看见七届那一栏只有她这一行,上一行空着,再往上隔一行才是六届。到场十九人:六届七个,五届五个,四届三个,三届两个,二届一个;一届那一栏只有一行,姓卫,名字写得大,联系电话那一格空着,备注栏里有两个字,字很小,她没有凑近。
主持的是个五十上下的女人,站到桌子一头,先说自己叫祝爱珍,六届的。她说完有人没听清,问了一句,她又说了一遍:六届的。她说老卫今天没到。她说他来不来不一定,去年也没到,前年来了半个上午。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解释,也没有人追问。林晚照把这三条记在手机里,记事本,一条,十四个字。
会其实没什么内容。一年一次,坐一坐;谁家里有事说一声,有病的互相问一问药。桌上摆着一盘橘子,每人拿一个,有的人没拿。祝爱珍说了一件事:明年想申请一间固定的屋子,现在这间是借的,人家办丧事就借不成了。有人说那就不借了。有人说还是得有。两句话之后没人再接,祝爱珍把本子翻了一页。
十点前后有人提议照张相。椅子往后挪,桌子往前推,人分两排站,前排蹲着或者坐着;相机是一个年轻人带来的,数码的,背面能看,拍完他把背面转过来给大家看,有人说太暗,他就又拍了一张。西墙上贴着历年的照片,一张一年,最早那张底下用铅笔写着年份,铅笔字已经淡了;照片是洗出来贴上去的,贴的时候用透明胶布,胶布年头久了发黄,四个角都翘。林晚照数了:十四张。她又数每张上的人头:最早那张二十六个,去年那张十九个,今年的还没贴上去。她数完在那面墙跟前站了几秒,回座位的时候顺手把翘起来的一角按了按。
失眠是聊到药的时候出来的。一个姓邹的男人——五届的,他说五届的时候伸了五个指头,伸完又屈回两个——说他睡不好。另一个问他几点醒。邹说三点二十。那人说他三点四十。第三个人说,我整四点。有人笑了一声,说你们这跟报数一样。没人接这句。
邹说他记了十九年,一天一个点,记满三个本子,本子在家里。他说他试过吃药,吃了药醒得更准。林晚照问他有没有试过不在自己家睡。他说试过,在女儿家,三点四十——他女儿家在城东。他说完停住,看着她。
林晚照低头把这句记完,抬起头,发现邹还看着她,在等她说话。她说:嗯。邹这才往下说。
后来她数过——凡能数的她都要数一遍——散会以前这样的停顿一共七次。停的位置都在一句说完之后,不在句子中间;停的时候说话的人不看别处,看刚才听他说话的那一个;七次里头有五次是对方接了话才往下走,两次是说话的人自己接下去,自己接的时候他会把刚才那句再补半句。
有一回是她自己。她问坐在斜对面的一个四届的女人——旁人叫她老谢——早年译单的存根能不能个人留存。老谢答完,停住。林晚照以为她想不起词,就等着。等的时间够说一句半的话,老谢还是看着她。她说:嗯。老谢说:留不住的。她这才知道上一句已经说完了。
她有两次故意不停。一次是祝爱珍问周述多大,她说十一岁九个月,不等停就接着讲译单的事;祝爱珍没有接,一直等她说完、停了,才开口。她记住了这一条,记的方式是翻开软皮本,在空白页上画一个短横,短横后面留了一截空。她留了那一截空,没有写字。
老谢脚边有一个布袋,鼓着。开会的时候她把袋子往上提了两回,每回都是有人从她旁边过的时候。散会以后她把桌上没人动的橘子收了,两个,装进袋里,装完把袋口拧了半圈。她把袋子打开给林晚照看:里头是纸,一捆一捆,橡皮筋扎着,最上头一捆露出一角,角上的栏宽林晚照一眼认得出来,三十毫米,跟译单一样。老谢说:都是人家不要的。
林晚照说:这些是什么纸。
老谢说:票。车票。单子。
林晚照说:留着做什么。
老谢说:我不能扔。
林晚照说:怕什么。
老谢说:不知道。她把袋口的橡皮筋又绕了一圈。
林晚照问了老谢一句:你们那时候的单子,条目后面有一格印着"待核"的,有人填过吗。
老谢说:哪格。
林晚照说:量级后头,窄的那一格。
老谢说:没填过。
林晚照说:那格是留着做什么的。
老谢说:留着给字。不是给数。
林晚照说:填了会怎么样。
老谢说:不知道。填了也没人问过我。
十点半左右,祝爱珍从桌下拿出一台双卡收录机,黑的,把手断了半边,断的地方缠着胶布。她说:放一段。她按下去。
带子转起来了。喇叭里先"嗒"了一声,然后是长的沙沙。沙沙里有高低,高的时候像有人在隔壁屋翻纸。
放了大约一分半。她按停。没有人说话。
老谢说:这一段,我听着是——她停住了。她说:我说不上来。
邹说:调子我听得出来。
林晚照说:什么调子。
邹说:说不上来。它急不急,我听得出来。
林晚照的手机里有一段,是上个月在家里录的,周述报数,四十秒。她自己知道录了也没有用,还是录了。她问能不能放。祝爱珍说放。
她放了。屋里的人听着。放完没有人说话,过了几秒,邹说:她不急。
林晚照说:不急是什么。
邹说:意思我没有。我只听得出来这个。
林晚照说:她说的是什么。
邹说:我没有。
老谢问了一句:多大了。林晚照说:十一岁九个月。屋里静了一下,静的样式跟刚才那七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几个人同时不出声。
老谢说:到这个岁数,词要甜了。
林晚照说:甜是什么。
老谢说:说不上来。孩子们自己说的。先甜,甜完了就扁。
林晚照说:甜几天。
老谢说:不一定。有人三天。有人一个月。
林晚照说:扁了以后呢。
老谢说:扁了就扁了。
她把这几句记在软皮本上,记在"二十九,零点四,十一月十九日"往后翻第三页。她写:甜(儿童原话),先甜后扁,三天至一个月,样本数不明。写完把笔帽扣上。老谢已经在跟别人说话了。
回家以后她把软皮本上抄的这个月的译单摊在桌上。条目数她早抄过;她现在数的是另一列——"待核"那一格从前一直是空的,三十年空着九格,她数过。这个月那一格有字的,一共七天,十一个字。最早的一个在十一月九日。
她把那十一个字抄成一列:很、亮、下、去、了、好、看、马、上、就、慢。抄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条目数没变,量级没变,时段没变。多出来的是十一个字。
她又把十一月初的一张和昨天的一张并起来看。十一月初的字小,笔画收得尖;昨天那张的字大了一号,收笔是圆的,不往外带,像写完了又往回走了一点。她看了两秒,把两张叠回去。
台历压在电话底下。她抽出来翻,十一月十九日那一格上那个"九"还在,她没有擦。她往后翻,十二月那一页印着一幅画,画的是滑雪的人,印得偏色,人的脸是紫的。她把台历压回电话底下,压的时候连十二月那一页一起压进去了。
昨天那张译单是她签的监护人栏,签在第二格;周述签在下一格,名字的最后一笔往上绕了一点,绕得比上个月大。她签完把单子放回鞋柜,压在明天要带的那一联底下。
周二晚上周屿来送告知单。他按附页二,提前四十八小时,一式一份,事由栏他写的是:带周述做纯音测听,了解基线;地点:市三院特需科;日期:十二月三日。告知单下面他贴了一张听力图的样例,样例页脚印着仪器型号,型号后面括着一个年份,年份比周述大。
林晚照在"监护人已知悉"那一栏签了名字和日期:11.25。签完她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进相册,相册是她去年随手建的,名字叫"手续"。
她说:为什么现在做基线。
他说:早做早有。
她说:基线是给变化做参照的。
他说:对。
她没有再问。他走的时候从包里滑出一张纸,A4,一张打印的地图,地图上有一块被铅笔圈了三道。她没有翻开看。她把纸夹进牛皮纸袋,夹在袋子最后。
夜里两点她起来喝水。周述房间的门缝底下有光。
她没有推门。她站了一下,门开了。周述坐在床上,戴着耳机——周屿手做的那一副,左耳标 CH1-L,右耳标 CH2-R,一个月前判为失效,收进客厅抽屉。
周述说:没开。
林晚照说:嗯。
周述说:我不放东西。
林晚照说:睡不着就摘了。
周述说:戴着好睡。
她没有再说。她退回门口,把门带上。
门缝底下那条光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