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语Amara Okonkwo 著

第八章 搭档

第 8 章 · 约 4170 字

开学以后天短了。四点半天就开始暗。五点半广播放天气预报的时候,院里已经看不清人脸。

报数还是老地方。乔师傅把那半张桌又腾出来一点,腾到能放下两个书包。

他不问我们报的什么。他把烙铁挪到窗台那边,说:别碰铁架,烫。

下午后两节课我不上。班主任不问,她在本子上画个圈,圈画在我名字后头。

我问她画啥。她说:画着好看。

我说:那我天天不来。

她说:你天天不来,我就天天画。

我就没话说了。

乔师傅放通知以前要先咳一声。咳完他才按开关。他咳那一声比通知响。

院里的人说,听见咳就知道有事了。

有一回他让我们别在屋里跑。我们没跑。他还是说了。

他说:你们俩加起来比一个班还吵。

王潮生说:就我吵。

乔师傅没理他。

二丫不来了。她妈在院里跟人说,她脑子笨,报不出来,别去了。

二丫就在院里跳皮筋。皮筋一头拴在树上,一头她自己牵着。

有一回我路过,她喊我:喂。

我没停。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把皮筋又牵起来,接着跳。

过了几天她在院里拦住我。她问:你们在厂部干啥。

我说:报数。

她说:报啥数。

我说:数。

她哦了一声。她把皮筋套在我手腕上,说:你帮我撑着。

我给她撑了一会儿。

配对是十月初定的。那天我们俩都在。

我先报。我报了两个。他后报,报了六个。

记录员记完,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

他说:你俩一块儿报。

我说:咋一块儿。

他说:他说词,你说词和词之间。

王潮生说:啥之间。

记录员说:你别管。你就往外蹦。

他把笔搁下,说:开始。

王潮生张嘴就报。他报得快,一个接一个:亮。走。压。东。

我等他说完。

我说:它说东边有亮的在走。

记录员写。

王潮生说:我没说东边。

我说:你说了东。

他说:我说的是东,没说东边。

记录员说:接着报。

规矩是那两天定的。不许互相提醒;不许回头问;不许把自己没听见的补进去;连不上的就扔掉。

记录员说:扔掉不罚。补上要罚。

王潮生问:罚啥。

记录员说:今天不报了。

王潮生就不问了。

有一回他报了五个:北。走。慢。下。亮。

我说:它说北边有走的,慢,往下亮。

记录员写。写完他问:往下亮是啥。

我说:不知道。

他说:报下一个。

有一回他报了九个。那九个在我嘴里挤着,谁也不挨谁。

我说:连不上。

他说:你再等等。

我等了很久。久到乔师傅把烙铁搁下了。

我说:连不上。

他把本子合上,说:今天就到这儿。

周五他还是订成一沓。锥子扎三个眼,扎以前他要把纸摁住,摁出一道印。

订完他问:这周齐不齐。

王潮生说:齐。

我说:不齐。

记录员看我。

我说:有一天的数我记不清了。

他说:那就写不清。

他真在那一栏里写了三个字:记不清。

头一个礼拜连不上。

他报得太多。有一回他报了十一个。我只接住四个。

他把剩下的七个又报了一遍,报得更响。乔师傅在外头敲了敲窗。

我说:太多了。

他说:我听见了就得报。

我说:连不上。

他说:你连不上是你的事。

我说:那就扔掉。

他说:凭啥扔我的词。

我说:连不上。

他不吭声了。他把铅笔头从嘴里拿出来,在手心里按了按。

有一回记录员让他小点声。那天屋里还有别的人。

他压着嗓子报。压了一句就卡住了。

他说:报不出来。

记录员说:为啥。

他说:小了就没有。

记录员说:那你就大点。

他就大了。大了屋里的人都看他。他不看他们。

有一回他问我:你说咱俩这算啥。

我说:不知道。

他说:像织布。

我说:啥。

他说:我妈说的,一根线不成布。经一根,纬一根,才成。

我说:谁是经。

他说:我是经。

我说:那我是纬。

他说:纬也行。

他妈在织布车间,三班倒。他爸在锅炉房。他家说话都得嚷,屋里机器响。

他说他嗓门大是打小练出来的。我不信。他说不信你上我家去听。

我没去。

他家住在锅炉房后头那排。他说屋里的墙是热的,冬天他妈把面盆搁在墙边发面。

我说:那你家暖和。

他说:暖和是暖和,吵。

我说:吵你还睡得着。

他说:睡着了我妈一喊我就醒。

妈问我:跟你一块儿报的那个是谁。

我说:王潮生。

她说:他嗓门大。

我说:嗯。

她说:他妈在织布车间。

我说:嗯。

她说:你们俩别在人家屋里嚷。

我说:嗯。

她就没再说了。她把毛线本翻开,又合上,没写。

有一回我教他。我说:你别一个一个蹦,你把两个搁一块儿试试。

他把两个搁一块儿。他憋了半天,脸都红了。

他说:不行。

我说:咋不行。

他说:搁一块儿就成我的话了。

我说:你的话不行吗。

他说:我的话不算。

我说:那我的话算吗。

他说:你的话他记。

我说:哦。

过了几天记录员换了个记法。他把一页纸竖着画一道,左边记王潮生报的,右边记我连出来的。

他说:这样看得出哪个词没进去。

王潮生问:我的词进去了几个。

记录员说:五个进了三个。

王潮生说:那俩呢。

记录员说:没进去。

王潮生就不说话了。

有一回他报了一个词,我没听见过。

我等它自己落下来。它没落下来。

我说:这个我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知道。我听见了,不知道是啥。

记录员说:那就报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也记?

记录员说:记。

他就报了:不知道。

记录员真在本子上写了。

有一回记录员让我们分开站。让我站门外,让王潮生站门里,隔着一道木门报。

门是关着的,门板上有一块补过的疤,补得比周围高一点。

他在里头报:亮。压。走。北。

我在外头说:它说北边有压着的,往亮里走。

记录员把门推开。他看我一眼,又看王潮生一眼。

他说:再来。

那天本子上记了一行,我看不懂那行写的啥。他写完就把本子合上了。

有一回记录员说:换过来试试。

我报词:压。东。稳。

王潮生等了半天。他说:它说东边压着。

记录员说:稳呢。

王潮生说:稳接不上。

记录员说:为啥接不上。

王潮生说:我不知道它稳在哪儿。

他把铅笔头往桌上一摔。铅笔头弹起来,滚到乔师傅脚边。乔师傅捡起来,吹了吹灰,还给他。

我的蓝皮本还是三十六号。第三十七号空着。

有一回王潮生凑过来看见了。他问:这号咋空着。

我说:没想起来。

他说:那你先空着。

我说:嗯。

他说:空着不好看。

我说:不好看也空着。

他哦了一声,翻回他自己的本子。他的本子记到四十六,字挤在一块儿,有的字写出格子。

记录员说过一回:本子上记一个,号就少一个。记到五十,后头就没字了。

王潮生问:没字咋办。

记录员说:以后印。

这一句我记了很多年。

有一回妈把她本子上的词念给我听。她念了四个,念得慢。

我等它们自己连上。等了一会儿,没连上。

妈说:连上了没。

我说:没有。

她说:你再听听。

她又念了一遍。还是没连上。

我说:你念的不是那个。

她说:我记的就是那个。

我说:记下来就变了。

她哦了一声,把本子合上,压在笸箩底下。

连上那次是月底。

那天他报了七个。报完他不出声了。

那七个词在我嘴里排了一会儿。排好了,我就说了。

我说:它说,还差一点。差一点点就稳了。

记录员的手停了一下。他写。写完他问:还差一点什么。

我说:不知道。它没说。

他说:稳了是什么稳了。

我说:还是那个。那个放了很久的。

他没再问。他把笔搁下,说:行了。

出了门我手心里都是汗。我在裤子上擦了两把。

王潮生说:你手咋了。

我说:没事。

他说:你连上了。

我说:嗯。

他说:我也没干啥。

我说:嗯。

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了两步,回头看我还在原地。他说:走啊。

他从兜里摸出两颗糖,水果糖,硬的,一人一颗。

纸皮粘在糖上,剥不干净。他自己的那颗他直接塞嘴里,连纸皮一起。

我说:纸。

他说:不碍事。

糖含化了,我把它咬碎了。碎的糖粘在下排牙上,粘到晚上。

王潮生说他那颗早就化了,连纸皮一起化了。他说:化了就不硌。

他不缺这个。他兜里老有东西:弹子、铁片、半截粉笔。他把那半截粉笔给了记录员。

记录员说:我自己有。

他说:词也能换东西。

我说:换啥。

他说:上回我跟河那边院里的换了三颗弹子。

我说:谁要你的词。

他说:他们要。

我说:要了干啥。

他说:不知道。他们说记下来好看。

我说:哦。

那阵子他老提"上一拨"。

他说:上一拨的人不来了。

我说:去哪儿了。

他说:不知道。不来了就是长大了。

我说:长大了就不来了?

他说:我妈说的。我妈说长大了就懂事了。

我说:懂事是不来了吗。

他说:我也不知道。

出事那天是阴天。下了小雨,不大,落在窗外的搪瓷缸里,一圈一圈。

我们到得早,屋里没人,门开着。

王潮生坐在桌上,两条腿晃着,鞋跟磕桌腿,一下一下。

他说:我听见一个事。

我说:啥事。

他说:上一拨的。

我说:啥上一拨。

他说:比咱大的那拨。有个满十二岁那天,把自己锁进播音室了。

我说:锁进去干啥。

他说:录。

我说:录啥。

他说:录自己。录到不懂为止。

我说:录上了吗。

他说:乔师傅说录不进。

我说:那他还录。

他说:他还是要录。

我问:他现在在哪儿。

王潮生张了张嘴。

门开了。

进来的是那个穿深色上衣的人。他手里拎一个纸袋,走到桌边,把纸袋放下。

他看了我们一眼。他说:报你们的。

王潮生就报了。他报:亮。走。压。东。

我接:它说东边有亮的在走。

那人听完点了点头。他拿起纸袋,走了。

他的鞋底是软的,走远了听不见。

王潮生没再往下说。我也没问。

我们报完,收了本子出来。雨停了。地上一片一片的水,踩下去冒泥。

走到锅炉房那边,我问:你刚才要说啥。

他说:啥。

我说:你张嘴了。

他说:忘了。

他鞋湿了,走一步咕唧一声。他不说我也没再问。

有一回我一个人绕到广播站后头。后头窗户也高。

我踮起脚。手举起来,指尖刚够着窗台边,再往上就够不着了。

窗台上有灰。我摸了一把,手指头上一条黑。

里头有响动,是乔师傅在挪东西。我听了一会儿,什么也听不清。

我就把手放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算了算。

我今年七岁。到十二岁,还有五年。

五年是多少天,我算不出来。我在蓝皮本的背面画了五道。

第五道画歪了。我把它擦了,重新画。

妈进来收衣裳。她看见本子,问:画啥。

我说:数。

她说:数啥。

我说:日子。

她嗯了一声,去拿她的毛线本。她没再问。

那天夜里我醒了一次。屋里黑,广播早关了。我躺着听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睡了。

院里有个大人问我们:你们天天往厂部跑,是不是当干部了。

王潮生说:是。

我说:不是。

那人笑了笑,说:差不多。

我不懂差不多是啥意思。

有一回记录员问:这周连上几句。

我说:三句。

他说:你记得清?

我说:记得清。

他翻本子数了数。他说:是三句。

他把本子合上,说:行。

我不知道他为啥要说行。

第二天我们照旧一块儿报。他蹦词,我连。

连不上就重来。重来三遍还连不上,记录员就说:今天就到这儿。

放学的时候经过广播站。门关着。锁鼻上穿了一截铁丝,铁丝头扭了两圈。

窗户高,看不见里头。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缸底有茶垢。

我站住看了一会儿。

王潮生说:走吧。

我说:哦。

我走了两步。他在后头喊了我一声。

他说:你要是也去锁门,我在外头等你。

我说:等啥。

他说:等它录完。

我说:哦。

我回了一次头。他还站在那儿,书包拎在手上,垂着。

评论(0)

登录后即可参与讨论

去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