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以后天短了。四点半天就开始暗。五点半广播放天气预报的时候,院里已经看不清人脸。
报数还是老地方。乔师傅把那半张桌又腾出来一点,腾到能放下两个书包。
他不问我们报的什么。他把烙铁挪到窗台那边,说:别碰铁架,烫。
下午后两节课我不上。班主任不问,她在本子上画个圈,圈画在我名字后头。
我问她画啥。她说:画着好看。
我说:那我天天不来。
她说:你天天不来,我就天天画。
我就没话说了。
乔师傅放通知以前要先咳一声。咳完他才按开关。他咳那一声比通知响。
院里的人说,听见咳就知道有事了。
有一回他让我们别在屋里跑。我们没跑。他还是说了。
他说:你们俩加起来比一个班还吵。
王潮生说:就我吵。
乔师傅没理他。
二丫不来了。她妈在院里跟人说,她脑子笨,报不出来,别去了。
二丫就在院里跳皮筋。皮筋一头拴在树上,一头她自己牵着。
有一回我路过,她喊我:喂。
我没停。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把皮筋又牵起来,接着跳。
过了几天她在院里拦住我。她问:你们在厂部干啥。
我说:报数。
她说:报啥数。
我说:数。
她哦了一声。她把皮筋套在我手腕上,说:你帮我撑着。
我给她撑了一会儿。
配对是十月初定的。那天我们俩都在。
我先报。我报了两个。他后报,报了六个。
记录员记完,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
他说:你俩一块儿报。
我说:咋一块儿。
他说:他说词,你说词和词之间。
王潮生说:啥之间。
记录员说:你别管。你就往外蹦。
他把笔搁下,说:开始。
王潮生张嘴就报。他报得快,一个接一个:亮。走。压。东。
我等他说完。
我说:它说东边有亮的在走。
记录员写。
王潮生说:我没说东边。
我说:你说了东。
他说:我说的是东,没说东边。
记录员说:接着报。
规矩是那两天定的。不许互相提醒;不许回头问;不许把自己没听见的补进去;连不上的就扔掉。
记录员说:扔掉不罚。补上要罚。
王潮生问:罚啥。
记录员说:今天不报了。
王潮生就不问了。
有一回他报了五个:北。走。慢。下。亮。
我说:它说北边有走的,慢,往下亮。
记录员写。写完他问:往下亮是啥。
我说:不知道。
他说:报下一个。
有一回他报了九个。那九个在我嘴里挤着,谁也不挨谁。
我说:连不上。
他说:你再等等。
我等了很久。久到乔师傅把烙铁搁下了。
我说:连不上。
他把本子合上,说:今天就到这儿。
周五他还是订成一沓。锥子扎三个眼,扎以前他要把纸摁住,摁出一道印。
订完他问:这周齐不齐。
王潮生说:齐。
我说:不齐。
记录员看我。
我说:有一天的数我记不清了。
他说:那就写不清。
他真在那一栏里写了三个字:记不清。
头一个礼拜连不上。
他报得太多。有一回他报了十一个。我只接住四个。
他把剩下的七个又报了一遍,报得更响。乔师傅在外头敲了敲窗。
我说:太多了。
他说:我听见了就得报。
我说:连不上。
他说:你连不上是你的事。
我说:那就扔掉。
他说:凭啥扔我的词。
我说:连不上。
他不吭声了。他把铅笔头从嘴里拿出来,在手心里按了按。
有一回记录员让他小点声。那天屋里还有别的人。
他压着嗓子报。压了一句就卡住了。
他说:报不出来。
记录员说:为啥。
他说:小了就没有。
记录员说:那你就大点。
他就大了。大了屋里的人都看他。他不看他们。
有一回他问我:你说咱俩这算啥。
我说:不知道。
他说:像织布。
我说:啥。
他说:我妈说的,一根线不成布。经一根,纬一根,才成。
我说:谁是经。
他说:我是经。
我说:那我是纬。
他说:纬也行。
他妈在织布车间,三班倒。他爸在锅炉房。他家说话都得嚷,屋里机器响。
他说他嗓门大是打小练出来的。我不信。他说不信你上我家去听。
我没去。
他家住在锅炉房后头那排。他说屋里的墙是热的,冬天他妈把面盆搁在墙边发面。
我说:那你家暖和。
他说:暖和是暖和,吵。
我说:吵你还睡得着。
他说:睡着了我妈一喊我就醒。
妈问我:跟你一块儿报的那个是谁。
我说:王潮生。
她说:他嗓门大。
我说:嗯。
她说:他妈在织布车间。
我说:嗯。
她说:你们俩别在人家屋里嚷。
我说:嗯。
她就没再说了。她把毛线本翻开,又合上,没写。
有一回我教他。我说:你别一个一个蹦,你把两个搁一块儿试试。
他把两个搁一块儿。他憋了半天,脸都红了。
他说:不行。
我说:咋不行。
他说:搁一块儿就成我的话了。
我说:你的话不行吗。
他说:我的话不算。
我说:那我的话算吗。
他说:你的话他记。
我说:哦。
过了几天记录员换了个记法。他把一页纸竖着画一道,左边记王潮生报的,右边记我连出来的。
他说:这样看得出哪个词没进去。
王潮生问:我的词进去了几个。
记录员说:五个进了三个。
王潮生说:那俩呢。
记录员说:没进去。
王潮生就不说话了。
有一回他报了一个词,我没听见过。
我等它自己落下来。它没落下来。
我说:这个我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知道。我听见了,不知道是啥。
记录员说:那就报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也记?
记录员说:记。
他就报了:不知道。
记录员真在本子上写了。
有一回记录员让我们分开站。让我站门外,让王潮生站门里,隔着一道木门报。
门是关着的,门板上有一块补过的疤,补得比周围高一点。
他在里头报:亮。压。走。北。
我在外头说:它说北边有压着的,往亮里走。
记录员把门推开。他看我一眼,又看王潮生一眼。
他说:再来。
那天本子上记了一行,我看不懂那行写的啥。他写完就把本子合上了。
有一回记录员说:换过来试试。
我报词:压。东。稳。
王潮生等了半天。他说:它说东边压着。
记录员说:稳呢。
王潮生说:稳接不上。
记录员说:为啥接不上。
王潮生说:我不知道它稳在哪儿。
他把铅笔头往桌上一摔。铅笔头弹起来,滚到乔师傅脚边。乔师傅捡起来,吹了吹灰,还给他。
我的蓝皮本还是三十六号。第三十七号空着。
有一回王潮生凑过来看见了。他问:这号咋空着。
我说:没想起来。
他说:那你先空着。
我说:嗯。
他说:空着不好看。
我说:不好看也空着。
他哦了一声,翻回他自己的本子。他的本子记到四十六,字挤在一块儿,有的字写出格子。
记录员说过一回:本子上记一个,号就少一个。记到五十,后头就没字了。
王潮生问:没字咋办。
记录员说:以后印。
这一句我记了很多年。
有一回妈把她本子上的词念给我听。她念了四个,念得慢。
我等它们自己连上。等了一会儿,没连上。
妈说:连上了没。
我说:没有。
她说:你再听听。
她又念了一遍。还是没连上。
我说:你念的不是那个。
她说:我记的就是那个。
我说:记下来就变了。
她哦了一声,把本子合上,压在笸箩底下。
连上那次是月底。
那天他报了七个。报完他不出声了。
那七个词在我嘴里排了一会儿。排好了,我就说了。
我说:它说,还差一点。差一点点就稳了。
记录员的手停了一下。他写。写完他问:还差一点什么。
我说:不知道。它没说。
他说:稳了是什么稳了。
我说:还是那个。那个放了很久的。
他没再问。他把笔搁下,说:行了。
出了门我手心里都是汗。我在裤子上擦了两把。
王潮生说:你手咋了。
我说:没事。
他说:你连上了。
我说:嗯。
他说:我也没干啥。
我说:嗯。
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了两步,回头看我还在原地。他说:走啊。
他从兜里摸出两颗糖,水果糖,硬的,一人一颗。
纸皮粘在糖上,剥不干净。他自己的那颗他直接塞嘴里,连纸皮一起。
我说:纸。
他说:不碍事。
糖含化了,我把它咬碎了。碎的糖粘在下排牙上,粘到晚上。
王潮生说他那颗早就化了,连纸皮一起化了。他说:化了就不硌。
他不缺这个。他兜里老有东西:弹子、铁片、半截粉笔。他把那半截粉笔给了记录员。
记录员说:我自己有。
他说:词也能换东西。
我说:换啥。
他说:上回我跟河那边院里的换了三颗弹子。
我说:谁要你的词。
他说:他们要。
我说:要了干啥。
他说:不知道。他们说记下来好看。
我说:哦。
那阵子他老提"上一拨"。
他说:上一拨的人不来了。
我说:去哪儿了。
他说:不知道。不来了就是长大了。
我说:长大了就不来了?
他说:我妈说的。我妈说长大了就懂事了。
我说:懂事是不来了吗。
他说:我也不知道。
出事那天是阴天。下了小雨,不大,落在窗外的搪瓷缸里,一圈一圈。
我们到得早,屋里没人,门开着。
王潮生坐在桌上,两条腿晃着,鞋跟磕桌腿,一下一下。
他说:我听见一个事。
我说:啥事。
他说:上一拨的。
我说:啥上一拨。
他说:比咱大的那拨。有个满十二岁那天,把自己锁进播音室了。
我说:锁进去干啥。
他说:录。
我说:录啥。
他说:录自己。录到不懂为止。
我说:录上了吗。
他说:乔师傅说录不进。
我说:那他还录。
他说:他还是要录。
我问:他现在在哪儿。
王潮生张了张嘴。
门开了。
进来的是那个穿深色上衣的人。他手里拎一个纸袋,走到桌边,把纸袋放下。
他看了我们一眼。他说:报你们的。
王潮生就报了。他报:亮。走。压。东。
我接:它说东边有亮的在走。
那人听完点了点头。他拿起纸袋,走了。
他的鞋底是软的,走远了听不见。
王潮生没再往下说。我也没问。
我们报完,收了本子出来。雨停了。地上一片一片的水,踩下去冒泥。
走到锅炉房那边,我问:你刚才要说啥。
他说:啥。
我说:你张嘴了。
他说:忘了。
他鞋湿了,走一步咕唧一声。他不说我也没再问。
有一回我一个人绕到广播站后头。后头窗户也高。
我踮起脚。手举起来,指尖刚够着窗台边,再往上就够不着了。
窗台上有灰。我摸了一把,手指头上一条黑。
里头有响动,是乔师傅在挪东西。我听了一会儿,什么也听不清。
我就把手放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算了算。
我今年七岁。到十二岁,还有五年。
五年是多少天,我算不出来。我在蓝皮本的背面画了五道。
第五道画歪了。我把它擦了,重新画。
妈进来收衣裳。她看见本子,问:画啥。
我说:数。
她说:数啥。
我说:日子。
她嗯了一声,去拿她的毛线本。她没再问。
那天夜里我醒了一次。屋里黑,广播早关了。我躺着听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睡了。
院里有个大人问我们:你们天天往厂部跑,是不是当干部了。
王潮生说:是。
我说:不是。
那人笑了笑,说:差不多。
我不懂差不多是啥意思。
有一回记录员问:这周连上几句。
我说:三句。
他说:你记得清?
我说:记得清。
他翻本子数了数。他说:是三句。
他把本子合上,说:行。
我不知道他为啥要说行。
第二天我们照旧一块儿报。他蹦词,我连。
连不上就重来。重来三遍还连不上,记录员就说:今天就到这儿。
放学的时候经过广播站。门关着。锁鼻上穿了一截铁丝,铁丝头扭了两圈。
窗户高,看不见里头。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缸底有茶垢。
我站住看了一会儿。
王潮生说:走吧。
我说:哦。
我走了两步。他在后头喊了我一声。
他说:你要是也去锁门,我在外头等你。
我说:等啥。
他说:等它录完。
我说:哦。
我回了一次头。他还站在那儿,书包拎在手上,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