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是她在值班的第三个夜里起草的,用的是站里的稿纸,抬头印着阵列站全称,全称后面括着"科研用笺"四个红字;写到第四行她才想起来这类东西不该用单位的纸,于是把前三行划掉重新抄了一遍,抄完已经过了两点,楼道里的感应灯自动灭过一次,灭的时候她没有抬头——抬头要重新找行,她不愿意为一个抬头的动作付这个代价。
文件的正式名称是《关于对周述实施窗口期提前终止的申请》。附件三份:技术说明十九页,风险评估六页,监护人同意书一页。技术说明她写了六个晚上,核心只有一句——既然译单每二十九年重来一次、可以按日历日预报,那么窗口的关闭就不是一个随年龄自然发生的过程,而是一个有时刻表的过程;有时刻表的过程,就可以被提前引到时刻表的前面去。写到"提前引"这三个字时她停了一下,把"引"字圈掉,改成"诱",改完又觉得难看,最后留下的是一个中性得多的说法:提前终止。
她算过一遍日子:方案要赶在预报点前面落地,饱和暴露需要一个完整的十四天,十四天之后还有七天的观察窗,倒推回去,递交最晚不能晚过十月底。她把这几行算在稿纸的左上角,算完用铅笔圈了一下,圈完发现圈住的是她自己给自己定的期限,不是文件上的期限。
风险那一栏她没有回避。她写了四条:语言能力不可逆、记忆不可检索、听力不受影响、既往病例无一例恢复。第四条后面她注了出处——三十年,登记在册的习得者两千一百零七人。
六页里她在第四条之后加了一个附录:三十年来因窗口期终止而登记的后遗症,一共十九例,症状一栏出现最多的一个词是"找不着"。她没有归类,按年份排,排到最后一年的那一格印着两个字:待补。
周屿是在第七天看的。他把十九页翻到第十页就停住了,翻回去看第一页,来回看了三次。
他说,这是干预。
她说,这是保护。
他说,你听听你自己这两个字。
她没有接。她把笔帽扣上,扣得很轻。
他签了,签在附议栏,签完把笔横放在纸上。他去书房复印了一张东西,回来铺在她面前:过印泥的附页二,骑缝手印那一页的复印件,纸边卷着。他用手指把卷起来的边压平,压了三遍,压完手没拿开。
他说,这一条是我写的。
她说,我知道。
他说,我写了,你拿去用。
她说,我不用它,他们也会拿出来。
那几天周屿在改家里的东西。他给路由器的铁盒又加了层衬,衬是铝箔,剪得比盒子大一圈,折进去压平;冰箱的机械温控他擦了一次,擦完把旋钮转回原处,转的时候用指甲对了刻度。他做这些一句话不说,做完把工具收进鞋盒,鞋盒推到门后。他做的都是挡在外面的东西。
递交是在区窗口期管理局三楼,收件窗口还是交调阅申请那次那个,玻璃底下压着一张承办时限表。承办时限十五个工作日,实际第八天开的会。会议在市三院门诊楼五层的小会议室,长桌的桌面上有几道旧划痕,划痕里积了灰,擦不掉;到会七人,主持的姓韩,头发白,说话先说名字再说职务,说完职务再说今天讨论什么。
程序是:申请人陈述十分钟,委员提问,申请人回避,表决,送达。她带了三样东西进去:软皮本、报批回执的复印件、一张手绘的日历对照表;对照表她画了三遍,第一遍画错了一格,错在二月。她陈述了九分钟,第九分钟她念了那四个风险,念完抬头,没人说话。
提问的第一个人问:提前终止之后,她是否还具备语言能力。
林晚照说,按现有记录,终止即终止,无一例恢复。
第二个人问:也就是说,您申请的是一种不可逆的损伤。
她说,是。
第三个人问:有治疗目的吗。
她停了大约三秒,说,没有。
第四个人问的是周期:您所依据的二十九年序列,回执上的分类是译单数据。
她说,分类不是性质。
那人说,对我们来说,分类决定我们能依据什么。
第五个人问的是周述本人:她知道这件事吗。
林晚照说,她没有被告知。
那人说,也就是说,被实施的人没有表达过同意。
她说,她十一岁。
那人说,十一岁的意见我们会记,但今天不讨论这个。
韩主任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把笔转了半圈。
她回避的时候是十点四十。回避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椅子是硬的,墙上挂着一个灭火器,灭火器上贴的检查卡,最后一次检查是去年。
表决结果:驳回,五票;弃权,两票。
决定书两页,第一页是结论,第二页是两条理由。第一条:申请事项与《窗口期监护协议》附页二第七条抵触,该条为监护人自行加入并加盖骑缝手印,约定不得实施非治疗性干预,其约束力高于一般格式条款。第二条:申请所引技术路线与第七届"窗口期提前终止"(早期关闭)试验同源,该试验档案依某年某号文封存,不予调阅,申请方引用的数据无法核实。
韩主任念结果的时候没有抬头,念完把纸反过来扣在桌上,扣完又翻正——他想起还要念救济办法:申请人可在收到决定书之日起十五个工作日内申请复议。他念这一句的时候语速快了一点。
她签送达回证的时候手是干的。回证一式两份,她签了两次,两次签得一样大。
决定书她复印了两份。一份给周屿,一份进牛皮纸袋。给周屿的那份她放在餐桌上,什么也没说。他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拿走了;第二天早上她看见纸在垃圾桶里,撕成两半,撕口不齐。
复议表她领了。领的时候要在签领本上写日期,她写了,写完把表对折,塞进包的外层。十五个工作日之后她把它扔了,扔之前没有再打开。
回站里那天下午,小蒋在楼道口站着,看见她就把烟掐了。他说,驳回了好。
她说,嗯。
他说,你要是做成了,后头的人就没完了。
她没接。她进门把包放在椅子上,把窗开了一条缝。
从医院出来她没有回站里,先去了一趟档案室。地下二层,樟脑味比上一次重,大概是新放了药。规矩还是那三条:不许拍照,不许带出,纸只能手抄。管理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坐在一台老式显示器后面织毛线,织两针看一眼门口;林晚照进去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没说话,低头接着织。她没有重新申请,她用的是上一次那张调阅申请上"底噪长期序列比对"那个用途——用途说明上没写年限,她把年限往前推了三十年。
目录卡片是手写的,蓝墨水,字往右上斜。她找到的那张:编号 J-7-013,名称"窗口期提前终止(早期关闭)试验",起止日期一栏有两个,中间隔了短横,页数栏写着二十七,备注栏盖一个蓝色的章,两个字:封存。章盖歪了,左边压着卡片上的装订线。
她抄了编号和页数,抄在她自己的软皮本上,抄的时候换了那支笔杆上缠胶布的铅笔。
她把那张卡片前后的几张也抽出来看了。前面一张是第六届的听力筛查,页数栏十一;后面一张是第八届的词典编务,页数栏三十四,备注栏空着。三张卡片的笔迹是同一个人,字都往右上斜。她把三张的编号都抄了,抄完按原样插回去,插的时候手指在卡片边上蹭了一下,蹭掉一点灰。
抄完她填了一张调阅单。三天后回执来了,机打的,回绝理由栏里印着四行,她只看了第一行,第一行是文号。回执她没有归档,夹进软皮本里,夹在抄着编号那一页,夹完把本子立在桌角上,立了大概十秒,然后放平。
回家的那几天她把家里能关的都又关了一遍。路由器铁盒没动,冰箱温控她擦了一次。周述在餐桌另一头填译单,条目栏空着,她填了日期和时段,然后坐着,笔在手里转。
周述说,妈,如果哪天我说完了呢。
林晚照说,说完了就填零。
周述说,不是零。
她没有接。她把水池里的碗洗了,洗到第三个的时候听见周述把笔放下了。
另一条路是她自己。她查的是本人的窗口期档案,申请理由栏她填了四个字:本人因私。这一栏她填得比任何一栏都快。
卷宗是一个薄纸袋,袋口的线绳断过,被人重新穿了一根,颜色不一样;袋面上有两个戳,一个是调出,一个是归还,归还那一栏还空着。里面三样东西:一张登记表,一张评估表,一张结业通知。
登记表上她的名字后面有一个字,是后来添上去的,笔迹跟前面不一样,写在名字的右下角,很小。她看了两秒,没有去擦。
评估表是正式表格:《窗口期习得能力终止评估表》。日期是十二月的某一天。年龄栏:十二岁一个月。结论栏六个字:习得能力终止;后面括着三个字:无残留。评估人签字那一栏签得潦草,潦草到下头印了一行印刷体:曲某某。表格右下角印着一个电话号码,七位,没有区号,数字之间的间距比正文宽。
监护人签字那一栏,签的是她母亲的名字,字写得很小,占格子的下半格。那几年母亲在她作业本上也这么签,签在"家长阅"后面,最后一笔往上挑。她认得这一挑。
她的手指在那一行上停了大约两秒。
结业通知只有半页,抬头是局里的全称,正文三行,第三行是一句客气话:感谢配合。落款处盖着章,盖得正,日期是评估的第二天。她看了一遍那个日期,把纸放回袋子里,袋口的线绳她没有再系。
电话是下午四点打的。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门开着,走廊上的灯隔一盏亮一盏。那部座机是老式的,听筒重,线是螺旋的,被前一个人绕了很多圈,绕到靠近机身的地方拧成了一股;她把线解开了一段,解不开的那一段她没管。
打以前她做了一件三十年没有做过的事:找人问。她在便签上列了三个问题,列完把第二个划掉——第二个问题她自己也答不上来。那个七位号码她抄了三遍,前两遍抄在便签上,第三遍抄在软皮本的边角;抄完把便签撕了,撕成四块。
她拨号,响到第七声,接通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喂。
她说,我找评估表上这位大夫。
对面没有马上答。三秒,或者四秒。
那人说,他八年前就走了。
她说,那您这儿是。
那人说,我接这个号。我姓卫。
她说,卫东荃。
对面又静了一下。
他说,三十年,这个号上没有人打过。
她说,我打错了也说不定。
他说,你没打错。
她说,我要问一件事。
他说,你说。
她说,不在电话里说。
他说,那就别在电话里说。
她问,那在哪儿说。
他说,你记个地址。
他报的是旧纺织厂厂部一楼东头。她说,那地方早没了。他说,门还在。
她拿了笔,笔是那支缠胶布的。她把地址抄在软皮本的背面,抄在"二十九,零点四,十一月十九日"那一页的反面,字写得很轻,纸底下能摸出正面的痕。
她说,你为什么留着这个号。
他没有马上答。
她说,喂。
他说,你们那一届,做过一次——
然后停住。
他说,这个以后说。
她说,什么时候。
他说,你来的时候。
她听见那边把话筒搁下的声音,很轻,像是放在一块布上。
她把听筒放回座机,坐了一会儿。
挂完她查了一下这个名字。局里的在编名册没有,离退休那一栏也没有;她换了一个入口,在第八届以前的老编制表里查到一个同名,登记的职务是"记录",登记年份是三十年前,职务后面括着两个字:借调。她把这个结果关掉了,没有打印。
窗外有人在卸货,铁板落地,响了三下。她从电话底下抽出那本台历,翻到十一月十九日,在那一格里用铅笔写了一个数。
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