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语Amara Okonkwo 著

第六章 第一次深译

第 6 章 · 约 4128 字

麦收前那几天,布机停了两班。厂里说检修。人都下地了,院里剩老人和孩子。

广播一天响三回。早上六点半放音乐,中午放通知,晚上七点放天气预报。

其余时候它一直开着,不出声,只有一层沙沙。

那层沙沙我从小听到大。二丫说那是机器累了。我说机器不累。她说那就是坏了。

麦子进场那两天,院里的孩子都去捡麦穗。捡一把交上去,换一支铅笔。

二丫捡了三把,换了一支红的。我一把也没捡着。那两天我在厂部待着。

爸下地了。他晚上回来,鞋上带着泥,泥干了往下掉渣,掉在门口一块。

妈扫地的时候把那块渣扫出去,扫了两下没扫干净,就蹲下去用手撮。

妈上夜班。她白天睡在里屋,门帘拉着,帘子上别着两个夹子,怕风掀。

我放学先回家,把书包搁在凳子上,喝半缸凉水,再走一趟厂部。

报数在厂部一楼东头,乔师傅屋里。他腾了半张桌给我和王潮生。

乔师傅不赶我们。他把烙铁搁在铁架上,往松香里按一下,白烟就起来。

他桌上总堆着零碎:电阻、螺丝、半截铅笔、一只搪瓷缸。

缸里的茶垢厚,喝到底能看见一圈黄。他不刷,说刷了就没味。

他有个说法。他说喇叭里的响,命是满的,音是空的。空的地方才装得下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看我们,看他的烙铁。

我听不懂。王潮生问我他说的是啥。我说不上来。

王潮生说:兴许是喇叭坏了。

我说:喇叭没坏。

他不吭声了。他把书包往上甩了甩,站着等我。

记录员三点半到。他不是厂里的人。

他手上有粉笔灰。指头侧面一层白,指缝里也有,洗不干净。

他夹一个铁夹子,夹着一沓纸,纸边卷了角。

他把纸放在那半张桌上,把夹子压在纸角上压着。窗台高,风从上头下来,纸一动一动。

他问我:今天几下。

我说:五下。

他问:什么。

我说:压。

他问:多大。

我说:三。

他记。他用钢笔,蓝黑的,本子的纸薄。写完他把本子举起来对着窗,看背面透没透。

他教过我们规矩:一个词报一遍,不许连着说;不许猜;猜的不算。

他说:猜的跟听见的是两样东西。

我问:哪两样。

他说:一样进本子,一样不进。

有一阵子我天天报压。报了十来天,我烦了。

我问记录员:能不能报点别的。

他说:你听见啥报啥。

我说:天天都是压。

他说:天天都是压,你就天天报压。

他把本子往回翻了两页,翻给我看。两页上都是压。他说:不止你一个。

他记完有个习惯:他把那一行念一遍给我听。

他念:某日,五下,压,三。

我听着。念错了我就摇头,他就擦了重写。念对了我不点头,他也不等。

有一回我报了"亮"。他多问了一句:多大的亮。

我说:二。

他写了个二。他又问:一和二,哪个大。

我说:二大。

他说:那三呢。

我说:没见过三。

周二还是这样。周三我报了三下。周四报了七下,里头四下是压。

周五他不带本子,带一沓散页。他把散页在桌沿上磕齐,磕三下。

然后他拿锥子扎眼。扎三个眼,穿白线,打一个结,把结按扁。

他把订好的一沓跟旧的夹在一起,用铁夹子夹住。

他说:这周你们俩一共报了多少下,我回去加。

王潮生说:我九下那天算不算。

记录员说:算。

王潮生说:那我比她多。

记录员没理他。他把线头咬断,吐在手里,攥着,等出门才扔。

王潮生记得的词比我多。他一天能报六七个。报完就忘,第二天重新报,报的还是那几个。

我报得少。一天两三个。可我记得住昨天的。

昨天的和今天的,我能连上。我也不知怎么连的,它就自己连上了。

有一回王潮生报了"走",我也报了"走"。他报的是走,我报的是往东走。

我说给他听。他不信。

他说:走就是走。

我说:不是。

他说:那你说它往哪儿。

我说不上来。他就当我输了。

王潮生报数的时候爱跺脚。他一跺,桌上的纸就跳。

记录员说过他三回。第四回记录员不说了,他把纸挪到里头半张。

王潮生跺第四脚的时候,纸没跳。

他自己看了看,不跺了。

我的蓝皮本记到三十六号。发下来的时候本子只印到五十,五十一往后有号没字,纸是空的。

王潮生比我多,他记到四十一。他每天把新词往本子上堆,写得歪,一个字占两格。

有一回他问我:你咋不写。

我说:我写不出。

他说:你听见了就写。

我说:有的听见了,写不出。

他哦了一声,就没再问。他手里那半截铅笔头,含在嘴里,含出一圈牙印。

我们院有个比我大的,本子上记得密。有一回我看见他把没听见的也写上了,写了两行。

后来他不来了。

我不知道为啥不来了。也没人告诉我。

报完回家,天还亮着。院里的路灯是拽绳的,拽一下亮一盏,绳挂得高,得跑到跟前才够得着。

我够得着。二丫够不着,她得搬砖。

后来我发现,我报的数在变小。

先是三。过了一个礼拜,还是三。再过一个礼拜,变成二。

我问记录员:是不是我听错了。

他说:没听错,就报二。

我说:以前是三。

他说:以前是以前。

他就记了个二。

那天晚上我数了数本子上的数。三,三,三,二。

我拿橡皮把最后一个三擦了,想改成二。擦完纸起毛了,我没敢写。

回家我跟妈说了。妈正在和面,手上都是面。她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才去拿毛线本。

她那个本子是记词的,边上有一块油浸的印子,浸过的地方字发黄。

她问:两个啥。

我说:压。

她写。她写得很慢。她只念过两年书,有些字她得想。

她写完问我:这两个连起来是啥意思。

我说: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也写。

她就把笔搁下了。

那天是周三。我记得是周三,因为下午没课,我去得早。

乔师傅不在,桌上留着烙铁,凉了,烙铁头上一层黑。

记录员在改前一沓的字,用橡皮擦,擦出毛。

我报完数,收了本子,站起来。我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我说:那边在报一件很慢的事。

记录员的笔停了。笔尖在纸上洇了一小团。他没擦。

他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那边在报一件很慢的事。

他记。他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写。写完他看了一遍。

他说:报是啥意思。

我说:它自己在报。不是报给我们。

他说:一件很慢的事,多慢。

我找不着词。我想了半天。

我说:像把碗往一摞上放。

他说:啥碗。

我说:灶台上的。洗完了,一个一个往上摞。

放上去,手不能马上撒。得扶一下。稳了才算完。

他说:谁稳了才算完。

我说:那件事。它还在放。放了很久,还没稳。

他不明白。我看得出来。他把笔横搁在纸上。

他说:你说的是不是那个词。

我说:哪个词。

他说:哪个词最重,你自己知道吗。

我说:知道。

他说:多重。

我说不上来。我把手放在桌沿上,往下按了按。

他看了我的手一眼。他说:行了。

他说:你刚才说的里头,最重的那个。你再说一遍。

我说:好。

我张开嘴。

出来的不是那个词。我说的是"亮"。

不对。我听见自己说的,不对。

我又说"压"。也不对。

我说"放"。我说"碗"。都不是。

我把嘴闭上,等了一下,又张。

里头有个形状。圆的,边上有点毛,像线头。它出不来。

他说:再想想。

我摇头。

他说:明天想起来再说。

他在本子上写。他写了"慢",又写了"碗"。

写完这两个字他停了一下,又写第三个,写了一半就停了,只写了左边。

他把笔帽扣上。

我问:后头那个字呢。

他说:想起来再说。

那一行最后头还有两个印好的小字。我不认得。

我问:那俩念啥。

他说:不关你事。

我从书包里摸出蓝皮本,翻到三十七号。三十七号是空的,等着我写。

我拿着笔。我写不出。

我就那么翻着,翻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了。

他说:大人没问的,你们别说。

我说:我说了。

他说:这回我记上了。下回别。

我说:为啥。

他说:别往里加东西。

我说:我没加。

他没接。他把本子合上,把铁夹子重新夹好,夹在纸角上。

我出门。王潮生在门外台阶上坐着,嘴里含着一根冰棍棍儿。

他问:你说的啥。

我说:一件慢的事。

他问:多慢。

我说:说不上来。

他哦了一声。他把棍儿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他没再问。

第二天三点半我准时到。他问今天几下。我说四下。他问什么。我说压。他记。

他没提昨天。我也没提。

第三天我在路上想起来一点。我想起那个形状,在嘴里的那个形状。

我一进门就说:我想起来了。

他抬起头。他等。

我张开嘴。

还是没有。出来的是"走"。

第四天我又试。第五天我又试。后来我不说了。

说了也没用。还耽误他记别人的。

那几天我报数报得少。记录员问:是不是没听见。

我说:听见了。

他说:听见就报。

我就报。报的还是压。

有一回我在家试。妈在灶台前,背对着我。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妈问:你嘴里嘟囔啥。

我说:没嘟囔。

她说:我听见了。

我说:我在找。

她说:找着了叫我。

我说:嗯。

她没叫,我也没找着。

有一回我在学校试。下课,操场上人多。我站在双杠边上,试了一次。

出来了,是"亮"。我又试,是"压"。都不是。

有一回我对着广播试。广播在放天气预报。我等它放完,等那层沙沙回来。

我对着那层沙沙,张开嘴。

没有。

过了一个礼拜,记录员带了个机器来。方的,比搪瓷缸矮一点。

他放在桌上,让我说。我说了。他又让我说那个词。我张了张嘴。

他按回去。放出来只有沙沙的响。

乔师傅在旁边说:我早说了,录不进。

记录员把机器收进包里。他没再拿出来。

又过了几天,他带了个人来。

那人穿一件深色上衣,四个兜,下头两个鼓着。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先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乔师傅抬头看了看,没说话,把烙铁往里挪了挪。

那人进来,站在我旁边。他问我:你是林家的。

我说:是。

他说:你把那天说的再说一遍。

我说了一遍。从"那边在报一件很慢的事"说起,说到碗。

说到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我怕他又让我说那个词。

他没让我说。他听完,停了停。

他停的时候屋里没人说话。乔师傅的烙铁在铁架上冒烟。

他手往下头兜上按了一下。兜里有个方的东西,硬,鼓出一块。他按着,没拿出来。

他说:记上。

记录员在本子上那一行前头画了一个小三角。

那人走以前跟我说:以后再听见,先别往外说,先来找我。

我说:我找不着你。

他说:找记录员也行。记录员记上,我就能看见。

我说:哦。

他走了。他走路脚步轻,鞋底是软的。

乔师傅看着他出门,说了一句:这人以前是播音的。

王潮生说:播音是啥。

乔师傅说:就是把话装进盒子里。

那天晚上妈在家。她上白班。她在灶台前洗碗。

洗完一个,往那摞上放。放上去,手没马上撒,停一下,才撒开。

我在旁边看。

她问:今天说了啥。

我说:说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从抽屉里拿出毛线本。

本子边上那块油印子更大了一点。

她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再往后翻一页,是空的。

她问:啥词。

我说:一个词。我忘了。

她说:想起来再说。

她写了。写了个"慢"字。后头一格空着。

她把本子合上,压在针线笸箩底下。

第二天早上我数了灶台上那摞碗。七个。

最上头那个有豁口,豁口在下边。盛水不漏,盛汤漏。

后来我又说过很多词,数不清。

那个词我再没说过。到我不再说的时候,也还是没想起来。

我把最上头那个碗拿下来,又搁回去。

搁稳了。我才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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