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课进入第四周以后,译单开始往家里来——白纸,一式两份,一份进分局译务科的铁柜,一份由孩子带回家,监护人签字,第二天早上交回,交回的那一联要跟存根对上号,对不上要补签,补签得另附一页情况说明,这些规矩印在单子背面的第五条,字比正文小一号,印得倒是清楚。补签的事第二周真发生过一回:同班有个孩子的单子让水杯洇了,洇掉的是日期那半格,第二天孩子交回去,中午分局来了电话,说存根对不上,请监护人下午带章过来补。孩子母亲补完回来说,章是盖了,情况说明写了一页半,写到后来不知道该向谁说明。这件事在家长中间传了一下午,传到最后变成一句话:单子比人仔细。林晚照先看的是格式:三栏,栏宽按毫米定死,第一行日期和时段,第二行起是条目,条目后面跟量级,量级后面留一格窄的,给复核人签字。这套格式她在气象台的年报上见过;三十年前译单刚有正式表格的时候,局里是从气象系统借过去的,连栏宽都没改,借的时候大概只为省事,省下来的事后来变成了一条路上的车辙,后来的人顺着车辙走,谁也没问过车辙是谁压出来的。
周述每天放学把单子放在鞋柜上,不递到她手里。放的位置也是定好的:鞋柜左手第二格,格子里除了单子还有她的公交卡和一把钥匙。头一张条目数是七,第二张是三,第三张是五;第四天那张空着,只有日期和时段,条目栏里横着一道铅笔线,起笔重,收笔轻,划得直。那道线不是划在格子上,是划在格子正中,线的两头都离边框差着两毫米,划线的人手上有准头。
她问,今天没说。
周述说,说了。
她问,那这一栏为什么空着。
周述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说,说了,他们不要。
她问,谁不要。
周述说,译务科。
她问,他们说什么。
周述说,说这个不进台账。
她问,什么不进。
周述停了一下,说,数不清的。
那天晚上她把四张单子摊在餐桌上,按日期排。头一张七条,五条气压,一条迁徙,一条发光量级;第二张三条,全是气压;第三张五条,四条气压,一条迁徙。十天,十五个条目,十二个气压。条目后面偶尔跟着一个词,词后面没有量级,格子里印着"待核",待核的格子一直空着;空着的那几格她数过,连同第四天那张横线的,一共九格。气压那一栏里的数在往下走,一天比一天低零点几,低得规整,像有人在下楼梯,一步一级,不快。
译课满一个月的下午,分局召集家长,地点在区窗口期管理局三楼。会议室的窗户朝西,下午三点以后有太阳,靠窗那一排把窗帘拉上了。到会的家长四十多个,椅子不够,后排加了两排折叠椅,折叠椅是铁管的,坐下去先响一声,所以那两排的人落座都比别人慢半拍。主持的是核验科的甄科长,标准三句话说了两句半,第三句说到一半让给译务科的同志。译务科的同志姓佟,四十来岁,手里一本绿皮合订本,一年一册,三十年,摞起来到他手肘。合订本不是抱来的,是装在一只网兜里提来的,网兜的提手缠了胶布。他说,先说制度:译单每周五订成一册,一册一周,一年五十二册,三十年一千五百多册,都在柜子里。他说,再说内容:现行译单分三类,气压、迁徙、发光量级。他把合订本翻到最后一年,念了一条——某年某月某日,气压一百零一点三千帕,迁徙东向三级,发光二级。念完他说,这是三十年里要素最全的一条。
底下有人问,条约呢。
佟同志说,条约是协商级,不在今天范围。
又有人问,孩子们说的那些话呢。
他说,日常级只进台账。
第三个人问,三十年,就没有一句完整的话。
他说,零散词有过,成句没有。他补了一句:三十年,登记在册的习得者两千一百零七人,现存译官编制四十一人。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一个坐在后排的男人站起来,说,我闺女译了两年,报了一年半的气压。他说完自己坐下了,没有人接。过了一会儿,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人举手,问的是编制的事:四十一个人,管两千一百零七份档案?佟同志说,不是管,是备。女人问,备着等什么。佟同志把绿皮本往桌上一放,说,等需要备的那天。这一问一答以后没有人再举手。窗边有个女的问了一句:那我们配合的是什么。甄科长说,配合。散会的时候是四点半,走廊上的人都不说话,鞋底踩在水磨石上,声音一个压着一个。
林晚照在散会以前递了一份调阅申请。调阅跨系统档案要写用途,她写:底噪长期序列比对,科研用途。用途说明要单位出具,她回阵列站找处长签字,处长签得很快,签完说了一句:这东西归他们管,你别把自己搭进去。她说,我只是比对。处长把笔帽按上,说,比对也是搭。
档案室在阵列站地下,进门要登记,不许拍照,不许带出,纸只能手抄。登记簿上的栏目有五项,最后一项是"抄录事由",值班的老师傅替她填的是"序列核对"四个字,填以前问了她一句,她答比对,老师傅说,那就核对。事由和事由之间的换算,在地下这一层是有默契的。她抄了三个下午,抄满两本软皮本,铅笔。合订本的纸脆,翻页要用指腹推角,推重了掉渣;有的年份印得深,有的年份印得浅,浅的那几年的数字要斜着对光才看得清。抄到第三本她换了一支笔,笔杆上缠着胶布,是站里领的,领的时候登记本上要写编号,编号她没看。抄到第四天下午,她的右手食指侧面压出一道坑,坑到第二天还在。
回到楼上,她按常理做了一遍。她把三十年的条目数按周求和,跟望日抬升的曲线叠在一起看;两条线各走各的,相关系数零点零几,等于没有。她又按月求和试了一遍,把发光量级单拆出来试了一遍,把迁徙方向折成角度试了一遍,三遍都是各走各的。她把这三页一起归档,归档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停在哪儿,她说不清,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把第一年那本软皮本从最底下抽出来。按次序它该最后看;她第一个看的是它。
她做的是一件很笨的事:按日历日对齐。第一年一月九日,条目三;今年一月九日,条目三。第一年一月十日,空;今年一月十日,空。第一年二月,条目数起起落落,起落的位置跟今年的二月一模一样。她对到三月,对到六月,对到九月;越对越快,因为不用核对到后来她已经知道下一行是什么——空跟着空,三跟着三,落跟着落,三十行不错一行,像两个人隔着一条河走路,步子踩得一样齐。她对完十月中,停下来把两本软皮本并排放好,把台灯往下压了压,压到光只照桌面那一块。她把两条序列并排打出来,第三列做差,差的是条目数。
抄到十月三十一日,一共三百零四行。差为零的二百九十七行。七行不是零:五行注着"未报",两行差一。
她把量级那一列也拉出来。今年的数比第一年的低,低得规整,每一行都低千分之四。气压第一年是一百零一点六,今年是一百零一点二。低零点四,千分之四。她做了三遍,三遍一样。
然后她看见了那两处。第一年四月六日到十四日,连续九天,条目栏空着,理由栏写着"未报";她翻了那九天的站里值班记录,没有停电,没有停课,译课照常。九天里合订本订得跟别处一样齐,没有掉页,没有补页,空就是原样空着。今年的同一段也是九天,理由栏也写着"未报"。两处"未报"的笔迹不是同一个人,第一年那九处印得端正,今年的略斜,斜的方向一致,像同一个人连写了九天。第一年十一月十九日,那一天只有一条,条目的量级是发光七;三十年的合订本里,发光量级只到过二,到二的一共四次,七只出现过那一次。她在草稿纸上把发光量级三十年出现过的高值全列了一遍,列出来一列短的:二,二,二,二,七。前四个隔着年月散着,最后一个孤零零站在队尾,跟谁都不挨着。她把这两个日期抄在便签上,抄完手停在便签纸的边角上,停了大约两秒。
同班的小蒋端着搪瓷缸路过,弯腰看了她的屏幕。两条线并排躺着,长短粗细都一样。
小蒋说,你这两条怎么长得一样。
林晚照说,不是一样,是同一条。
小蒋说,隔多少年。
她说,二十九年。差不超过两天。
小蒋直起腰,喝了一口水,说,那这东西永远这样。
林晚照没接。她把屏幕上并排的两条线又看了一遍。小蒋那两个字说得轻,说完就去接水了。她把那两个字留在原地,自己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另一行。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二十九年一个周期。每周期衰减千分之四。写完她在这一行底下又写了一行:回头的东西不是数据。写完她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划掉。
报批是一页纸,四行:
一、译单序列为周期序列,周期二十九年(按日历日核,误差不超过两天); 二、同一条目量级较上一周期低千分之四,衰减方向一致; 三、该序列可预报。预报点:本年十一月十九日,条目一条,发光量级七; 四、性质待定。
页纸从办公室转到科研科,科研科转局里,三天后回了执。三天里她没有催,第三天下午回执跟内部信报一起到的,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的浆糊粘过了头,拆的时候撕掉一角编号。回执是机打的,编号一长串,分类栏里印着四个字:译单数据。她看了一眼那四个字,没有申请更正。更正要填另一张表,表上要写"原分类错误依据",那一栏只有两行空格。两行,二十来个字的容量,装一个二十九年的周期外加千分之四的衰减,装得下装不下,她拿起笔又放下了。分类归分类,数归数;数从来不会因为被分进哪一栏就变。
她把回执复印了两份。一份进牛皮纸袋,袋子里是周述从出生到现在的体检本,一年一本,第九页夹着一支铅笔。一份夹进软皮本的最后一页,夹进去以前她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三个数:二十九,零点四,十一月十九日。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合上以前她又看了一眼那个日期,看了第二眼。台历在电话旁边,她伸手翻到那一页,页上除了一个数,什么也没有印。她把台历合上,压在电话底下。
十七天。
那天夜里她照例查了一遍路由器和门铃对讲,能关的都关了。关完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没有开灯。楼下的路灯照进来一条,落在鞋柜上,鞋柜上是明天要交回的那张译单,条目栏空着,周述已经签好了名字,签在监护人的下一格,签得比上一格的名字小一号。小一号的名字签在大一号的名字底下,这个次序是谁定的,单子上没写,周述也没问过,她签的时候没有犹豫。林晚照在暗处看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没有去开灯。三十年里在同样的格子里签过字的名字,摞起来应该比一千五百册合订本厚;薄薄一张纸,两头各一个签名,中间隔着那几栏按毫米定死的空格——空的格子也排着队,排在队尾的那一格,给复核人。
她去把客厅的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