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语Amara Okonkwo 著

第四章 水管

第 4 章 · 约 4230 字

开春那阵,房檐滴水,滴了整一星期。水泥地上的冰化开,露出一块黑。我们在那块黑上头跳房子,鞋底沾泥,回家挨骂。

名单是三月里下来的。红纸贴在厂部大门旁边,字是毛笔写的,一列一列。妈不让我去看。她自己去了,回来在厨房择菜,择了半天没说话。

爸问,有咱家没。

妈说,有。

我问,我名字后头有字没。

妈把菜叶子扔进筐,说,有。

我问,什么字。

妈说,不认得。

第二天我自个儿去了。红纸底下压着一块砖,风一掀,纸角翘起来。我等风停,凑上去看。名字按楼号排,二单元在前头。王潮生的名字在上头,他后头也有一个字。我的在第四行。我名字后头那个字,我认得一半:左边是言字旁。右边那个我不认得。我二年级,识三百个字,里头没有它。

我把那个字描在手心里。描到一半,手心出汗,糊了。回家洗手,洗掉了。

过了两天,厂部来电话。让家长带着孩子,星期四到市里去,在厂门口坐车。妈跟车间请了半天假。请假扣两毛。她把两毛说给爸听,说了三遍。第三遍爸说,扣就扣。妈就不说了。

车停在院门口,有人来送。二丫她妈给她抹了一把脸,抹得重,脸红了一块。王潮生自己爬上车,坐到最后一排,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他妈在底下喊,关上。他关了。

星期四早上冷。班车是绿皮的,座是木条,坐上去凉。开车的师傅我不认得,我们管开车的都叫师傅。车上五个孩子:我,王潮生,二丫,大勇,还有一个穿新棉袄的,我不认得。家长坐后头。妈坐我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车过桥,桥下水浅,露出一片石头。王潮生隔着过道喊,我爸说去了发证。我说,什么证。他说,不知道,反正发证。全车都听见。他妈在后头把他按下去,按了两回。

市里的楼三层,门口一块牌子,两个大字我不认得。楼梯是水磨石的,扶手凉,我一路上扶着走。二楼东头,门开着。屋里长条桌拼成一排,铺白布。桌上摆一溜搪瓷缸,中间一个暖水瓶,塞子上拴红绳。墙上一面锦旗,底下两个角拿皮筋绷在钉子上。窗户高,窗台比我高半头。我站起来才看得见外头的树,树上没叶子。

小椅子摆了两排。我坐前排,脚够得着地。王潮生坐我旁边,把腿伸直,说,这椅子小。他脚伸到过道里。他妈在后头咳了一声。

灰褂子的女人拿名单点名。念一个,应一个。念到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纸,看够了才往下念。念完她把纸收起来,说,等会儿。

家长席上有人先问了。一个男人站起来,问有没有补助。灰褂子的女人说,会后登记。又有人问,能不能转学。她说,会后登记。第三个问,孩子耽误功课谁补。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没抬头。

又有人问,这算不算工伤。她抬起头,说,孩子是正常孩子。那人说,我问的是我们。她说,会后登记。

有个女的问,长大了以后呢。屋里静了一下。她说,会后登记。

她这句话那天说了四遍。我坐在底下数着。

门开了。进来一个人,男的,头发白了一半,从耳朵上头开始白。他不老。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一个蓝布兜。兜里一坨方的,棱角把布顶出来。他把布兜搁在桌子底下,用脚往里推了推。

他站到桌子后头,没坐。看我们,一个一个看。看到我的时候停了一停,停得不长。他开始讲话。

头一句是:

你们不是天才,你们是水管。

水从这头进去,从那头出去。水不是你们的。你们不产水。

你们别往里加东西。

你们别把水攥着。

过去多少,就是多少。

别尝。

每天说。不许攒。

说给记的人。不许说给同学。

大人问什么,你们答什么。大人没问的,你们别说。

到哪天不说了,就不说。别再找。

讲一句,他停一停,像等谁接一句。没人接,他往下走。他停的长短不一样。最长的一回,我心里数到四。

有一回他停住,找词。嘴张着,手抬起来,又放下。他说,那个,那个。他说,算了。他换了一句讲下去。屋里没人动。

他还讲过前头的一届。他说,有一届,有个孩子到了岁数,还想——他讲到这儿停了。停完他说,下一条。

讲完规矩,他叫我们站起来,一个一个说。从第一排起。大勇先说,说了两句。他点了点头。二丫说。他打断她,说,慢点。二丫又说一遍。他说,坐。

轮到我。我说,他这会儿没在。他说,你说你学过的。我说了三个词。他听完没点头。他说,调子不对的,我会说。我说,什么叫调子不对。他把布兜往桌子底下又推了推,说,下一个。

后头记的人低头写,铅笔快。有人记在本子上,翻页响。妈没记。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放着。

他讲完,说,问吧。

王潮生先举。他站起来说,那我是粗管子。有人笑。卫东荃没笑。他说,坐下。

二丫举手。她说,水管是铁的么。卫东荃看她。他说,下一条。

我举手了。

他说,你。

我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响了一声。

我说,水流过去之后,水管记得水吗。

没人答。

他看我。这回看得久。他一只手在桌沿上,指头动了一下。灰褂子的女人翻纸,翻过去一页,又翻回来。后头有人挪了挪椅子。妈在后头,我没回头。

窗外一辆自行车过去,铃按了两下。

他说,下一条。

散会以前,灰褂子的女人搬来一摞本子,蓝皮,薄的。一人一本,从第一排往后传。传到我手里,我翻开。头一页印着一排号,一个号底下一个词。词是手写的,油印,有的糊了。我往后翻,翻到五十,后头还有号,号底下空着。

我说,后头的没印。

她说,后头的以后。

我说,以后是多久。

她把剩下的本子摞齐,说,下一个。

散会的时候在门口签字。一张表,家长签。妈签了名,把笔帽按上,说,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卫东荃跟灰褂子的女人在桌那头说话。他说,那个问问题的,记上。女的说,记哪儿。他说,名字后头。

卫东荃先走。他拎着布兜,一只脚拖着,拖得不重。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桌子底下。底下什么也没有。他走了。

走廊那头有水池,水泥的,上头一个水龙头。我踮脚去够,够不着。妈在后头喊我。我走了。

班车上没人说话。王潮生睡着了,头靠着窗户,嘴张着。他妈拿手绢给他垫在玻璃上。

到家爸问,说了什么。妈说,说水管。爸说,什么水管。妈说,就那么说。爸看了我一眼,没问下去。

打那以后院里管我们叫那几个孩子。我们在水池边洗菜,大人让开半步。张姨跟我妈说话,声音就低下去。有一回我听见她说,听说能领钱。我妈说,没见着。张姨说,早晚。我妈把盆端起来,说,我回去做饭。

院里的孩子在水泥地上等我。大勇问,发的什么证。我说,没发证。二丫说,那让你们干啥。我说,让过水。大勇说,过什么水。我说,水。他等了一会儿,说,那我是水缸。二丫说,你是破缸。他们就追打起来。

那天晚上妈把我的蓝皮本拿走,搁到五斗橱顶上,跟收音机搁一块儿。我说,我得在上头写。她说,写完放回去。第二天我踩方凳去够,够着了,本子边上落了一层灰。

过了三天,来了个记的人。男的,姓什么我忘了,手上有粉笔灰,指甲缝里是白的。他在厂部一楼东头摆桌子,就在广播站里头。乔师傅把搪瓷缸端到窗台上,让出半张桌。

他到哪儿把夹子带到哪儿。乔师傅到哪儿把缸子提到哪儿。我妈什么也不带,她下班回来手是空的,指甲缝里是纱毛。

每天下午三点四十以后,我坐他对面。我说,他记。

头一天我把他说的说了。数到十一下,他停了。我说,没了。他问,还有没。我说,没了。他在纸上写,写完说,数得齐。

我说,我说的话都在上头了。

他说,在上头了。

我说,那纸记不记得。

他把铁夹子扣上,说,明天三点四十。

第二天报了七个。第三天报了三个。他把两张纸并起来看,说,少了。我说,他说得少。他没接,在纸角上写了个日期。

有一回他让我把头一个词再说一遍。我说了一遍。他说,不是这个。我又说一遍。他说,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我说,就是这么说的。他把笔搁下,说,那算了。他在那一行的后头画了一道,过了半晌,又画了一道。

后来我再没说过那个词。嘴出不来了。想说也不行。

第四天院里停水,水池子干了。我坐在那儿等,等到三点五十,雪没下来。他等了我一会儿,把夹子合上,说,明天补。我说,补不上。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王潮生的记录员在隔壁屋。他报得响,隔一堵墙都听得见。头一天他报了十九个,第二天报了六个。他的记录员问,昨天怎么那么多。他说,我把路上听的也算上了。记录员说,路上哪有。他说,有。记录员写了一行,拿给他看,说,你自己看。他不认字,本子拿反了。记录员给正过来。他看了半天,说,这么多。

我在院里教过二丫一个词。我说,你下巴往东送一点。她送了。她出的那个音掉在地上,没站住。她说,你嘴里含着什么。我说,没含什么。她就不学了,去跳她的房子。

学校那边也改了。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炉子上坐着水壶。她说,上课不许应。我说,他先说的。她说,都一样。我说,我不应,他就走了。她说,走就走。她说,回去吧。我回教室,桌子挪了,挪到第一排靠窗,一个人一张。同桌没说什么,把磁铁铅笔盒收进书包,换了座位。

那几天我应得少。他照说。第三天早上我肚子疼,疼在肚脐上头。妈让我喝了半碗热水,不管用。爸又领我去医务室。曲医生按了我肚子四处,问我疼在哪儿。我指一处。她按下去,我说,就是这儿。她松手,我再指,指到别处去了。她说,没病。爸说,那她疼什么。曲医生说,小孩长个儿呢。回来路上下起雨。爸没买麻花。

到星期五,他把一周的纸摞齐,拿锥子扎三个眼,穿白线,打一个结。他说,我给你念念。他从头念了一遍。念完他问,就这些。我说,就这些。他把订好的一沓放进夹子,夹子鼓出来一块。

那天晚饭爸问我,他们让你们说什么,你们就说。我说,说。爸说,不想说能不说吗。我说,能。爸说,那你就别说。我说,攒着难受。爸拿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没说话。妈在灶台边,背对着我们,把锅铲动了动。

那天夜里灯底下,爸说,把你那本子拿来看看。我拿给他。他一页一页翻,翻得慢。翻到后头那些空号,他停住,问,这儿怎么没字。我说,没印。他说,印漏了。我说,不知道。他把本子合上,用袖子擦了擦封面,递还给我。他说,好好学。他没说学什么。

夜里我躺下。五斗橱顶上的收音机没开。爸没再搬下来过,我也没再上去够过。窗户开半扇,风把雪带进来。他说他的,我应我的。应完我想了一个词:水管。它在嘴里比亮重,不暖,也不凉。它在嘴里待着,跟含着一颗石子一样。

我听见楼下有人在吵,是二丫家。吵了两句就停了。停完那家的门响了一声。

我又去过一趟广播站。乔师傅在擦机器,搪瓷缸搁在调音台上。他问,去了市里。我说,去了。他说,学了啥。我说,水管。他说,什么水管。我说,他说是水管。他拿改锥敲了敲音柱,杆子没动静。他说,机器没毛病。我说,你跟他们说的是一样的。他说,谁们。我说,市里的人。他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接。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水池在楼道口,水龙头是铁的,我踮脚才拧得动。拧开,水下来,砸在池底的白瓷上,砸出一个坑。我把手伸到底下接。水凉。接满了,我关上,甩手。手背上剩几个水珠,太阳没出来,水珠慢慢没了。

我站在那儿等。

手是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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