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二岁生日前一百天,这个数是我自己定的。
日历挂在门后。妈每天早上撕一张。我趁她做饭,把日历抱到窗台上翻。翻到我生日那页,往回数,一百张。我在第一百张那页折了个角,又怕妈看出来,展开,用指甲掐了一道印。
那天我找了个本子。粮站的表格本,爸拿回来的,页脚印着两个字,包一。格子是印好的,一页十行。我用铅笔头写,铅笔短了,我给它套了截竹管。
我先去找记录员。他在记录点坐着,铁夹子夹着一沓单子。
我问他:要紧的话,写下来,人不在了,留给人家看,那个叫什么。
他抬起头看我。看的时间比平时长。
他说:谁没了。
我说:后院三奶奶。她家里找出来一个本子,都说还好写了。
他把铁夹子往桌上放。放得很轻。
他说:那叫遗书。
他说:你不许写这个。
我没动。
他说:写也行。别给不认得的人看。
我回去在封皮上写了两个字:遣书。遣字我写错了,错在哪我当时不知道。写错了也没换本子。本子一共三十八页,我数过,够用。
词典是局里发的,一人一册。《儿童语小词典》,绿皮,比作业本厚,纸白,有油墨味。发是记录点发的,周五,连本子一起发下来,一人一摞往回抱。我的那册右下角洇过一块水,抱回来路上下的雨,别的水珠都没事,就那一块洇进去了。摸上去皱。头一页是一号,左上角印着号,底下是字。
我照着词典写。一天两个,正好一百天写完。
一号,亮。我写:停电来的时候。
一号我写得最慢。写完我看了一会儿。那天也是我头一回听见它的日子,这个我没写。
九号,慢。我写:蒸馍,等锅圆汽。
二十几号,稳。我写:碗放上去,不晃。
三十一号,压。我写:咸菜缸上那块石头。
有的词好写。有的词我想一天。想不出来的,我把号空着,写下一个,回头再补。
我给自己定了规矩:一天两个,不能多。多写的那天,第二天就少写一个。有一回我一天写了四个,第二天我只写一个,写完手痒,我又想写,我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坐了一阵。
写错的我擦。橡皮切了一小角,用秃了,我用刀片削出一层新的。
三十七号那个词,词典上有字,我写不出我的那行。我翻到蓝皮本,三十七号那格还是半个言字旁。我把两个本子对着看,看了一阵,两个都没动。
再往下,四十一号,走。我写:爸推车出巷口,回头那下。
四十四号,我写的时候停了一下。四十四。这个数我认得,我说不上来在哪儿认得的。那一行我写完,又用指甲在页边掐了一道印。
还剩八十天的时候,我写到四十几号。
还剩七十天,我写到六十几号。学校里发下来打预防针的通知,我在通知背面算了算数,一天两个,写到两百,得写到生日头一天,一天富余都没有。
写到五十号,出了一件事。
五十号写完,我翻页。页是白的。
我又翻一张。还白。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纸很白,比有字那几页还白,页边上连号都没有。翻过五张,页脚又见着号了,一百零一。
我把词典合上,又打开,从五十一数到一百。五十个号,五页纸,白的。我用手指按着数了两遍。
我先想的是缺页。课本缺页是常事,装订厂漏的,能去换。我把词典装进书包,去记录点。
记录员在裁纸。裁刀压着,他先把手擦了。
我把词典翻到五十一那页,推过去。
我说:五十一到一百,是白的。
他翻。翻得不快,一张一张。翻完他把词典推回来。
他说:都这样。
我说:一册一册都这样?
他说:都这样。
我说:那是缺页了。能换不能。
他说:不缺。
他说:印不出来。
我说:蓝皮本后头有号。有号,没字。
他说:本子是本子,词典是词典。
我说:为啥印不出来。
他把裁好的纸码齐,在桌上顿了顿。
他说:问过你们了。
我说:啥时候问的。
他说:早了。
他站起来拎暖水瓶。水开很久了,灌的时候声音很响。
我说:我不记得。
他灌完水,把瓶塞按上,按了两下。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写到两百就到头了。后头没有了。
我把词典装回书包。出门的时候他在后头说:那五页,别折。
我没回头。我那册五十一那页,指甲印已经掐了一道。
第二天上课,我在课桌底下翻词典,翻到白页那儿。老师走过来,把词典抽走了。他站在讲台边上翻,翻到五十一那页,停住。
他说:撕了?
我说:印的。
他又翻一张,又停住。他把五页都翻完了,翻回一百零一,看了看,又翻回来。
他问:谁撕的。
我说:没撕。一册一册都这样。
他把词典合上,走过来还我。还的时候他多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下课他把我叫过去,问词典是哪儿发的。我说局里发的。他说知道了。他说:页别折。他转身去擦黑板,擦到一半停了一下,接着擦。
从记录点回来,我去找王潮生。他家在锅炉房后头,门口晾着他爸的工作服。他妈去南边了,进布,说好过年回。屋里就他一个人,锅里有半锅糊糊,凉的。
我说:你词典拿来我看。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来。他那册角上卷皮,用砖压过。
我翻到五十一。
白的。
我翻给他看。他往锅里看。
我说:你的也白。
他说:早知道。
我说:你知道?
他说:发下来第三天我就翻到底了。
他拿过词典,从五十往后哗啦翻,翻到一百零一,按住。
他说:我四十六就到头了。四十六往后我记不住。
他说:这五页跟我没关。
他把词典扔回枕头边上。砖从床上滑下去,他捡起来,又压上。
他说:借我一晚上。
我说:干啥。
他说:有用。
我说:啥用。
他说:你的遣书上头没我的字,谁也不要。
我听不懂这句。我没接。
词典借他一晚,第二天还我。还的时候他往我手里塞了颗弹子,带红花的,说抵磨损。我回家翻到五十五号那页。页上有一行铅笔字,擦掉了,印子还在。斜的,四个字的印子。
我去找他。他在锅炉房后头蹲着,拿粉笔在地上画格子。
我说:五十五,你写了啥。
他说:写着玩。
我说:写了啥。
他把粉笔头捏碎了一截。
他说:空页最好写。
他说:他们不查空页。
我说:查谁。
他站起来拍裤子。拍完他往回走,走了两步站住。
他说:反正不是真的。
我说:不是真的你写它干啥。
他说:真假看纸。纸是真的。
他从兜里摸出三张纸,烟盒纸裁的,一张上头一个词,字是他的,写出格子。他说这三张出手了,一张换两颗弹子。
我说:这些词它没说过。
他说:它说不说,纸上没有。
他说:纸上有的,都是真的。
他把纸收回兜里,按了按。第一张那个词我看了,词典上没有,白页区也没有,哪个区都没有。字写得满格,一笔一笔描过。
我说:你这么写,往后号就乱了。
他说:乱不了。他们的号,我的号。各写各的。
他走了。地上的格子画了一半,剩下半格空着。
那天夜里我把五十五号那页压在玻璃板底下。压了两天,印子淡了些,没下去。
我去广播站送一回单子。乔师傅在里头调试,机器开着,里头沙沙的。他把门锁鼻上的铁丝解开,让我把单子搁桌上。桌上那盏灯不亮,他敲了两下,亮了。
他问:最近还记词不。
我说:记。
他说:记纸上。纸上留得住。
我说:知道。
他把旋钮拧过去又拧回来,沙沙声跟着大,又跟着小。他说:这机器,满的空的,都放过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旋钮。
我把单子压在他茶缸底下,出来了。出门他又喊了一句,慢点走,路上黑。我走的时候把铁丝照原样扭上,头扭了两圈。
还剩五十天的时候,我写到一百号。
中间我热了两天,躺着的,落下四个词。好了以后我一天补三个,补了两天,手上磨出一个茧。妈摸到我的手,翻过来看了看。
她说:写的啥。
我说:作业。
她数她的针。织到袖口那一段她数得勤。数完一轮她说:写完早点睡。
有一晚她数着针,忽然说了一个词。她说:慢。
我抬头。
她说:你小时候说的。你说慢,说了三遍。我记着有这个。
我说:现在还慢。
她说:哦。
她又数她的针。数了两行,她说:睡吧。我没睡,我把慢那行又写了一遍,写到第二遍,跟第一遍写的一样,我就留了一行。
毛线本在她枕头底下。我看见过一角,蓝线的边。我没抽出来。
还剩四十天的时候,还剩三行空着。有一行我蹲在炉子边上想,水壶在炉盖上响,我听了一壶水,从响到不响,没想出来。有一行是三十七号,我知道词,写不出底下那句话。还有一行,我连词都想不起来了,只剩个感觉,那个词在嘴里待过,是圆的,往下坠。我把这行也空着了。三行空着,我把号描了一遍,描粗,看得出是留着位置的。
卫东荃那个月来过一趟厂里。他在记录点坐了半晌,布兜放在腿上,方方的。走的时候他看见我怀里的本子。封皮朝上,遣书两个字冲着他。
他伸手。我把本子给他。
他翻了三页。翻得不快。翻完他合上,手在封皮上按了一下,还给我。
他问:写到几号了。
我说:能写的都写了。写不动的还有几个。
他说:写不动的,别硬写。
他说:硬写出来,就不是它了。
他说:这个不登记。
我说:知道。
他说:别拿给要的人看。
我说:没人要。上头没他们要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
他说:词是你们的。
他说:这本更是一。
他把布兜提上,走了。到门口他站了一下,没回头,说了句啥,门外的风大,我没听清。我没问。
还剩三十八天,夜里停电。我点蜡写。蜡芯结了个疙瘩,我拿针挑了,接着写。蜡油滴在封皮上,凝了一粒,黄的,我抠了一下,没抠下来,就留着了。
生日头一天,我写到两百号。
两百号是听。我写:乔师傅锁门那一声。
写完我把本子从头数。一号到五十号,一行一行。五十一号那行我空着,五十到一百,五页空格。一百零一到两百,一行一行。数完我又数了一遍空行。五十三行。五十行在中间,三行留着位置。
我把词典也摊开,跟本子对着。蓝皮本搁在最边上。三个本子摆成一排。
蓝皮本后头,号印到五十,后头有号没字。
词典五十一到一百,连号都没有。
我的本子上,五页空格。
我看了半天。看不出来名堂。我把蓝皮本翻开,翻到三十七号那格。半个言字旁还在,笔画没褪。我拿铅笔在那格旁边点了一个点,点得很轻,纸上留了个坑。
我把它们收起来,词典压在枕头底下,遣书塞进床板缝里,蓝皮本夹在算术课本中间。
熄了灯我又把词典抽出来。翻到两百号后头。
后头还有白的。三页,装订剩下的,格子也没有,就是白纸。
我把竹管铅笔摸出来。在第一行写:二百零一。
号写完,我想词。我会的,词典上没有的,头一个就是撒手。三十七号那格我留着半个言字旁,一直没写全。这个词哪个号都不在。
我把撒手两个字写上。
这两个字我写得快,笔画少。写完它们待在号后头,看着比别的词小一圈。
写完该写底下的意思了。我想了半天。碗那个我想得出来,石头那个我想得出来。这个,我端着笔,想不出来。
灯芯跳了一下。我把本子合上,先睡。
底下那半行,我先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