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力是八月初回站的，拉一车馈源线的备件，顺带看那口空缸。缸还在水房外的架子上，水照换，缸底压着的那块沉木没人动过，三个缺口都在。他换了水，坐下来抽了一支烟，才从驾驶室里抱出那只木盒。
盒子比她记得的小。老五 2024 年 1 月死在蜕壳半途，壳是艾力当场取的，药水处过，晾了半年，收进盒里。盒盖上贴一张标签，字是圆珠笔写的，描过两遍：老五。养于站内。壳是它长过的证据。壳躺在棉花里，背弓着，头胸甲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的边缘往外翻，卷着，停在那儿。蜕到一半，力用完了。十四年，棉花黄了，壳没变形。
螯虾蜕壳有先兆：停食，躲角落，壳色发暗。老五停过三回食，躲过两回，壳色始终没暗。站里为它记过二十年水温，一栏没断，它成了站里被记录得最全的一条命。它死后第三年，还有人往空缸里丢虾粮，丢了两回，被人看见，那人说忘了。之后缸里换的就一直是清水。
艾力说，站里重新打桩了，机器进了戈壁，他上个月路过，看见桩机立在滩上，比当年勘址那回多。他家里那间房要腾出来，孩子秋天进城念书，他跟着搬。壳搁在家里，他总觉得是替站里存着，搬来搬去，怕磕着。盒子这些年跟了他三个住处，从站里家属院搬到县城，再搬回来，每回都搁在书架最上层，坐车的时候抱在腿上。他说：养在站里的东西，还回站里吧。戈壁稳当，比谁家都稳当。
她说好。艾力说桩那边他熟，哪片地不打桩、不布线、不下电缆，他知道。埋多深他也想过，半米，戈壁的表层一年翻一遍风，半米以下不动。她说行，日子你挑。艾力把盒盖合上，想了想又打开，把标签揭下来，揭得慢，边角起了一点毛。他说标签我留着。壳是它的，字是我的。标签是壳收进盒那天写的，写完他嫌字浅，描了一遍，第二年又描了一遍。十四年描了两遍，圆珠笔的字迹边上起了油，越来越像印上去的。
周窈是十月初到的，第一次来站里。坐了两天车，进门先看那棵白杨，看完说：比直播里高。招待所在站区东头，窗户朝着戈壁。第一晚她没拉窗帘，第二天跟她妈说，后半夜有声音，一阵一阵的。周衍打字：风。周窈说：我听着像是谁在数数。
她住了十天，年假。白天自己在站里转，食堂吃饭，有人认出来，指给旁边的人看，她站起来鞠了个躬，坐回去接着吃。第三天她进办公室找她妈，在门口喊了一声妈。周衍在核表，没抬头。她又喊了一声，提高了些，对面工位的年轻人站起来要去拍周衍的肩，被她拦了。她走到桌前，屈起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周衍抬起头。
从那天起她进屋不喊了，敲桌子。两下，重的。有时候周衍背对着门，她敲了，周衍也不回头，伸手到旁边摸铅笔，她就把要说的话写在她妈推过来的本子上。一周下来，本子用掉了半本。周窈翻着看，说：你这儿的人都这么说话吗。周衍打字：就咱俩。
本子上有几页写得长。有一页写的是那年她妈第一次错过周六的视频，她连发七条消息，等来三个字：不用了。她写：我那年攒了一年的话，留着视频里说。你说不用了，我就都省下了。周衍把本子拿过去，写了一行：不是不用，是那天我接不住。周窈看完，把那一页翻了过去，翻得很快。
办公室她看了很久。睁眼的人像挂在 S 表打印件旁边那一层，她站在画对面的位置，顺着画里的目光找过去，找到桌上那副骨导耳机。她看了一会儿，说：去处挪得对。周衍没接这句，指了指墙角的一摞打印件，说底下三行是你三岁那年有的。周窈说：那它比我记事早。她凑近看那摞打印件，最上面一页三列数，她问哪一列是要紧的。周衍点中间。周窈用指头顺着数下去，数了半页，说：都是一样的数。周衍写：要的就是都一样。
走之前两天，周窈从画筒里抽出一张纸，卷着的，边角磨毛了。她把纸摊在桌上，按住一角，说：十九岁刻的。当时没敢寄。周衍放下笔。黑白的，一张小版画，一个年轻女人的背影，坐在凳子上，头偏着，像在听旁边什么人说话。画面上没有旁边的人。周衍看了很久，没有问画的是谁。周窈也没说。周衍把画卷回去，说：挂宿舍。周窈说：挂得住就行。
第二天周衍给了她一副棉手套，上海库房那种，白棉布，库存的多余的，崭新的。周窈捏了捏指尖，问干什么用的。周衍打字：摸纸用的。纸背上洇过去的墨，隔着这个摸得出来，一格一格，有轻鼓。周窈把手套装进包里，说：下回刻完版，我先摸一遍再印。她顿了顿，又说：版面上有没有刀过头的，手比眼睛先知道。周窈问手套在哪买的。周衍写：不是买的，发的。周窈把手套叠好放回包里，说：那是站里的东西。借了，不还。
第五包到达是儒略日 2465663，2038 年 10 月 9 日，周日。
周窈那晚在机房外面间站着，隔一层玻璃。校验跑完，差值图铺开，周衍站在老位置。沟长二百一十米，没变。宽六点二，稳住了。沉积棱那一栏填的是零点二以下，备注写：改量法，下包起按面残差计。
深度那一栏：一点六米。
马工手算速率：三个月，浅零点二，一个月零点零四八。他把四个数排出来：0.036，0.039，0.044，0.048。排完把笔搁下。边上值机的新人也排了一遍，数对上了。今年起他不用对着小抄排。升势还在，升得平缓了一点，落在乌尔苏拉那条线的延长上，也落在布劳威尔解析解的带内，贴近下沿。布劳威尔当天夜里更新了附录，一行：升势未破，速率增速放缓，浅段梯度行为待第六包。克拉默没有转发。改版前的旧页有人自己搭了个镜像，只排深度，不做标题。一米四五那天，那个页面的访问量头一回过了十万。
散场后周衍回到办公室，把"阶"那个文件打开，第五级的空格填上 160。她把耳机贴上左乳突，从 340 起，290，220，180，160，五个音连放三遍。这五个数在骨头里从高处往低处走，一级一级，像一段越走越矮的台阶，走到底，脚还落在实处。台历就摊在桌角，十月那一页，七月里画的铅笔圈还在。她拿笔在圈里打了个勾，勾画得很小，圈没描。第三遍放完，她多按了一秒。这一秒没记进文件，她想，算上海那位欠的，第六包到，一起还。
玻璃外头，周窈全程看完了。她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站姿像看展。深度那一栏亮出来的时候，她往前凑了半步。回去的路上她问：最后那个音，特别低，是什么。周衍打字：深度乘一百。周窈说：沟又浅了。周衍打：浅了零点二。周窈看了这两个数一会儿，说：你们现在管一条十一光年外的沟叫浅。
第二天上午埋壳。艾力开车，桩滩在站区西北二十几公里，车走了四十分钟。桩机果然多，一排七台，蒙布的只剩一台。那台是备件，立在那儿两年，蒙布解开过两回，检查完接着蒙。艾力把车停在那台旁边，说这片是预留地，图上画着斜线，十年内不动工。斜线是他自己画的。图发下来那天他抄了一份，把站区周边的地一块一块对过去，哪块动、哪块不动，标在自家那张上。他说：打桩的不看这个，我看。他在戈壁上用脚蹭开一片碎石，铁锹下去，半米，坑壁的土分层，上一层松，下一层实。他带了一截水准尺，插到坑底量了一遍：五十一公分。他跳下去铲掉一指深，再量，五十。回填到一半，艾力停下来，把土里的石子拣出去几颗，再填。
盒子揭开，标签不在了，棉花还在。艾力戴上手套，把壳捧出来，头朝北，放平，缝那面朝上。他说：缝朝上，看得见。周窈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壳旁边棉花的一个角按了按。回填的时候她抓了两把碎石，撒在最上头。
艾力用 GPS 定了点，报出来，周衍记在手机里：北纬三十九度二十一分零四点三一秒，东经七十五度五十九分一十七点六零秒。艾力说这个数他也记一份，标签背后正好是空的，他抄在背后。回到车上他说：十年后要真动工到这儿，挖出来也不怕，壳是它长过的证据，埋回去就是了。周窈在后座说：那就再埋深点。艾力说：不。深了虫不过去。没人问什么虫。车开出去很远，那片碎石还在后视镜里。
之后的两年半，各处的数都在走。
岁末她又去了趟上海，侧光排期排到了，五天做完四个格，洇墨格剩十二减到八：侧光待做五个，存疑三个。做出来的四个格里有一个对出个 2，1974 年的，卡了七年。陆维铭七十三了，天天到，自己的两册还是让机器扫。柜子的钥匙还是那一把。临走他说第六包几时到，她说下个月。他说：那回的账记着呢。
第六包是一月到的，一米四五。那晚她把五个音连放完，多按了两秒：一秒还账，一秒记进文件。"阶"的附注里从此多了一行：160 起，每级一秒，上海账讫。
S 表一行没断。第 6,097 行是第五包那天，第 7,030 行是 2041 年 4 月里的一个夜里。左耳的复查在 2040 年 4 月，低频还在，测听室的曲线和两年前那张叠着看，掉了不到一格。沈医生退休了，接班的大夫翻了记录，说按这个速度，低频还能用两三年。她在听法文件的第六行写：低频，省着用。
遥测照旧九十天一包，深度那一栏一路往下走：一米四五，一米一，零点八，零点五。到 2041 年春天，零点三。马工把外推列补到表底，末一行描了边：2042 年 4 月，零。他把这张表压在玻璃板底下，没往群里发。谁都算得出来，谁都先不说。马工把那张表拍了照。照片没发，存进了他自己那个文件夹，自算的那些，都在里面。
第二批七颗在 2039 年点火，第三批九颗在 2040 年。桩打到第三十一根。胡一粟的名字还在值机栏，遥测日报的共同署名换成了轮值，一周七天，七个名字，他的排在周三。乌尔苏拉的头像没亮过。阿米娜那边没有任何消息。3t 目录她每年点开一回，"肩膀"的草稿还在，两千零四十一字节，时间戳没动过。
周窈的闭眼订单在 2038 年年底交完了最后三张。此后她没再接闭眼的，工作室的订单本空了三个月，她开始备自己的版，刻什么不说。周六视频照旧，字幕窗口里她的话越来越多，她妈的字越来越少，有时候十分钟她打一千多字，她妈回三个字：知道了。有一周她一个字没打，举着一块刻坏的版给镜头看，指了指刀断在哪儿，比了个手势：下一块。
2041 年 4 月末的一个夜里，她核完当天的 S 表，第 7,030 行，0.37，签字。网页还开着，标题那四个字三年没变过：还差多少年。第三列那天夜里跳了一次，从二点几直接归成一位数，再过几天，归一。
她把这一行抄进当天日志的时候，顺手从桌角拿了那本没启用的台历，明年用的。她翻到四月，折了个角。
屏幕上的数是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