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尔苏拉那四行在群里挂到第二天，还是没人接。周衍周二照常九点进机房，先算第一百零五行：0.37。她在纸上抄下来，跟上一行并排看了一会儿，什么也看不出来。嘶声第一百六十七天，音高没动，她在笔记本角上照例记了一笔。纸记录录到一万一千一百九十。她把当天的格子填上，合上夹子。
下午来了函。长夜框架秘书处的红头，落款是新设的"遗产常设委员会"，评审在案方案三件：R-1，深空广播，代号回声；R-2，封闭方舟，代号种子；R-3，星表刻蚀，还没有代号。函末一行点名她出席作证，证题也只有一行：静默期同步指数与天空噪声趋势。日期定在周四。
胡一粟把三份摘要打印出来铺在桌上，看了十分钟，说：广播、方舟、刻碑。前两个是接着喊和接着跑。第三个是开始写遗嘱。
他把 R-3 的预算页翻出来，指给她看。偏转阵列满功率运行一年，耗电是去年全球用电量的百分之四。他说：给死人刻碑，用活人的电网。他把那页纸推到一边，说：我反对。我先说在这儿，周四我还是会去说。
她说：你没被点名。
我跟你去。你不是要带证词吗，我帮你搬。他顿了顿，说：还有一件事。要是我来决定，我连碑都不立。醒着有什么不好？醒着的人不立碑。
她没接这句。她把 R-3 的主张部分又读了一遍。那条主张她认得：觉醒依赖等离子体活性基质；冷却的简并物质不在基质内。往下是目标：白矮星 GY-1402，盖亚年表里的编号，表面温度四千一百开，结晶壳形成于十亿年前。选它的理由列了四条：冷得透，结晶充分；自转周期一百三十七天，刻痕不会被转晕；没有伴星，轨道干净；磁场弱到测不出，沟槽不会被磁层搅了。四条底下各有一列数，最短的一列也有十一行。
周三夜里她把证词备了两遍。第一遍备的是话，写了三行划掉三行——话都有方向，有方向就有人认有人不认。第二遍备的是数：一张表，一张频谱，一个反演值。胡一粟在旁边看她挑，说：你就一点不打算说？她说：数自己站得住。胡一粟说：那要是有人问你觉得呢。她说：问了我再给第二张表。他没再劝，把她挑好的三页按顺序排齐，用夹子夹上，像给观测订观测。
评审会在周四，视频，二十三个理事席位。报告顺序是前一天抽签抽的，R-1 在前，R-2 居中，R-3 压轴。阿米娜主持，照稿念了十四分钟开场，一字没错。念完收稿，等三秒，说：请报告。
R-1 先来。报告人是个退役的深空测控局长，六十多岁，嗓子哑。他的核心句只有一句：一九六八年的磁带证明我们从来就够吵，那么接着吵就是。他要在月球背面建发射阵，功率是现有深空上行总和的两百倍，把同一份内容循环发一百年。台下有人问发什么，他说内容委员会另议。又有人问发给谁，他停了一下，说：发给所有还在听的地方。
轮到她作证。她只带了一张纸。S 百日表，一百零四行，扫描件；复播后第十四天的频谱，线数一百九十一；磁带反演的四十倍。她把三样投上屏，说："静默第一百天，0.37。第一百零四天，0.37。"然后坐下。没有人问她觉得广播有没有用。有个席位把两周前的两种标题念了一遍——"我们从来没小声过"，"吵了一百年也没吵醒"——问她这份数据支持哪一种。她说：都不支持。数据支持的是第一百零四天，0.37。局长把话筒关了。
R-2 的报告人是个做了三十年封闭生态的工程师，放的第一张照片是舱里种着水稻的田。方舟方案最厚：自持生态舱，世代乘组，目标未定，能源聚变堆加光帆。台下的问题很整齐：燃料撑多久，他说一千年；一千年以后呢，他说一千年以后的问题不归这个方案管。有人问他去哪儿，他指着幻灯片角上的一颗星，说了个名字，又补充：那边太阳稳定。马上有人指出，那颗星在盖亚年表的一千零四十二颗里。他说他知道。台下安静的时间比刚才长。胡一粟在休息区碰见她，只说了四个字：搬进体内。她明白他的意思——不管去哪，帆要光，光来自恒星，恒星在基质里。
R-3 由马特奥讲。他的幻灯片没有照片，全是图。撞击体是从近地小行星里挑的镍铁体，两百吨级，偏转阵列分批改变它们的轨道，让它们在窗口期依次命中。沟槽设计深度两百三十米，内容以撞击序列编码：撞击的时刻、间隔、当量就是字母。有人问刻多少道，他说工程按三十颗撞击体准备：校准体十七颗，携内容十三颗，道数等内容定。又问两百三十米怎么来的，他说拿结晶壳的冷却年龄和再结晶速率算的，两个数都不干净，预算里留了一百米的误差。他讲到"保存时限超出当前宇宙年龄两个数量级"时，有人打断他，问凭什么信这个数。他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头一句——那颗星冷透了，冷透的东西不归它管。
那句话是乌尔苏拉的。胡一粟在前一天夜里从她公开讲义的第七页里翻出来的，原文是"冷却的简并物质不参与"，下面没给推导。委员会要引用，按规矩该经本人确认，可她在算第七行，说好了二十一天，中途不问。引用栏最后空着，备注写了三个字：待补签。
周衍坐在旁听席上，把那句主张在心里过了一遍。基质是血肉，结晶壳是骨头。梦调得动血肉，调不动骨头。她想起老五壳上那三个缺口——壳也是不归它自己管的。她把这个念头掐掉，只留下数。
表决在傍晚。R-3 十四票，R-1 三票，R-2 两票，弃权四票。阿米娜照稿宣布立项，念了 R-3 的正式名称：星表刻蚀工程。念完她抬起头，加了四个字：速报各国。这四个字后来被夸了很久，说秘书长有决断。只有拿到讲稿复印件的记者知道，那四个字印在最后一页，她照念的，念完还用笔尖点了一下。
总师任命是附议通过的，马特奥·伊瓦拉。有人问他为什么接，他开着摄像头，背后是拉斯坎帕纳斯的白墙。他说：我八岁学过一件事，纸会没有。这颗星不会。接着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阵列工期，第二个问题是撞击窗口的轨道计算归谁。没有人问他打算刻什么。他也没问。
散会后四十分钟，克拉默的邮件到了，要 R-3 的全量轨道数据。马特奥回：还没有数据，只有决定。克拉默回：那就把决定给我。马特奥把表决单原样转了过去，附了一句：校验值在页脚。
周六上午她先算第一百一十行。0.37。她照老规矩原样复跑一遍，还是 0.37。第一百一十天，第一百一十行，两个数挨着写，她说不上来哪个更硬。她把值写进纸页，铅笔在旁边点了一个点。群里照旧没人说话，她也没发。纸记录录到一万一千七百九十。
晚上八点，视频。周窈在学校看了新闻，班里在传一颗要被刻字的星星。周窈趴在桌上，脸凑得很近，问：星星疼不疼。
周衍想了想，说：疼得有神经。它的神经不在那儿。
周窈说：那刻的时候它也不知道？
不知道。
周窈把下巴搁在胳膊上，想了一会儿，说：那就好。又问：那它知道我们刻完了吗。
周衍说：知道它的那部分，管不到骨头。
周窈说：哦。她说这个词的时候不像懂了，像把这件事收起来了。挂视频之前她把速写本举起来翻了一页，是闭着眼的人，手放在一本摊开的书上。她说这周画了三张，挑了一张。周衍说：我看到了。很好。周窈说：老师留了个作业，要是只能留一句话给以后的人，写什么。我还没想好。周衍说：不急。周窈说：嗯，全班都还没想好。
群里的沉默到这周有了形状。有人退了群，退之前把备注改成"算了"；没人进来。胡一粟数过：七天，零条消息。他把这个数也记在纸上，跟 S 值记在同一页。
第二周的日子过得像对表。立项上了各国的通稿，标题这回只有一种：人类开始写遗书。第二种标题三天后才出来：写遗书的才是活人。两种标题的作者互不引用。
阵列的勘址队去了戈壁，回程路过站里加油。艾力给他们指了路，回来跟周衍说，那片地方他年轻时拉过电缆，底下是整块的花岗岩，钉子都打不进去。他说打不进去的地方放阵列正好，东西不会自己挪。加油的车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这回是真的要干点什么了。
内容委员会的第一次电话会她旁听了四十分钟。前三项议程是格式：编码纠错、时间基准、坐标基准，每项十分钟，过得很顺。第四项刚念到"内容"两个字，美国人先开口提常数——数学和物理常数放最前面，哪个文明都认。俄国人提基因组，说常数谁都有，基因只有一份。胡一粟等两边说完，问了一句：名单放第几位。主持人说名单议题排在后面。胡一粟说：我就想知道它排在基因前面还是后面。会议超时二十分钟，没有结论，散会前记录员念下次开会时间，念错了日期，自己改了。
周衍每天一行 S，都是 0.37，中间夹了一行 0.36。她照旧每十行复跑一遍，其余只记不复。纸记录录到一万三千五百九十，剩两千零一十。老五没蜕，水温二十，五颗虾粮，它够到第三颗就不动了，她把剩下两颗留在石上，关灯。
第 19 族家属的第二封信是周三到的。方格稿纸，还是钢笔字。两行：带子夜里放了一遍，跟我小时候在机房外面听的一样。谢谢你们。没有别的话。她把信拍照存进 3t，跟第一封放在一起，没有回——没什么可回的了，话说完了。
老唐来了个电话，说贺照庭托他带一句话。守眠派这几天在骨刻的事上骂得凶，说这是认输工程，说静默一百天白静了。周衍问贺照庭怎么说。老唐说，老爷子就五个字：那东西不吵。周衍问公报他看了吗。老唐说看了，看完搁下了，就说了那五个字。老唐顿了顿，又说，招待所那边讲，老爷子那盏灯还亮着，夜里两点也没关。
胡一粟递了申请，要进内容委员会。名单公示的时候他排在末位，职务栏写着咨询委员。他跟周衍说：我去提反对意见。谁提的方案谁费电，得有人在屋里算电。她说行。他临走又问了一句：你说，等那颗星上的沟槽真出来了，看它的人是谁？她说不知道。他说：我也不知道。这句他没讽刺。
周六晚上，马特奥在群里发了四行。那天她算到第一百二十二行，0.37；嘶声第一百八十五天。窗口算出来了。第一批撞击体的出发窗口有三个，都要在十四个月内做出出发决定，不然往后顺三年；出发之后的抵达窗口收束成一个，十一天。他单独又给她发了一遍，附了一句：你帮我看看日子。
她把他的三页轨道表过了一遍。三个出发窗口分别长十一天、九天、五天，起算都不晚于明年三月；抵达窗口起于儒略日 2461152，止于 2461162。撞击体三十颗，镍铁，两百吨级，校准十七，携内容十三，头七颗校准体先落，落点连成基线，内容体从第八颗起按序列走。她拿历表倒着数，从 2461152 数回今天，一千四百六十一天，整四年。她回他：核过了，日子对。他回了两个字：谢谢。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三个出发窗口，我押最短的那个。她问为什么。他说：短的决定省时间。
她翻开纸笔记本，翻到写着 21 的那一页。那一页她已经三天没动了，21 底下还剩两天没划掉。她把笔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停，翻过去，在背面的空白处写下 2461152。看了一会儿，又在后面添了两个字的注：首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