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略日 2459656，第一百零一天，周六，北京时间八点。
频谱不是一齐回来的。有的国家卡着整点，有的提前了八小时，有的电台在静默里散了伙，回不来了。胡一粟照旧数线。上午十一点，白板上写的数是一百九十一。
第一天关机之前，这个数是二百一十七。
他往下翻自己的记录，一行一行对，对出缺的那二十六根都是谁。对到最后他在白板角落写了一个频点：94.7。本地那个交通台，回来的是导航数据，把频点租走了。没有讣告，频率表上换了一行字。
恢复开播的那些台，第一句话说什么的都有。有的念了一遍协议条文，有的放国歌，放歌之前那几秒空白里能听见调音台推子推上去的电流声。有一家电台的主持人开口第一句是：刚才那一段，不是我关的麦。有人把静默最后一小时的黑频录了下来，剪成一百分钟的专辑挂在网上卖，标价九块九，评论区的第一条问：这里面有什么。第二条回：就是没有。
她十点算 S。第一百零一行，0.37。第一百零二行，0.37。
马特奥的邮件是早上到的，比往常的周一报数晚了半天，只有一行：一百天，我听满了。下面隔了四行空白，又补了一句：第一行频谱已经开始回来了。你们的呢。
她回：一百九十一，昨天。他回了个数：六十四。她看懂了——他那个半球，本来也没多少可关的。
长夜框架的百日评估报告出了征求意见稿。结论那一段，第一版的写法是：静默期间未观测到显著变化。
关姓观察员坚持这个写法。他在附件里放了一段统计说明：单点 0.37，基线 0.34，误差正负 0.03，落在一倍标准差以内；一百天里 0.36 出现过一次；趋势检验不显著。他说这叫科学。
醒后派的三个代表回了同一句话的三个版本：那你把一百个数都放出去，让公众自己看不显著。关姓观察员说：放出去的前提是这份数据经得起看。
这句话在群里挂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南山台的曹主任把一份东西发给了框架秘书处，抄送各参与单位。标题是《关于 S 百日序列可信度的十二项质询》。
十二项，周衍一条一条看下去。
S 系列由单一人员以纸质表格记录，无版本控制；估计量拒绝更换，理由是一位拒绝在任何文件上署名者的口头指示；对波恩方面两次索取高分辨率数据，答复均为"先不给"；内部备忘共享表十一行，两行至今为空；某关键幅度数据交付晚于同行一天，己方 603，对方 903；会议视频泄露源未查清，会议材料少一格，泄露客观上推动了静默决议；对上级机关情况说明全文四十七字，含两个"高度重视"；第一百行数据由当事人于抄送全体前四十分钟内独力算出并发布，全程无第二人复核。
十二项指控贴着她的习惯一条一条写下来，像照着一个人的步态临摹出来的脚印，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迈出去的。她看完，找不出一条是假的。这是最坏的地方：他们不需要造谣，只需要摘录。
质询的后半段引了陆维铭的信。引的是他邮件里的原话：这是大家的病，不是你的发现。他们接下去写：既然同行早已指出该成果的非个人属性，百日序列作为全球性实验的核心判据，由单人掌握并计算，其程序正当性存疑。
所办的函当天下午到了站里，要一份书面说明。老唐把函拿给她，说：台里有人问我，你的数据能不能信。他说：我回了他们一句——她的数我信了二十年，你们谁信不过，自己算二十年去。他说：函你还是得回，这一次多写几个字。
她写了一千二百字。十二项，逐项认事实，逐项不认动机。认的那半边写日期、写数据、写"先不给"三个字是谁的语气；不认的那半边每条只有一句：该项不构成指控所称之推断。写完她数了数，比上次那份四十七字的说明，多了二十四倍。
旧的协查函也被翻了出来。有人把去年那三封引向仪器的措辞贴到网上，配的标题是：她们一开始就在统一口径。密云业务群里那位早就起疑的工程师接受了采访，他说了实话：当时就觉得不像仪器。这句话被两边各截一半——前半句成了"内行早知有假"，后半句"不像仪器说明像什么，我不知道"没有人转发。老唐当年那句"查仪器"也被重新翻译了一遍。他看完只说：让他们译。我说的就是查仪器。
陆维铭当天也在群里说话了。他说：我的话被抄走了下半句。那封信下面还有一句，你们没抄——病是大家的，表是她一个人算的。谁不服，明天就可以开始补算一百天。他隔了四分钟又补了一句：我反对拿口径代替回答，也反对拿引文代替算数。
胡一粟在她办公室里坐着，气得转笔，转飞了两根。他说：老师，把一百天全扔出去，原始的，一分钟一帧，让它们看个够。
她说：扔。
她当晚开始打包。脚本、参数文件、一百行的纸质表扫描件、每天十点的频谱快照，打成一个包。做到一半她停了：3t 那个目录里，周窈的那张画和连边图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她把画移出来，压到笔记本底下，跟那十二张闭眼的人放在一起。然后接着打包。邮箱里"肩膀"那封，最后修改时间还是 2459483.793，她扫了一眼，没点开。
临发送之前，她把台办那张逾期了四个多月的格式表翻出来，两行空格，原始电压记录，钟文件。她一格一格填了。介质：磁带八代，单盘十二 T，共四盘。预计完成日期，她写了本周。
写完她想，这张表现在真的只是档案了。她还是填了。
包发给了十九个署名人，抄送台办。压缩后八十四兆，校验值十六位。四盘磁带的清单她列了三遍，盘号各抄两份，一份随包走，一份压在自己抽屉里。凌晨一点发出。胡一粟看着进度条走完，说：干净。
她说：这个词最近别用。
包发出去的第二天早上，她发现胡一粟在里面多塞了一层：他自己重写的那个对齐模块，源代码全文，带注释，注释第一行还是当年那句：是我脏。他跟她说：要审就一起审，从我开始。她没有拿出来。
陆维铭单独给她来了一封信，三行：别一个人回信。回信抄我。抄的时候别客气。
第三天，马特奥在群里发了一个数。
他重跑了第一百天。用的不是她的脚本，是他自己那套八巡天整合版的时间基准，误差栏也是他自己的。他跑出来的第一百天：0.369。附言一行英文，词还是省的：我用我自己的钟。
群里静了半天。克拉默先冒出来：我八个月前要那版数据，就是为了今天不用看别人的。没人接他这句。他又补了半句：现在要也行。还是没人接。关姓观察员的回复是：两位使用同一族分析方法的共同先验，结论同源，不构成独立复核。这就是共祖。她排除链上的第五块砖，被人原样搬起来，垫到了对她自己的指控底下。
马特奥回了一段他这半年最长的话。他说：我干了十年选矿，两杆秤称出同一个数，你们说这两杆秤是一块料做的。行。那拿第三杆来，跟这两杆没有亲缘的。他说他找了，没有。现役的每一杆秤，钟、星历、软件，家谱都在一九七二年以后。
有人接了一句：七二年以前呢。
没有人答。周衍看着那行字，没打字。她知道七二年以前有什么。她抽屉里有一盘，北京有两盘。
评估会开在第一百零六天，视频，全球十四个接入点。
议程前两个小时她都在听程序性发言。阿米娜照稿主持，念到"科学诚信工作组"的时候一个字没错。守眠派要的是把 0.37 从报告里删掉，醒后派要的是把一百个数原样附上，两边的提案标题只差两个字。
科学诚信工作组的答辩排在第五项，名单上没有她。秘书处的解释是程序性的：质询针对程序，不针对个人，无需当事人出席。这句话她读了三遍。不出席比出席难听——出了席，她至少能把那十二项一条一条念回去。
贺照庭是在第四项议程接入的。
没有人通知。主持人念到一半，屏幕上多出一个方块，北京那个接入点，图像是从下往上的角度，像把笔记本电脑搁在一摞书上。他坐在一面墙前面，墙的边缘是磁带架子的边。他老了不止一百天。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手抖，纸也抖。他不等主持人请，开口：
数据我认。一行一行，我都认过。你们要告她，先告我。但有一句你们记下来——这份数据，太干净了。
说完他看着镜头，等了两秒，像等一个提问。没有人提问。他的方块变灰了。阿米娜在主持人席上把稿子翻过一页，声音没变：本议题记录在案，进入下一项。
会场乱了半个小时。有两个接入点当场退了会，退会理由栏里填的都是技术故障。守眠派说，听见没有，他说太干净，干净就是假。醒后派说，他先说的是"我认"，认完才说干净，干净是另一件事的干净。两派把同一句三十七个字的话各拿走一半，标题两小时后都上了线：一派写"静默之父怒斥污染数据"，一派写"奠基人：数据是真的，还有一句话"。
没有一家媒体问：干净为什么是一种毛病。
表决拖到了散会前。结论段付表决：删掉 0.37 的动议八票，附上全表的动议八票，弃权十一票。阿米娜宣布：本段暂缓表述，留待下一版。散会之后两派都发声明，都说自己达到了目的。
她想起自己那页纸。北京那页，12，18，24 三个数后面还空着。他站出来说了三十七个字，还是没有说那三个数。
散会之后群里刷了一百多条。乌尔苏拉只发了三条：一个点不是趋势。九十九个点不是基线。接着算。
胡一粟在她办公室里问：他说太干净，是不是说你。
她说：他先说了认。
胡一粟说：那干净是什么毛病。数据干净还有毛病？
她没答。她把那段发言的录像拖下来，存进 3t。文件名她想了想，打了三个字：三十七。
周六，2459663，20:00，视频四分半。
周窈先问的不是学校，是：第一百天那天，你看了吗。
周衍说：看了。
周窈说：看到什么。
周衍说：一个数。
周窈哦了一声，说她们班现在下课还有人去天台，灯也还每周关两次，是学校自己排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剥一个橘子，剥得很慢，一瓣一瓣分给镜头这边看不见的人。橘子分到一半，前夫的声音从镜头外面进来，问：你耳朵查了吗。
周衍说：查了。
那边没再问。周窈把镜头转回自己，说：他就这样，你别理。
挂了视频，周衍去看了老五。水温二十，壳还是没蜕，须子搭在沉木上。她数了数缸里剩的虾粮，记在纸上。缸壁上贴着的日期便签，最上面那张是一百天，底下这几天又添了四张。
手机里有一条短信，医院那个排队的号，第三次提醒，第三次过期。另一条是台办发来的系统回执，她昨晚那个包里的格式表有了答复，五个字：来件已归档。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把耳机戴上，左边那只——右耳那只最近总是垫着东西。三十七个字，十一秒。第十一秒到第十四秒是空的：他在等提问的那两秒，录像里也留着。
她听完了，又点了一遍。
第八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