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略日 2459557,周五。
站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相频。频谱仪从三十兆扫到一千兆,扫出来的图一天比一天干净:调频广播那几根,第一周里陆续倒下,倒得比时刻表上写的还快——各国都想比邻居早关十分钟。剩下立着的,全是豁免清单上的:航空应答机的脉冲串,一秒一撮,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掐表;导航卫星的扩频,铺在底下,平得没有形状。
胡一粟每天早上数一遍剩下的线,数完在白板上写一个数。第一天写的是二百一十七,第九天写的是四十一,之后就一直在三十几和四十几之间晃。他说:再往下数,数的就不是电台了,是豁免清单本身。
人为干扰占观测时间的那 13.6%,静默第一周就归了零。残差的单日精度往上抬了一格,佳木斯那边来电话确认是不是他们换了新钟,胡一粟说不是,是天上干净了。艾力巡了一圈馈源,回来说:锅心,天是干净的,人关的。她说:一百天。他把工具包换到另一边肩上,说:那就让它清净一百天。
她每天上午十点算 S。还是那套笨办法:九条序列,归一,取全局均值。乌尔苏拉说不换估计量,她就没换。算完往那张一百行的表里填一行。第一行是基线,0.34。往后是 0.34,0.33,0.35,0.34,0.33。误差棒内抖,抖得没有意见。
下午录纸记录。上海那三千张照片,她给自己派的量是一天一百五十个数,一百天录完一万四千六百个。1970 年 1 月 1 日那页,六点 74 个太阳流量单位,她第一个录。12 点那格洇了墨,她把台灯掰到侧光,重新拍了一张,墨晕底下透出来一个 7,一个 9,中间那个数不清是 8 还是 3。她在备注栏写:待定。旁边打了个勾——待定的也算录过,她给自己定的规矩。
陆维铭每周六下午要三个数回去校核,是他自己定的规矩:他手里有 1979 年之后数字化的一段,拿她录的 1979 年前后做交叉,两边对上了,纸才可信。第一个月对了两批,74、79、81,全部咬合。他回邮件只有一句:纸比人经得起交叉,洇了就是洇了,它不瞒。
肉眼观星是第四天红起来的。
起头是名古屋一个中学,把 T0 那一分钟关灯的演习延长到了十分钟,有人拍了段视频:操场灯一排一排灭,天上多出来一条以前没有的带子。视频底下第一条评论问那是什么。第二条回答:银河。
然后就收不住了。那段视频三天播了两亿一千万,排年度第二;第一还是三周前泄露的那段会议录像。各大城市跟着比,你关十分钟我关半小时,市政照明按街区轮着灭。市政厅为此开了听证会,反对的一派拿事故率说话,支持的一派拿电费单说话,吵到最后各让一步:主干道照常,十一点以后居民区熄。天象馆的票排到了三个月以后,有一个馆的工程师在闭馆前把球幕投影关了,领着最后一批观众出去看真的,被人拍下来。记者问他还放不放,他说:今天不想放这个。外面是真的。
那年秋天望远镜的销量是往年的八倍,卖望远镜的商家把"银河可见"三个字印在快递箱上。有个城市的流星雨预报上了热搜第一,第二是某国又把复播时刻提前了两小时。
周六,2459558,20:00,视频接通。
周窈在阳台上,镜头对着天。她妈——那边已经关灯一小时了——她把镜头转回来,说:妈妈,像撒了一路的盐。
周衍问:什么撒了一路。
周窈说:就是盐。粗的那种。她说她们班群里发了四十多张照片,有三个人是哭着拍的,不知道哭什么。
周衍嗯了一声。她想说喀什的天一直是这样,话到嘴边换了一句:让眼睛暗适应二十分钟,再往外看,能多看见一档。
周窈说:你那边呢。
她说:我这边没有灯可关。
挂了视频她出去站了一会儿。家属院往戈壁那面本来就黑,天还是那个天,她看了十几年的那个。她没有第一次,她只有别人的第一次。回屋之前她抬头数了数木星的卫星,肉眼当然数不着,她还是数了。数到第三遍,进屋。
第二天艾力问她昨晚看没看见流星。她说不看那个。艾力说:城里人现在花钱来看咱们天天看的东西。他顿了顿,说:我孙女也拍了,拍得跟明信片一样。
S 表平到了第二十天,第三十天。
第三十天,0.34。第三十五天,0.35。第四十天,0.34。九十多天里最高的一次是 0.36,只出现过一回,第二天就回去了;0.35 出现过七次,0.33 出现过九次。把一百行画成一根线,那根线平得像监护仪上夜查时看的那种呼吸带——护士都知道,睡着的人也会翻身,翻一个身它就动一下。可它一直没翻。
两派把这根平线分着用了。
守眠派说:看,我们一闭嘴,它就睡得更沉。醒后派说:你们管 3.1% 叫闭嘴?飞机一架没停,导航一颗没关,两万多个没拔的家用路由器还亮着。这叫小声,不叫静默。守眠派回:那你倒是把飞机停了。醒后派不接——豁免清单第二行,全球在飞的一万多架,谁也不敢先动。
街上的牌子换了字。守眠派原来举"先压半年",现在举"再静默一百天";醒后派把 T 恤上那个"看吧"换成了"该干嘛干嘛"。两边举的都还是贺照庭建议书里的词,只是换着搭配。
克拉默在第三十三天又问了一遍 1042 那版数据,问完补了一句:静默期间跨国传输算不算发射。她说不算。他说:那我现在要。她回:先不给。他隔了六个小时回了一个句号。她把那个句号截了图,存进 3t,没建目录。
马特奥的邮件每周一封,从不迟到,也从不长。第 21 天:还在听。第 49 天:还在听,这里的冬天很干净。第 70 天:底噪比去年低,但我不知道该谢谁。周衍每封都回,也只回一行。她想,等第一百天的时候,他大概会写:听满了。
老唐来过站里一次,第五十天前后。他问年度进展那句话今年写什么。她说:写"已静默一百天"。老唐说:这句他们爱听,显得干了活。他说台办那张表真没人催了,档案室问要不要贴封条。她说贴吧。老唐走之前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说:天上真黑。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黑的是他背后家属院那一排窗——那排路灯第二周就坏了,一直没人修。
乌尔苏拉只冒过一次头。第五十天,群里来了一句:第几天了。胡一粟回:五十。那边没有下文。第五十一天照旧没有。
第二个周六,2459579,视频三分多钟。
周窈问的不是天,是老五:蜕了吗。
周衍说:没。
周窈说:它冬天蜕吗。
周衍说:它不按季。
周窈说:那按什么。
周衍说:按它自己。
周窈哦了一声,把镜头怼到作业本上,给她看一道做错的几何题。错的不是难题,是抄错了自己的草稿。
耳的事,是被沈医生一条微信逼着动的。
号我给你留到月底。再往后要排队,排到明年。
嘶声到那天是一百一十一天。她周二下午去了医院。测听室还是那间隔音的亭子,还是那个规培医生坐外面。叫号屏上她的名字前面还有七个,她坐着等,右耳里那声嘶跟候诊广播叠在一起,广播的字她反而听不全。
耳机压上来,她按老规矩攥着那个按钮。左耳很顺利,哔哔哔一路按下去。右耳到四千赫兹那一段,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垫住了,她分不清是听见了还是在回忆听见,手悬在按钮上面,悬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图出来,沈医生看着,用笔尖点了点右耳四千那一点:又下去了。他问:你上次的图呢,深圳那家不是查过。
她说:没带。
沈医生说:那就当没有上次。他问:嘶声多久了。
她说:两个月。
沈医生没抬头:你说两个月的时候,心里算的是多少天。
她没答上来。沈医生写转诊单,内听道磁共振,说排队六周,要不要现在约。她把单子折起来放进口袋,说:改天。第十六次。沈医生说:你这张嘴倒是从来不误诊。
出了医院她没回站,回家喂了老五。水温二十,壳还是那副壳,三个缺口一个没深。它趴在沉木上,须子动得很慢。她蹲着看了十分钟,没伸手。谁帮它谁害它——这句话她替艾力记着。
第五十七天,魏向东来了一条短信,两行。
八号今晨过境,双向锁定,遥测全绿。
七号没有。
七号的呼叫是第十九天停的。停之前喀什这边还跟着佳木斯发了最后一组上行的备份,之后上行断电,四站都停了。它现在在四十六点七个天文单位外面自己飞,按理说低增益全向信标每四十秒扫一圈地球方向,一百天里喀什这个口径至少该逮着一回。一回也没有。
胡一粟把官方通报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说:他们连"配置异常"都懒得换个词。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看的是窗外。
复播时刻表是第七十九天见报的。
第一个公布的是某北欧国家,第 101 天零时起恢复公共广播,早于协议时刻一个小时。第二个国家跟进,把恢复时刻又提前了四小时。第三个国家宣布"分阶段",第一周只恢复调频,电视再等等——评论说这是把"接着说"拆成了"先小声说"。
胡一粟把这条转给她,配的字是:我那句应验了一半,还剩一天。
周衍回:嗯。
第九十一天,第十张画寄到了。牛皮纸信封,边角磨白,邮戳盖了两枚,一角有折损,她用透明胶带补了一条。她拆开:还是闭眼的人。这张和前九张不一样的地方是,这张的手是抬起来的,抬到脸旁边,像是要挡什么,又像是在摸什么。背面没有字。
她看了很久,没问。周六视频她也没提。倒是周窈先说:画收到了吧。
她说:收到了。
周窈说:嗯。就说了这一个字,转而讲学校的事:现在全班都画星星,老师说题材撞了,让换。她说他们以前不画的,一停电才画。
最后一个周六,2459649,视频四分五十一秒。挂之前周窈说:第一百天是周五。
周衍说:是。
周窈说:那天你也得看。
周衍说:我一直都在看。
第一百天,儒略日 2459655,上午十点。
数据是胡一粟凌晨拉好的,九条序列,昨晚各站的最后一夜。她按流程走:先核对三站的钟差文件,再校验每条的缺数标记,然后把九条序列在心里点一遍名——哪条是 2004 年就在的,哪条是 2021 年新添的,哪条的脉冲轮廓去年重画过。归一,去均值,对齐,取全局相位,求均值。脚本跑完,数字打在终端上。
0.37。
她坐着没动。然后她把上一次的缓存清了,原样重跑。0.37。她换了一台机器,把脚本拷过去,依赖装了二十分钟,再跑。0.37。
前九十九行里没有出现过这个数。九十九行的最高是 0.36,出现过一次。误差棒是正负 0.03,这个数在棒内——她把这半句从脑子里划掉。乌尔苏拉说过别猜。她不猜。她只报数。
她给乌尔苏拉发了那一行:2459655,0.37。
发完,她把那张表拿出来。第一百行,左边是日子,右边空着。她拧开笔帽,填进去:0.37。
填完她没合本子。在第一百行下面,她又用尺子画了第一百零一行,左边那格,先填上了明天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