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Lu Chenzhou 著

第十五章 讲稿

第 15 章 · 约 4104 字

儒略日 2459547,周二。

建议书的事已经传开了。

胡一粟拿脚本数了一遍:那两页纸的照片,二十四小时里在十一个平台上出现过,最早的源头查不到。有人把五条理由拆开做成五张图,第五张传得最凶。

第五条只有一句话:如果一百天内没有任何变化,那么至少我们停止过一次。

守眠派把这句印在牌子上。另一拨人把它印在 T 恤上,底下加了一行小字:看吧。

同一句话,两边都用。胡一粟说:这算被引用几次。

她说:算一次。

新闻里多了一个词:长夜框架。

那个框架是十天前设立的,专门为这件事。秘书长叫阿米娜·迪亚洛,四十七岁,之前在一个调解办公室干了六年,再往前各报说法不一。有一条各报一致:二十年里,她没有在公开场合说过一句不带讲稿的话。

胡一粟找了两段她的视频。一段四分钟,念稿,语速均匀。一段八分钟,还是念稿。两段的共同点是:眼睛始终不离纸面,念完最后一句,等三秒,收稿,走人。

她说:六年的调解办公室,调过几场。

胡一粟说:查了,两场。一场成了,一场还在调。

她说:哪一场是这个。

他说:你说呢。

下午老唐转来一个通知,院里的,抄送到台里:长夜框架中方对口组要一份技术意见,题目是"静默期间不可停止的发射活动清单"。天文口出两个人,她是其中一个,另一个是上海那边的。

老唐说:这活不占你期限,但是要得急。

她说:多急。

他说:三天。

清单她在两天里拉出来了。

航空应答机,一千零九十兆赫,全球在飞的一万多架,停不了。船舶自动识别,停不了。导航星座四个系统在轨一百三十多颗,单星几十瓦——这一项就占了豁免功率的八成。气象雷达,四百多部,停了短预报就瞎。医院的遥测和植入设备,写不进功率表,但要单列一行。

深空测控上行:全停。佳木斯、喀什、内乌肯、戈德斯通,四个站的上行发射机在 T0 时刻断电。

她算了一个数:豁免项一千九百多项,剩下的相干发射功率是原来的百分之三点一,误差她标了一个量级。

胡一粟看着这个数说:关了九成七,剩的这百分之三点一全是翅膀底下的东西,动一个掉一架飞机。

她说:所以它不叫静默,叫小声。

他没接这句。他说:七号呢。

她说:呼叫停在第十九天。

他说:八号呢。

她说:让它自己飞一百天。它到十六个天文单位,一路上没人每天喊它。

陆维铭那边的东西到了。

库房申请批得比他说的快。他先拍了一箱的封面和头两页试效果:牛皮纸夹板,铅笔编的页码,一九七〇年一月一日那一页上是四个数,六点、十二点、十八点、二十四点各一个,钢笔写的,字很小,都很稳。

他说:十年,纸没脆,字没褪。就是拍照反光,一页要拍两次。全部拍完估计三千多张。

她回:拍。拍完我来录。

她算了一下:十年,一天四个数,一万四千六百个。她把这件事写在纸笔记本上,后面加了三个字:静默期。

一百天,每天录一百五十个左右。录得完。

她把试拍的那页放大到四倍。一九七〇年一月一日,六点那个数看得清了:七十四。十二点那个数,四百倍也看不清,钢笔水在纸上洇开了一小片。她给陆维铭回:十二点那格重拍,打侧光。

陆维铭回:明天。库房五点半关门。

她把照片存进 3t。

接收不发射的报批也下来了。批文走的是台里转所里转院里,三层,最后落成一个文号,六个数字。老唐把文号转给她,说:这个数比你的观测值难拿。

她说:嗯。

他说:人家问了一句,静默期间你们还看什么。我说看。看完等一百天以后说。

儒略日 2459551,周六,二十点,视频。

周窈在书桌前,背后贴了一张新的画,看不清画的是谁。

周窈说:妈,我们学校说要停电演习。

她说:停什么电。

周窈说:操场的灯。停一分钟,说是看星星。

她说:看得见吗。

周窈说:老师说看得见织女星。他们城里怎么看得见。

她说:看得见,织女星亮。

周窈说:你那儿呢。

她说:我们这儿本来就黑。

周窈说:那你们不用演习。

她说:不用。

周窈哦了一声,说:第十张我画完了,还没寄。

她说:画完就寄。

周窈说:你别问画的是谁。

她说:我不问。

通话记录:四分四十七秒。

挂了以后她坐了一会儿。台里没有人跟她约演习。也没人需要。

手机上有沈医生的一条,周五发的:测听室下周三还空着,再往后要排队了。

她回:改天。

这是第十五次。

发完她把"排队"两个字看了一遍,退出去,又点进来,还是退出去。

缸里水温二十。老五在沉木后头,两只钳子收着。沉木上的缺口还是三个。她添了两粒,虾没动。

右耳里那声嘶,她今天数了:第四十五天。

儒略日 2459552,周日,下午。

决议是北京时间十六点十一分过的。推送里写:长夜框架第一次缔约方会议,一百三十七个国家投票,一百一十九票通过,十六票弃权,两票反对。反对的两个国家名单在第三段,都很小。

决议一共四页。她从头读到尾,能在台里执行的一共三条:T0 为协调世界时周三二十四时整,即北京时间周四八点;期满第一百天同一时刻结束;期间任何新开机须经框架核准。

豁免清单原样附在后面,她写的那份,一个字没改。

她看到自己列的医院那一行还在单列的位置,把手机放下了。

儒略日 2459553,周一,夜里二十三点,记者会。

直播信号是纽约的。周衍在办公室看的,胡一粟在机房,两个人开着微信,谁也没说话。

阿米娜·迪亚洛进场,深色外套,手里没有稿子。她站定,等全场安静,然后把稿子从内袋里拿出来。后来有媒体拍了她的稿纸:十四号字,两倍行距,每页只写到三分之二的地方。据说后一条是怕翻页的声音进麦克风。

她念了四十分钟。念到第二十一分钟,出了事。

那句是:目前没有证据表明人类活动与该现象存在因果关系。

她念成了:目前证据表明人类活动与该现象存在因果关系。

少了两个字。她停住了。停了大概两秒,纸没有放下来,她说:对不起。这一句我重新念。

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目,前,没有,证据,表明,人类活动,与该现象,存在,因果,关系。

直播的字幕是跟着原稿滚的,她念错的时候字幕是对的,她重念的时候字幕已经滚过去了。全世界都是先看见字幕,再听见她。

三千一百字的稿子,错在一个否定词上,像一整夜的观测毁在一次钟跳上。其余三千零九十八个字,一个磕巴没有。

胡一粟把那四十秒剪出来了。第二天早上播放两千一百万。评论里最靠前的一条写的是:她为什么重念。

她想的跟这条评论是同一件事。念错了往下念的人她见得多。停下来重念的,二十年里这场是第一次,直播里是第一次。

讲稿的最后一句话是程序性的:静默将于三天后协调世界时零时开始,于第一百天同一时刻结束。

念完,收稿,等三秒,走人。跟六年前那段视频一样,一秒不差。

后面还有四十七分钟问答。

第一个问题是:手机还能用吗。

答:能。豁免清单第三行。

第二个问题是:飞机呢。

答:第二行。全球在飞的一万多架,一架不能停。

第三个问题,一个电视记者举着话筒问:秘书长,您刚才重念的那一句,是不是稿子写错了。

她答:稿子是对的。

记者追问:那您为什么重念。

她的麦克风已经关了。主持人念了下一个提问人的名字。

胡一粟把这段问答也剪了,跟那四十秒拼在一起。播放到了四千万。

胡一粟在微信上说:一百天不说话,第一百零一天他们接着说。

她回:嗯。

他隔了一会儿又说:关掉的是九成七的功率,不是九成七的话。

她没回。这句她记得,马特奥在会上说过一个更短的版本。

马特奥的邮件是周二早上到的,两行英文。第一行:智利不在此列,我们只听。第二行:一百天,我会听满。

克拉默在群里也冒了一句,问的还是那一版数据,问完自己补了半句:或者等静默以后再说。周衍没有回。她想,静默以后他还会再问一遍。

乌尔苏拉的回信是周二夜里到的。

一、从 T0 起每天算一次 S,用同一套笨办法,不换估计量。换一次,一百天就断了。

二、起算基线用零点三四。这个数我已经给了你,别再问第二遍。

三、第三天你们就会开始猜数。第五天你们就会开始吵架。别猜。等第一百天。

她回:要是第一百个数跟第一个一样呢。

乌尔苏拉回了三个字:那就是。

她又问:要是高了呢。

乌尔苏拉没再回。

贺照庭没有再打过电话。

北京那个号码她周三上午又拨了一次,还是无法接通。老唐说他座机也没人接,但人应该没事:有记者找到了他楼下,站了一天,被居委会的人劝走了。

网上那两页纸已经不算他的了。五条理由被引用的次数,比他全部论文被引的总和还多。有一篇稿子的标题把他叫作静默之父。胡一粟念给她听,念完说:他要是看见这个标题,能把电话线剪了。

她说:他本来就快不接电话了。

北京那一页上,12,18,24 三个数后面,还是空的。

台办那张表,这周没有人催。

老唐说:现在没人看这个了。

她说:那它算什么。

老唐说:算档案。他顿了一下,说:也未必是坏事。没人看,就不算逾期。

她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牛皮纸袋还在,压在那盘带子上。带子靠外那一段还是皱的。邮箱里"肩膀"那封,最后修改时间还是 2459483.793。她今天连收件人栏都没点。

周二夜里她把家里的路由器关了。

关完她知道这是多余的。那台路由器的功率在豁免清单里排不进前一万名,清单上也没有它,它根本不在任何一张表上。她关了,坐了一会儿,又得开回来:屋里有一台记录仪要走网络时间,断了它就自己数自己的,一天能漂出去半秒。

她给它改了地址,改成站里那台钟。改完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家用路由器,一台,不在清单内。

写完这一行她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儒略日 2459555,周三。

站里能发射的东西只剩两台。一台测试信标,一台标校发射机。下午艾力去关的,关之前按规程截了两张频谱,纸质存档,一式两份,他和她各签了字。

艾力说:锅心,这机器三十年没歇过。就是它,别的锅都听它的。

她说:它歇一百天。

艾力说:歇着好。人也歇。

她把那两张频谱图扫了一份,存进 3t。没有新建目录。

儒略日 2459556,周四。

她七点四十进机房。频谱仪开着,扫的是三十兆到一千兆,整段。七点五十分,屏幕上还密:调频广播那几个频点,一根一根立着,几十年的老样子。

七点五十九,胡一粟在微信上发了一个字:等。

八点整,她盯着的那几根线,一根没掉。

八点零二,掉了一根,是电视伴音。八点零四,又掉一根。各国关停的时刻表不是同一张,豁免的应急频率也还立着。她一根一根数剩下的。

八点零六,九十四点七那根没了。那是本地一个交通台,她搬来第一年天天在通勤班车上听,后来不坐班车了,它还一直在。

她在纸上开了那张表。一百行,第一行填进去:0.34。

第二行她写的是明天的日子:2459557。

写完她看了一眼右耳里那声嘶的账,在那一页的角上添了一个数。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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