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Lu Chenzhou 著

第十四章 闹钟假说

第 14 章 · 约 3959 字

儒略日 2459541,周三,九点十分。

胡一粟把笔记本搬过来,屏幕转给她,没说话。

是一段剪出来的视频,两分十秒。画面是通报会的问答:有人问那机理,答的是初步判定不影响结论。底下配了字幕,字幕最后一行是四个字——我们吵醒的。

发布二十六小时,播放四百二十万。

她把进度条拉回去,从头看了一遍。

她说:这段是谁发的。

他说:不知道。材料会后有电子版,七格,少一格也看不出来。

她说:查不出来就别查。

闹钟这个词不是我们这儿先说的。

胡一粟给她看的是一家外国报纸的标题,英文,一行:Did we wake it up。三天之内,这句话被翻成三十二种语言。中文圈子里最后剩下四个字。

他写了个脚本,数的是同一个词和天文类词一起出现的次数:一天一百四十万条。四十一个国家的报纸在同一天头版出现过同一个问句。

她说:四十一是你数的。

他说:我数的。

她说:样本量够不够。

他说:这次够大。

她说:够大就写下来。

儒略日 2459542,周四,晚上十点,七格会议。这次七格全亮。

议题只有一个:要不要回应。

南山老曹先说:口径不变,再延长半年。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看的是屏幕右下角,不是看人。

基金委那位姓关的接了一句:静默也好,回应也好,前提是口径不要先自己松动。

陆维铭说:我不反对口径。我反对拿口径代替回答。

老曹说:回答什么。我们现在能回答什么。

陆维铭说:我们现在能回答的是,这件事不是我们这十年才有的。九百年前那一级台阶底下没有电台。

老曹说:那也不能说。

陆维铭说:那就别说。别说和压着不一样。

会开到第四十分钟,有人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问的是这个会要不要签到,因为上次没签到被通报过。

没有人回答他。

会议秘书后来在纪要里把这句问答记全了。纪要发回来的时候,这一段被人用铅笔淡淡地划了一道,不知道是谁划的。这份纪要存了档。三年后有研究生翻旧纪要,翻到这一页,问划线是什么意思。没有人答得上来。

屏幕上第五格是拉斯坎帕纳斯。马特奥一直在听,听到这里说了三句英文。

第一句:一百天不够你们吵架用。

第二句:你们要关的不是机器,是嘴。

第三句:你们要是真静下来,学不到它任何东西,你们会学到很多自己的东西。

他说完自己把麦克风关了。

周衍在会上只争了一条。

姓关的那位说:静默期间所有发射停掉,接收最好也停一停,免得说不清楚。

她说:接收不发射。

他说:那也是一种参与。

她说:接收天线在物理上不向外辐射一分瓦。

他说:这个你要报批。

她说:报。

老曹打圆场:报就报,反正一百天也未必办得成。

散会以后她在纸上写:静默期被动观测不停。写完她算了一下,过去一年她站因为人为干扰剔除的观测时间占百分之十三点六。一百天没有干扰,等于多出十三个半百分点的有效时间。

她把十三点六圈了。

清算是从周五开始的。

她给胡一粟派的活是:把人类往天上打过的所有相干发射排成一张表,按年份,按功率,按占空比。他做了两天,做完是十一行。

一、一九〇一年,火花式发射机,几十千瓦,带宽极宽,几乎不成束。

二、一九二〇年代,长波广播台,单台两百千瓦,全球几十座。

三、一九三六年,电视图像载波,伦敦先开,单台几十千瓦,定向。

四、一九三六到一九四五年,军用雷达,峰值几百千瓦,占空比千分之一量级。

五、一九四五年起,核试验,两千多次,其中高空试验九次,电磁脉冲一次比一次宽。

六、一九五八年起,卫星通信上行,单站几千瓦。

七、深空测控上行:七十米口径,二十千瓦,X 波段,一天最多几小时。

八、行星雷达:阿雷西博一兆瓦,两千三百八十兆赫,已停用;戈德斯通四百五十千瓦。

九、电离层加热设施:有效辐射功率到吉瓦量级,一年开机几百小时。

十、导航与移动通信:单星几十瓦,扩频,功率谱接近噪声。

十一、低轨宽带星座:二〇一九年起,单星几十到几百瓦,目前在轨一千八百余颗。

她要的是总数。

两人算了两个下午。第一个下午算到一半,胡一粟发现一九五八年那行有个数重复加了两遍,推倒重来。第二个下午算完,互相验了一遍:他念数,她按计算器;她念数,他按。两遍对上才落笔。相干发射的年平均总功率,全加起来,二点四乘十的十一次方瓦。这个数的误差她自己标的是上下一个数量级。七成是广播电视载波。

太阳在十兆赫到十吉赫这一段,射电辐射功率约十的十四次方瓦。误差半个数量级。

比值:千分之二点四。

她又换了一个算法:把一百年全部相干发射的能量加起来,是七点六乘十的二十次方焦耳。除以太阳那一段的射电功率,是七百六十万秒。

她说:换算一下。

胡一粟按了计算器:八十八天。

她说:写上去。

他写:人类一百年全部相干发射的总能量=太阳同频段八十八天的辐射。误差半个数量级。

她看着这一行看了一会儿。

她说:那这个数说的是什么。

他说:说的是我们不够吵。

她说:这个数说的是我们不够吵。你把它写进备忘。

他说:写进去他们会拿去说我们没罪。

她说:那本来就不是我们该判的。

一百年往天上打的这些东西,排在一张表上,像一个人一辈子抽过的血的总量:看起来是长长一串,倒进量筒里只盖住一个底。

她把这个比喻写进纸笔记本,写完在旁边打了三个问号。

儒略日 2459544,周六。

上午她把这十一行发给维也纳,附了两个数:千分之二点四,八十八天。

回信下午到,一共五行。

一、能量这条我认。你们不够吵,这条可以拿出去。

二、时间那条我不认。一九三六或者一九三九对得上,不是证据,是诱饵。两件事在同一年发生,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可以对齐。

三、S 我重估了。零点三一是往下偏的粗估,修正以后零点三四,误差正负零点零三。

四、局部我算了 0731 那一团:六十二个点,六十一条边,S 是零点四一,误差正负零点零五。局部比全局高。这跟皮层切片上看到的一样,局部先走。

五、零点五是全局阈值,不是局部阈值。不要拿零点四一去喊。

她把第三条抄进纸笔记本,在下面写了:0.34。

她又写:0.31 → 0.34。

她问:静默期间每天算一次?

维也纳回:每天算一次,用同一套笨办法,不要换估计量。换了就没有一百天的比较。

晚上八点她给周窈打视频。接通十九秒,画面一直在晃,是走路的样子。

周窈说:妈,我问你一件事。

她说:问。

周窈说:是不是我们把星星吵醒的。

她说:现在还不知道。

周窈说:网上都说知道。

她说:网上说的不算。

周窈说:那要是我们吵的,我们小声一点不就行了。

她没有马上接。

周窈说:我也就说说。

她说:这个想法是对的。

周窈说:那你们为什么不做。

她说:因为要全世界一起小声。

周窈说:哦。

那边走进一家店,声音乱了。

周窈说:我到了,挂了。

通话记录:四分零二秒。

她把手机放下,想起那张说明周窈还是没说写了什么。那天夜里她翻出说明压在玻璃板底下的一角看了看。字是周窈的,铅笔,写得很轻。她看完了,没跟任何人提过写了什么,以后也没有。

夜里她给缸换了一次水。换水有个顺序,是她自己定的:先关灯,等老五自己出来,再动手。灯一关,屋里只剩机器待机那几点绿的。老五从沉木后头出来,钳子在前头探,碰了一下镊子。壳还是旧的,边缘那一圈发白比上周宽了一点。蜕壳的兆头有了两个月了,一直没蜕。她查过资料,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么慢。水温二十。

她添了两粒。虾没动。

她坐在缸前又待了一会儿,没开灯。黑里头水声比白天更清楚,滴管那头一滴一滴,节奏不齐。她听了一会儿,把这个不齐也当个数记着——没处用,先记着。

右耳里那声嘶是第三十八天。她数了一遍,数完就后悔了。

儒略日 2459546,周一,上午十点二十。

老唐在她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来,手里是一个牛皮纸袋。

他说:他托人捎给我的。让我给你看一眼,不让我说别的。

她说:谁。

老唐把纸袋放在桌上,没答。

袋子里是两份复印件,钉在一起,一共两页。第一页抬头是一行字:关于在全球范围内实行无线电静默一百天的建议。

落款是手写的,日期写的不是公历,是儒略日:2459544。

第二页是理由,一共五条。

第一条:人类自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起向天空注入相干电磁辐射,逐年增加,从未中断。

第二条:注入功率与恒星辐射相比极小,但注入的相干性与恒星的非相干辐射性质不同,不能以功率比排除。

第三条:现有证据不足以判定因果关系,也不足以排除。

第四条:一百天是工程上可执行的最长时间,不是科学上的最优时间。

第五条:如果一百天内没有任何变化,那么至少我们停止过一次。

她把第五条看了三遍。

老唐说:他那台机器的事你知道吗。

她说:什么机器。

老唐说:找到一台一九八一年的盘式机,皮带换过两次。他半夜给我打过电话,就为说这个。

她说:说过。

老唐说:他没跟我说过别的。

她说:嗯。

老唐说:里头那些话我不能念。你是看见的,不是我给你念的。

她说:我知道。

老唐走到门口又回头:外头已经有人在提这个了,不止他一个。一百天这个数不知道是他自己算的还是跟人商量过的。

她说:他要是算的,他会写怎么算的。

老唐说:这上面没写。

她说:那就不是算的。这个数是他挑的,挑的就是个能执行的长数。

老唐看了她一眼,没接,走了。

走到楼道里,他的脚步声在第三级台阶上顿了一下,又接着往下。那级台阶松了三年,站里说要修,一直没修。今天这一顿,她隔着两道门也听出来了。

她把两页纸放平,用手机拍了一张,存进 3t。

拍完她在文件名上停了一下,没起名,让系统自动排的号留着。这个号是一串数字,她自己后来也没再找过这份文件。档案要能找见才叫档案;这份不算,这份只是她见过。

拍完她给乌尔苏拉发了一封,只有一行:一百天。

回信来得很快,只有两句:

一、静默不会改变任何事。

二、但静默会给你们一个数。你们现在缺的不是一个姿态,是一个数。

她把牛皮纸袋压在抽屉里那盘带子上面。抽屉合上之前她看了一眼:带子靠外那一小段还是皱的。

台办那张表逾期第二十一天。她今天没有收到新的催办。没有催办这件事本身,她也记了一笔。

邮箱里"肩膀"那一封还在,最后修改时间 2459483.793。她这次没有点开收件人栏。

她在纸笔记本上新起一页,写了三行。

第一行:0.34。

第二行:13.6%。

第三行她想了很久,写的是一个整数。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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