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Lu Chenzhou 著

第十三章 望舒七号失联

第 13 章 · 约 4048 字

儒略日 2459539,周一,八点四十。

她在沙发上醒的,身上盖的是昨晚没叠的外套。手机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她翻过来先看通话记录:二百五十二秒。然后看有没有新的未接。没有。

纸笔记本摊在键盘边上,翻在北京那一页。昨天半夜写的两行还在:6:00,252。她在下面留了三行空白,笔尖在三行上各点了一点,什么也没写。

右耳里那声嘶比昨天高。她咽了一口,没下去。

九点二十,老唐发来一条:十点,院里一个会,视频,望舒七号。你进去听一下。

她回: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回:载荷里有一台低频接收机,二〇一六年他们来过我们这儿,评审在轨定标。你坐一下,不发言。

她说:好。

她把那台接收机想了一遍。半天会,她问过一句:日球层顶外面那段背景,你们打算怎么分仪器本底和天空。答话的人姓魏。

通讯录里那个名字的备注是:06 年 25 米 馈源吊装。

十点整,屏幕上一共七格。她数了一遍,两格没开摄像头,一格黑着但有人在咳嗽。

工程口讲了二十分钟。她记下来的如下。

望舒七号,二〇〇九年十月发射,二〇一一年二月木星借力,设计寿命十二年,超期服役三十七天。当前日心距四十六点七天文单位,单向时延六小时二十八分二十三秒。

儒略日 2459537,周六,北京时间十四点零七,收到最后一帧完整遥测。

之后三个跟踪弧段:周日二时、周日十四时、周一二时。三个站:佳木斯六十六米、喀什三十五米、内乌肯三十五米。三个站都没收到。

上行按预案呼叫,二十千瓦,三种速率轮发,一共一百四十七次。

有人问:信标呢。

答:低增益全向天线的信标也在收。没有。

那个人又问:低增益是全向的。

答:是全向的。

没有人再问。

九天前做过一次在轨软件维护,星务计算机版本从 4.2.1 升到 4.3.0,上行注数一次。升级之后三个跟踪周期数据正常。

结论:初判为星务计算机软件在轨维护后的配置异常,探测器失去定向,正在按预案处置。

她把最后一句抄下来,抄完又看了一遍"初判"两个字。

有人问:复现了没有。

答:地面半物理仿真正在做,目前尚未复现。

有人问:那机理。

答:初步判定不影响结论。

她把纸笔记本挪过来,在角上写了五个词:定位准确、机理清楚、问题复现、措施有效、举一反三。她在第二个和第三个下面画了线。

有人问了一句跟这个会完全不相干的话,问的是材料会不会后发,他们那边归档要纸质的。

材料最后一页是处置,分三步:一、继续上行呼叫,每天不少于六次;二、按时间线盲发指令,让星上按预置序列自行执行;三、三个站轮流做螺旋扫描搜天,每天各四小时。归零报告三十天内出。

她把三步抄下来,在第三那一条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散会前最后一句是:望舒八号状态正常。八号二〇一八年发射,现在距日十六点四天文单位,今天早上的遥测参数是全的。

她把这一句也记下来了。

散会以后她做了一件不是她的事:把望舒七号失联那一天,喀什这边能排的都排了一遍。

太阳:那天十点七厘米射电流量八十二个太阳流量单位,全天无爆发记录,无 X 级耀斑。

电离层:喀什上空那三天的电子总含量在常年范围内,前后两天各有一个小起伏,幅度百分之四。

接收:三十五米那天的系统噪声温度记录正常,伺服日志正常,无转台限位,无异常停机。

风:当天最大风速每秒九点四米,低于天线工作上限。

她把四条写在一张纸上,四条后面都打了勾。这是她的本行,做得很顺。做完她想起来,真正该问的不是这些。

她给陆维铭写了一封,问的还是那件事:上海一九七〇年那批纸记录,拍照。

他回得快:下周。库房在整理,要先提申请。他又补了一句,说他那份东西的意义不在太阳,在于它是唯一一条从六十年代末连到今天的连续序列。

她回:好。

下午三点她给魏向东打电话。

响了五声。

他说:喂。

她说:我周衍。零六年在二十五米上跟你抬过馈源那个。

那边静了两秒。他说:我记得。你手劲比我还大。

她说:我想看一下你们的末帧。

他说:你看这个干什么。

她说:我在排一个仪器的毛病。我要的是那台低频接收机那一栏。

他说:那一栏没事。

她说:那就给我整帧。

他说:整帧不能发。

她说:你拍屏幕。

他说:你等。

四十分钟以后,三张照片过来了。

第一张是参数表的一段。她数了数,屏幕上看得见二十六行,第十九行标了黄。

第二张是那一行的明细。姿态确定残差,滚动轴。末帧值零点零五零一五度,容差零点零五零零零度。超出千分之三。

第三张是复核说明的截图:末帧参数共一千二百七十六项,越界一项。

她把三张照片看了三遍。

一千二百七十六项,像一个人的一千二百七十六处关节。末帧里只有一处活动出了它自己的范围,出的是千分之三。别的一千二百七十五处,全在各自的窝里。

她回:前两年的同项有没有。

他说:那个要走流程。

她说:走。

他说:你等吧。别指望。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零六,他发来一个纯文本,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七十三行数字,每十天一个点,从 0.0412 到 0.05015。

她把七十三行贴进表格,画了一条线。线往上走,中间有起伏,起伏不大,最后那个点越过了上面那条横线。

她算斜率:两年涨百分之二十一点七,平均每年十点三。

她又发了一条:陀螺零偏稳定性的出厂指标。

过了很久他回:每年百分之一点五。

她回:那这两个数对不上。

他回:出厂指标是出厂的。在轨到第十二年谁也没量过。你别拿这个数去说事。

她说:我不说。

她把两个数并排写在纸上:10.3,1.5。中间她什么也没写。

她把那张图存进 3t,没有新建目录。

胡一粟下午把头伸进来。

他说:师姐,那两个字我又问了一次。

她说:哪个。

他说:二〇〇四年三月那一页上的。乔师傅把老花镜换了一副,还是认不出。他说要么是外站的人写的,要么是本站的人写的,两种他都认不出。

她说:知道了。

他说:克拉默今天在群里说了两句。第一句问 1042 那一版。第二句说,现在这个局面,谁手里有完整数据,谁就是最后一个没说话的人。

她说:你怎么回的。

他说:我没回。

她说:别回。

他站着没走。

她说:还有事。

他说:我昨晚梦见那个图了。四千三百一十八条边,我在梦里数,数到一千二就乱了。

她说:醒了没有。

他说:醒了。

她说:把昨天那批残差跑完。

他说:通路的方向还是看不出。偏振只给线,不给电流往哪边走。

她说:那就先别看。

他说:这是你说的还是她说的。

她说:她说的。

他说:哦。

她让胡一粟查的另一件事是:太阳系深空探测器失过几次联。

他用一个公开的任务状态表,自己定口径:距日五个天文单位以外,过去三十年,一共二十七个探测器。非计划终止或提前失联的,六个。

六个里三个有明确工程结论:推进剂漏、蓄电池组失效、姿控推力器堵。

另外三个写的是:原因未确定。

她问:三个未确定的都是什么年代。

他说:一个八〇年代,两个九〇年代。那个时候的星上计算机比现在简单得多。

她说:这六个能说明什么。

他说:什么也不能说明。

她说:为什么。

他说:样本量为六。

她看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她说:写进备忘吗。

他说:不写。

她说:不写。

邮箱里那封标题只有"肩膀"两个字的还在。最后修改时间:2459483.793。她把光标点在收件人栏里,看着那个空框,关掉了。

老唐发来:台办那张表,逾期第十四天。

她回:知道了。

老唐:这次落到所办了。你别当它不存在。

她回:我没当它不存在。

那张表第三页数据共享表十一行,还剩两行空着:原始电压记录、钟文件。她上午算过一遍介质:磁带八代,单盘十二个 T,四十一 T 约四盘,脱敏后六盘。这个数她算了两遍,两遍一样。算完她没有填。

她想打一句"那两行我填不出来",打到一半删了。

傍晚她给维也纳发了一封信,两行:今天有一台深空探测器失联,官方归到软件。末帧里只有一项越界,千分之三。

回信来得很慢,来了三行。

一、一个工程系统的失联不是一个观测。

二、你现在手上有两件事。一件你有数,一件你没有。不要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

三、第三条,你不要问我是不是。

她看完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她又给拉斯坎帕纳斯发了一封,只有一句:一台机器在四十六点七天文单位的地方不说话了,官方说是软件。

马特奥回得慢,回了两行英文。第一行:我这儿也有一台不说话的机器。第二行:我修了三年,最后是传感器那根线。

她回了三个字母:lol。

他回:你笑得不对。

七点多艾力在楼道里拦她。

他说:锅心,昨天下午门口又来了两个。

她说:问什么了。

他说:问望舒七号。问我们这儿的天线是不是也收过它。

她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我们这儿只有锅,没有船。

她笑了一下。笑完她说:这话对。

他说:那当然对。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笑起来难看,别笑了。

她说:哦。

八点零四,周窈发来一条链接。

链接下面一句话:这个是你们那儿的吗。

她点开,是一段新闻,标题里有"失联"两个字。评论区第一条在问是不是跟新疆那个排查有关。

她回:不是我们这儿的。

那边回了一个字:哦。

她打了一行:你那边几点。删了。

又打一行:那张说明你写的什么。删了。

最后她发:第九张我收到了,画得好。

那边没有回。

夜里她把那张三万一千个事件的汇总表打开过一次。

光标停在表的下沿,2459537 那一段。她停了大概五秒,没有做任何操作,关掉了。

关掉以后她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想。这是实话:她那段什么也没想。

缸里水温二十。老五贴在缸壁上,钳子朝上。她数了数沉木上的缺口,三个,第三个没有再深。壳还是旧的,边缘那一圈发白还在。

她添了两粒。

手机上有沈医生的一条,中午发的:测听室周三上午空着,来不来。

她回:改天。

这是第十四次。

九点四十,她拨了北京那个号码。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十一点二十,她拨了第二次。同一个声音。

她把手机放下,去把缸边的水擦了,把纸笔记本翻到北京那一页。三行空白还在。

十二点五十,第三次。同一个声音。

她给老唐发了一条:贺老那边联系得上吗。

老唐回得很快,快得像也没睡:我打过座机,没人接。老人的事你别往上凑。

她回:嗯。

老唐:你手里那些东西我看不懂,我也不想看懂。他要真有什么,他会自己出来。

她回:嗯。

她在北京那一页的三行空白里,写上了三个数:12,18,24。

三个数后面还是空的。

她翻过一页,新起一页,写了一行:望舒七号,2459537,14:07,46.7,6h28m23s。

下一行:1276,1,0.3%。

她把笔帽扣上,又拿下来,在那一页最底下写了一个数。

0.3。

然后她关了台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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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闹钟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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